第十五章 · 二十一万
明天。三个人了。一个写代码的。一个做Excel的。一个刚从硬座上下来的。
正月初九。明天就是今天了。
早上九点。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宇轩昨晚做的一个红色纸灯笼放在那里,准备交给老师的。元宵节到了。车库还没一点节日气息,八平米,冬天,一根日光灯管坏着,像个要断气的病号。
和张富贵在嘉定北站碰头。他从青旅走过来的,缺腿行李箱没带——"锁在青旅柜子里了。走的时候前台小哥说'你这个箱子不怕偷'。我说'谁偷谁倒霉。'他说'也是'。"
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右边翻着。跟上次在拉面馆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翻法。他所有的Polo衫领子都是右边翻的。这是张富贵版本的物理常数。
军绿棉袄套在外面。口袋里鼓着,左边是手机和信封,右边是一包瓜子和一瓶矿泉水。他随身带水和零食的习惯大概是多年流浪养成的,永远不确定下一顿在哪里。
地铁。十一号线到江苏路换二号线。张富贵第一次坐上海地铁。在闸机前站了二十秒。他的交通卡是合肥的,上海不通用。买了一张单程票。四块钱。拿着那张蓝色的小卡片看了两秒。
"上海地铁票长这样?深圳的是一个塑料圆片。"
车厢里一直在看窗外。从嘉定到浦东,窗外从矮楼变成高架变成高楼又变成空旷。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张富贵看一座陌生城市的方式是扫,跟他看人一样快。他在十秒钟之内就能判断一个街区的消费水平。"这家星巴克旁边有一家蜜雪冰城,说明这个区消费分层严重。"这个观察不算错。
张江高科出站。二月底的张江,天灰蒙蒙的,法桐的枝条在灰色天空下伸着。走十分钟到产业园。他走路速度比我快。腿虽然短但步频高,一步顶我半步但走两步。皮鞋在水泥路面上"嗒嗒嗒"响,节奏很快。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店。"创业套餐28元""张江咖啡""人工智能实训基地"。每看到一个牌子就嘟囔一句评价。"28块太贵了""这个咖啡店生意不好""实训基地就是培训班换了个名字"。
到了。产业园背后。铁皮车库。208号。
张富贵站在208号门口。看了三秒。
铁皮门。油漆剥了。"改变世界"的A4纸在门上,角翘了,宋体加粗。门缝下面漏着一线白光。刘海洋已经在了。大概从凌晨写到现在。
推开门。铁皮门"吱呀"一声开了,撞在墙上,回弹了一下。
站在门口。
八平米。水泥地。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一把腿用砖头垫着。一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角落一张行军床,被子叠了一个大致的形状。脸盆在床底下,里面泡着什么看不清。墙上"改变世界"。旁边一张网络架构图,马克笔画的。窗户只有一扇,很小,外面是隔壁车库的铁皮墙。日光灯管——一根亮一根坏的。坏的那根偶尔闪一下,发出电流受伤的声音。暖气片在角落嗡嗡响。冰箱上叠着两个洗干净的玻璃饭盒。
空气的味道:灰尘、主机散热的电子腥味、一个男人在这个空间里生活了近一年留下的所有气味的总和。
窗外隔壁车库的铁皮墙上,锈迹沿着雨痕往下淌。远处产业园的围墙外面传来货车倒车的蜂鸣声。暖气片嗡嗡。日光灯坏的那根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张富贵环顾了一圈。然后说了两个字。
"就这?"
