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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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16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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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 规矩

三个人的公司。二十三块的固定资产。六个月倒计时。从明天开始算。

今天正月初十六。三个人在八平米车库里待了一周。我们发现了一件事:创业最难的不是没产品、没客户、没钱,是三个成年男人共用一个空间的时候,空调、泡面和厕所会变成核武器。

第一天还好。新鲜感撑着。刘海洋写代码,我研究工商注册,张富贵打电话"拓展人脉"。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

第二天开始出问题。

作息。刘海洋的生物钟跟正常人类不同步。他半夜两三点写代码,早上十一点才来车库。来了以后先泡一杯颜色已经接近白开水的残茶,然后对着屏幕皱眉一小时,然后开始写。他的高产时段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这个时段里他可以不喝水不上厕所不抬头连续敲八个小时键盘。他不是人。他是一台需要预热两小时的计算设备。

张富贵相反。他七点就到了。到了以后开始打电话。他打电话的音量可以穿透两层铁皮墙传到隔壁三个车库。他坐在红色塑料凳上,手机贴着耳朵,左手在空中比划,庐江口音混着新学的互联网术语:"对对对,我们做的是SaaS,就是那个——对,软件服务——您可以理解为一种订阅制的——对——"他打的电话百分之八十是骗子。"张先生您好,我们是XX创业基金,对您的项目非常感兴趣"然后要交两万块"项目评估费"。百分之十五是错号或者占线。百分之五是有用的,比如工商局的咨询热线、张江管委会的创业政策窗口、以及一个做代记账的财务公司。

我在中间。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走。上班族的惯性。但在车库里"上班"没有上班的内容。刘海洋不需要我写代码。张富贵不需要我打电话。我能做的是算账。算完了以后就是看着他们忙。

看着别人忙是一种特殊的焦虑。知道应该做点什么但不知道做什么。坐在白色塑料椅上。有鞋印的那把。面前电脑开着,Excel已经算完了。打开浏览器搜"创业CEO第一周应该做什么"。搜出来的全是鸡汤:"找到你的使命!""定义你的MVP!""跟用户对话!"连用户在哪都不知道。我的MVP是一张合伙协议上的番茄酱渍。我的使命是活过六个月。


第三天。泡面战争。

刘海洋只吃康师傅酸菜牛肉面。冰箱上方的架子上码了一排,十二包,绿色包装。"唯一能入口的泡面。"其余"都是工业垃圾"。

张富贵只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从庐江带了一箱二十四包,红色包装。"中国人的味觉底线。"酸菜面"酸不拉几的让人想吐"。

第三天中午两人同时泡面。车库只有一个电热水壶,1.5升,一次够泡两碗。问题:谁先泡?

刘海洋说他先到。"虽然十一点才到但前一天在车库睡的所以技术上一直在。"张富贵说他七点就到了所以先排队。说猜拳。没猜。同时把面饼放进碗里,同时伸手去拿热水壶。

四只手握在一个1.5升电热水壶上。一个一米八三。一个一米六五。水壶晃了两下。水差点洒。

"你先。"

"不。你先。"

互相让了三轮。走过去把水壶拿了,给自己倒了一碗。今麦郎。不参与派系斗争。

"你!"两人同时看。

"你们继续让。我先吃。"

那天午饭。三碗泡面。三种口味。三个人蹲在车库不同角落吃。

刘海洋蹲在电脑桌旁边,碗搁在键盘边上,一边嗦面一边看屏幕。三分钟面没了。汤喝了一半,剩下的倒进了旁边的马克杯——他说"泡面汤可以当下午茶"。

张富贵蹲在门口,军绿棉袄的下摆铺在地上。他吃面慢,要等面泡到最软,软到筷子一夹就断的程度。他说"面要像人生一样软才好消化"。他吃面的时候不说话,这是一天中他唯一安静的十五分钟。

蹲在中间。今麦郎。不参与派系斗争。三碗泡面的蒸汽在八平米的车库里汇合,跟主机散热的暖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微气候——泡面味+电子味+男人味。如果有人把这个气味做成香薰蜡烛在淘宝上卖,产品描述应该是"创业者的下午:绝望中带一丝鸡精的温暖"。

三种速度。三种人生哲学。急的人吃硬面,慢的人吃软面,中间的人吃中等面。


第四天。空调问题。

车库墙上挂着一台旧格力分体机。只制冷不制热。二月底的上海需要的是热不是冷。这台空调在冬天是装饰品。

张富贵冷。军绿棉袄裹着还是冷。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双手揣在袖子里,嘴唇颜色在一天之内从正常变成了紫灰色。

刘海洋不冷。或者冷但不说。程序员的温度感知系统跟普通人不同。他的理论是"大脑处理代码时产生的热量足以维持体温"。"你穿了三件。""不是因为冷。是懒得洗所以套着穿。"

在淘宝买了一个小太阳电暖器。七十九块。快递两天到。拆开插上,功率两千瓦。一开——

整个208号黑了。

隔壁209号也黑了。一个总闸管两间。

209号是修自行车的陆师傅。六十二岁。他过来敲门。

"怎么回事?停电了?"

"开了个取暖器。"

陆师傅看了一眼小太阳。然后看了一眼车库里的情况:三个男人缩在八平米里。一个戴手套在电脑前打字。一个裹着军绿棉袄坐在倒着的行李箱上。一个蹲在地上看电闸。

"你们搞什么的?"

"互联网。"

"互联网。"重复了一遍。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二月份。左手食指缺了半截——"年轻时在厂里冲床冲的"。口袋里永远有一把螺丝刀。看人的方式跟修车一样——先看哪儿不对,再决定修不修。

"我不会上网。"蹲下来看电闸。鼓捣了五分钟。闸合上了。灯亮了。"取暖器不能开了。线路只带两千瓦,你这个加上电脑和灯超了。除非换线。找电工。一百五。"

一百五。三碗阳春面的三十倍。

"之前这里租给谁了?"

"做游戏的。三个年轻人。待了三个月走了。做不下去了。走的时候连扳手都没拿。"指了指角落。行军床底下确实有一把生锈的扳手。在一箱面膜旁边。

"你们能待多久?"看着我。眼神不是质疑。是好奇。六十二岁的人见过太多"不知道"了。在这排车库里见过修自行车的、做游戏的、开淘宝的、搞代购的。来了走了来了走了。

"不知道。"

"嗯。"没评价。

"需要帮忙你喊我。"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塔塔塔"的。的确良衬衫加拖鞋。二月份。缺了半截食指也不影响拧螺丝。

门关了以后车库又安静下来。暖气片嗡嗡。小太阳拔了电搁在墙角,铁丝网面还烫的,散着一圈干燥的热气。窗外天暗了一层,灰的。远处哪个车库里有人在用角磨机,金属摩擦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第五天。厕所。

车库没厕所。最近的公共厕所在产业园西门外,走三分钟。三分钟——你正做着事突然内急,保存文件、穿鞋、拿钥匙、出门、走三分钟、到了发现有人排队、等、完事、走三分钟回来。一来一回十到十五分钟。一天四次。一周五到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如果用来写代码能多一千行。刘海洋算过。他买了一个塑料桶放在车库角落。"紧急情况用。"张富贵说"我不用。我有原则。我的尿不进桶。"

第六天还好。

第七天吵了。


起因是三件事叠在一起。第一:空调没解决,车库温度大概八度,张富贵嘴唇冻紫了。第二:泡面——张富贵红烧面吃完了,偷用了刘海洋的酸菜面,没说。第三:刘海洋的塑料桶满了没人倒。

三件事在下午四点同时引爆。

"谁吃了我的酸菜面?"刘海洋从屏幕前转过来。

"我以为你不在乎。"

"我什么时候说不在乎了?"