刘海洋坐在电脑前面。头没转。"嫌小你出去。"
"我没嫌小。"吸了吸鼻子。"我嫌霉。"
刘海洋终于转过来了。看了张富贵三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军绿棉袄、深蓝Polo衫翻着的领子、黑裤子、那双折痕很深的皮鞋。
张富贵也在看他。格子衫扣子歪着、一米八三弯成一米七五、眼镜片上有指纹没擦、粉色拖鞋。
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一个圆的一个瘦的。一个声音大的一个话少的。一个热的一个冷的。一个在人群里发光的一个在角落里写代码的。
对视了三秒。
"你就是刘海洋?"先伸手。
"嗯。"没伸手。手在键盘上。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握手。习惯的社交方式是电子的。
张富贵的手悬在空中一秒。然后自己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行,不握就不握。我自己跟自己握。"
拍完了手环顾了一圈。"椅子只有两把。"
"你是第三个人。自己解决。"
出门一会就带回一个塑料凳子。红色的。在小区门口的五金店花八块钱买的。
"八块。工位解决了。"在刘海洋旁边坐下。凳子矮了十公分。坐在上面要仰头看刘海洋的屏幕。"我的位置比你们低。说明我最接地气。"
刘海洋瞥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向上抽动了一下。
三个人。第一次在同一间屋子里。
车库八平米。三个人加进来以后空间明显不够了。刘海洋在靠窗的位置,他的世界是电脑屏幕和键盘。张富贵在红色塑料凳上,他的世界是电话和人脉。我在折叠椅上,我的世界是那张A4纸和上面的条件。三个人坐在三个方向。面朝三个方向。但屁股都对着同一间铁皮屋子。
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发给投资人看,大概会得到一个"团队配置不合理"的评价。一个技术宅,一个销售骗子,一个前产品运营中年失业者。三个人坐在八平米车库里,头顶一根坏的日光灯管。
但这是我们的团队。不是PPT里那种精心设计的。是被逼到同一个墙角以后站出来的。
我拿出纸和笔开始算账。
这是我在车库的第一个正式工作。不是做产品,不是跑客户,是算活命的账。产品经理在大公司里做的第一件事是画用户画像。在车库里做的第一件事是算还能活几个月。
赵秉文:投了十五万。不拿工资。
刘海洋:存款约三万。不拿工资。已经不拿十一个月了。
张富贵:两千块。
三个人加起来。大约十八万。
月支出:车库租金一千二 + 电费网费三百 + 三个人基本生活费约两千五 = 约四千。
"如果只算吃饭交通,十八万除以四千,四十五个月。三年多。看起来很富裕。"在纸上写下来。"但这个数字是假的。"
"哪里假?"张富贵凑过来看。
"不算赵宇轩的课外班。不算黄雨萱的考试费。不算服务器、域名、测试设备。不算偶尔请客户吃饭。"
继续写。
"加上这些,月支出压到八千。十八万除以八千——"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二十二个月。"把纸推到桌上。"不到两年。但我们要在六个月内做出能卖的东西。六个月做不出来,散伙。"
张富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五十二个月。做不出东西散。"
刘海洋连数字都没看。"六个月和十二个月和三个月对我没区别。要么做出来要么做不出来。时间不是变量。人是。"
"说人话。"张富贵说。
"就是你们两个别拖后腿就行。我写代码的速度已经被这根坏灯管限制了,它每闪一次我多打一个错别字。你们再添乱我就不是六个月是六十年。"
张富贵没笑。他在想。想事情的时候有一个动作,用右手食指在大腿上敲,节奏不规则。敲了三下。
"我说个数字。"他抬起头。"四个月。"
我和刘海洋都看他。
"二十二个月是数学。四个月是气势。"他站起来,红色塑料凳歪了一下。"六个月太长了。六个月足够一个人放弃一百次。四个月——四个月是逼着你在放弃之前把事干完。"
我愣了一下。"四个月做不出来呢。"
"那就散。"他说。"但四个月散和六个月散不一样。四个月散叫'干了四个月没干出来'。六个月散叫'拖了六个月没干出来'。听起来不一样。"
刘海洋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了视线。看了张富贵一眼。
"四个月。"他说。
"四个月。"我说。
四个月。不是钱的问题。是心理锚点。一个比实际数字短得多的数字。短到你必须跑起来才能到。
晚上回家已经八点半了。
赵宇轩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咬得坑坑洼洼。黄雨萱在沙发上看教材。第九章翻完了,在看第十章。"企业合并与合并财务报表"。
门开的时候赵宇轩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然后又低下去了。他的注意力在铅笔和橡皮之间。橡皮被他切成四块,桌上散着橡皮渣。
"今天怎么样?"黄雨萱没抬头。
"还行。张富贵来了。三个人了。"
"嗯。"
翻了一页。"企业合并"。
"你那个教材写的什么?"
"企业合并。"
"巧了。我们今天也合并了。三个人。"
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大约零点五毫米。不确定是不是笑。可能是翻页时纸张带起的风。但选择相信那是笑。
赵宇轩写完作业以后去洗漱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走廊。他刷牙的时候含着泡沫跑出来问我:"爸,元宵节学校要做灯笼,你帮我做一个好不好?"
"好。明天做。"
"要红色的。"
"好。"
"要比小明的大。"
"好。"
三个"好"。他满意了。回去睡觉了。
黄雨萱还在看教材。赵宇轩睡了以后客厅彻底安静了。冰箱嗡嗡。水龙头偶尔嗒一声。窗外的风刮了一下玻璃又走了。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一个靠垫的距离。跟以前一样。
但车库那边不一样了。今天换了新的灯管。两根都亮了。灯管三十六瓦,T8的。十五块钱。张富贵买的。他花了八块钱买了一个红色塑料凳当工位。又花了十五块钱买了一根灯管。加起来二十三块。这是他在公司的第一笔投资。
三个人的公司。二十三块的固定资产。
六个月倒计时。从明天开始算。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今天的事。三个人坐在八平米里。一个写代码。一个填Excel。一个发朋友圈。两张赞。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自己。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灯管换了。椅子有了三把。空间挤了。但挤满了。
手机震了一下。刘海洋。
"灯管好用。"
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今天车库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三个人。红色塑料凳。坏灯管换了。张富贵的面膜。她没打断我。翻教材的手停下来了。
"你们算过账吗?"她突然问。
"算过。十八万启动资金。月支出压到八千。二十二个月。但我们要四个月内做出东西。"
"八千?"她放下教材。"你具体怎么算的?"
我把折过的记账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皱巴巴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今天的账、昨天的账、从签了合伙协议以后每天在心里算的账。展开,放在茶几上。
她伸手拿过来。手指在纸上逐行划过。跟查账单那天一样的动作。荧光笔不在手上了,但手指代替了荧光笔——每一行数字都被她扫描了一遍。
"车库租金一千二。电费网费三百。三个人生活费两千五——"她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两千五怎么来的?"
"一个人一天三十块吃饭。三个人九十。三十天两千七。再加交通杂费。压到两千五。"
"三十块一天?早餐呢?"
"车库楼下有包子铺。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四块。中午产业园食堂十五。晚上十块。加起来二十九。算三十。"
她的目光移到下一行。"服务器和域名呢?你写了'约一千五'。约是多少?"
"服务器阿里云,最低配一年两千四。域名六十。加一些测试用的设备和API调用费。摊到每个月一千五左右。"
"赵宇轩的课外班呢?"
"英语加数学,一个月一千二。"
"我的考试费呢?"
"教材加报名费。一个月大概三百。"
"保险呢?"
我愣了一下。"什么保险?"
"你和刘海洋的社保。你们辞职以后社保断了吧?"
我没回答。
"断了。"她自己回答了自己。"灵活就业人员社保,上海最低标准一个月大概一千一。你一个人还是一千一?你们两个人呢?"
"我——刘海洋的他可能自己交。"
"'可能'是多少?"
"一千一。"
她继续往下看。"请客户吃饭——写了'约五百'。请谁?吃什么?五百够吗?"
"还不知道。先预留。"
"办公用品。打印纸、笔、文件夹。写了'约两百'。这个准。但没算水杯。没算纸巾。没买垃圾袋。"
她的手指在纸上走完了最后一行。然后抬头看我。
"你算的八千。我加一下——一千二加三百加两千五加一千五加一千二加三百加一千一加一千一——一万一千九。"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一万一千九。不是八千。差了三千九。"
我看着那个数字。11900。比我算的多了将近百分之五十。三千九。一个月三千九。十八万除以一万一千九——十五个月。不是二十二个月。
"还有。"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我写的几行小字,是我今天没给她看的部分。"这是什么?"
"备用金。留两万不动。万一——"
"万一是多少?"
"两万。"
"十八万减两万剩十六万。十六万除以一万一千九——十三个月。"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手指从纸面上移开。
"十三个月。不是二十二个月。差了九个月。"
客厅安静了。
冰箱嗡嗡。水龙头嗒。窗外的风又刮了一下。玻璃上的水汽比刚才厚了。我伸手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从左上到右下。
十三个月。
四个月的倒计时是心理锚点。十三个月的存粮是现实。四个月和十三个月之间隔着九个月。这九个月是什么?是做出来了以后活下来的时间。是产品上线以后从第一个客户到第一百个客户之间的距离。是从车库到办公室之间的距离。
但如果四个月内做不出来呢?十三个月变成九个月。九个月变成五个月。五个月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变成零。
黄雨萱看着那个数字。11900。看了很久。
"你以前在大公司——"她开口。声音很平。"一个月的工资多少?"
"一万二。加上年终奖,平均下来大概一万四。"
"一万四。"她重复。"你一个人挣一万四的时候,觉得这个数很多。现在你发现你一个月要花掉一万一千九。你一个人的战场和三个人的战场不是一个量级。"
"我知道。"
"你知道。"她看着纸上的数字。"但你知道和不知道之间有一个东西。"
"什么?"
"差距。"
她说"差距"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责备。是确认。确认了一件事——她在这个家里算的账和她的考场上的账,跟我在这个车库里算的账,是两本不同的账。她的账是关于"维持"的。我的账是关于"花掉"的。她在把东西攒起来。我在把东西烧出去。
两个战场。她的战场是冰箱门上那张备考计划表,一格一格地打钩。每一格打钩,离一个会计证就近了一步。我的战场是纸上的11900,每一行,离破产就近了一步。
我们都在战斗。但方向相反。
她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到我脸上。
"赵秉文。"
"嗯。"
"你烧的是家里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你知道"三个字被她说了两遍。第一遍是确认。第二遍是提醒。提醒我这不是创业资金。是家庭积蓄。是赵宇轩的课外班。是她的考试费。是从一年前开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东西。
窗外有人放了一个鞭炮。噼啪两声。正月的。零星的。像在提醒什么。
这时候赵宇轩的房间传来一声喊。
"爸——!"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床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咱们家的房子变成了一个大灯笼。红色的。飞起来了。"他揉了一下眼睛。"后来掉下来了。"
"梦是反的。"
"那应该是灯笼飞上去了没有掉下来。"
"嗯。飞上去了。没掉下来。"
他满意了。躺回去。拉被子。闭眼。三秒。呼吸均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小夜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着。左边嘴角有一块干了的口水印。
走回客厅。黄雨萱已经把那张记账纸折好了。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跟我的习惯一样。
"十三个月。"她把教材合上。"你好好算。别算错了。"
"好。"
"去睡吧。"
"嗯。"
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一个靠垫的距离。跟以前一样。
但车库那边不一样了。今天换了新的灯管。两根都亮了。灯管三十六瓦,T8的。十五块钱。张富贵买的。他花了八块钱买了一个红色塑料凳当工位。又花了十五块钱买了一根灯管。加起来二十三块。这是他在公司的第一笔投资。
三个人的公司。二十三块的固定资产。一万一千九的月支出。十三个月的存粮。
四个月倒计时。从明天开始算。
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今天的事。三个人坐在八平米里。一个写代码。一个填Excel。一个发朋友圈。两张赞。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自己。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灯管换了。椅子有了三把。空间挤了。但挤满了。
手机震了一下。刘海洋。
"灯管好用。"
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有人放了最后一个鞭炮。噼啪一声。短促的。像什么东西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