"那你的面上面又没写名字——"

"绿色包装的全是我的。你是色盲吗?"

然后话题从泡面跳到了空调。然后跳到了厕所桶。然后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张富贵声音最大的一次。八平米铁皮车库回荡了好几圈。墙上"改变世界"抖了一下。

安静了。三秒。

"做不下去了。"声音低了。"冻了一周。泡面吃了七天。厕所走三分钟。Demo还是只有三四个按钮能点。核心流程跑不通。客户零。融资零。什么都是零。"

刘海洋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了一句:"客户列表跑通了。"

"什么意思?"

"昨晚把数据层接上了。增删改查全能用了。主流程通了。"

安静。

张富贵嘴巴张了一下。合了。又张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一直在打电话。"

第七天。三个男人在八平米的车库里吵了一架。

吵架的时候三个人的身体语言完全不同。刘海洋是缩的——肩膀往里缩,声音反而压低了,越生气越安静。张富贵是炸的——声音变大,手在空中比划,整个人从塑料凳上站起来。我是僵的——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搁在键盘上,手指悬着不打字也不收回。三种吵架方式。缩的、炸的、僵的。

吵完了。安静了。刘海洋戴上耳机继续写代码。他吵完就忘。张富贵出去走了一圈。他吵完要散步消化。坐在椅子上。三个人三种处理方式。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个人说"散伙"。

然后拿了一张A4纸。写了五条规矩。

第一条:核心工作时间九点到六点。其余时间自愿。
第二条:公共物品(含泡面)用了要说。
第三条:厕所桶三天一倒。轮流。
第四条:空调问题先搁置。大家多穿。
第五条:吵完架必须当天解决。不能隔夜。

贴在"改变世界"旁边。透明胶带。两张A4纸并排。宋体加粗的理想和手写的日常。

张富贵散步回来看了看。"第五条不错。"

刘海洋摘下耳机看了一眼。"第一条有问题。我晚上效率高。"

"所以写了'其余时间自愿'。"

"行。"

"第三条。"张富贵举手。"谁先倒?"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猜拳。"

猜了。张富贵输了。

他去倒了。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一种"我想保持体面但刚才做了一件极不体面的事"的复杂。把空桶放回角落的时候动作轻得不正常。大概是想在心理上把这件事的重量减到最小。

一个声称是COO的人在创业第一周的第一项正式工作是倒尿桶。这件事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MBA教材里。不会出现在哈佛商业评论里。不会出现在《从0到1》里。彼得·蒂尔大概没倒过桶。但张富贵倒了。他倒完了回来洗了手,用洗手液洗了两遍,然后坐回红色塑料凳上继续打电话。他的声音跟倒桶之前一模一样。庐江口音。"对对对我们做的是SaaS——"

看着他在打电话。看着刘海洋在写代码。看着车库里三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一个脸盆、一个塑料桶。然后想到了家里那个水龙头。

厨房水龙头滴了三个月了。从九月被裁那天起。黄雨萱第一次说"周末修",没修。第二次她没说话,在水池底下放了个碗。白色瓷碗,宜家九块九四只装的一只。每天晚上她把碗里的水倒掉,每天早上碗又满了。

三个月。一个始终没兑现的"周末修"。

上个月修了一次。去五金店买了扳手和垫圈。拆下来,换了垫圈,装回去。还在滴。慢了,从七八秒变成了二十多秒,但还在滴。后来搜了一下:阀芯磨损。阀芯在垫圈的下面,控制进水量的那个芯,才是真正决定龙头能不能用的东西。垫圈是症状,阀芯是病根。换了看得见的,没动决定性的。

车库的问题也是一样。一直在换垫圈——泡面口味、厕所桶、空调温度。但真正决定后面所有东西能不能用的阀芯,是我们到底要做什么。方向。产品。客户。

"我问你件事。"对刘海洋说。

头也没抬。"说。"

"数据库。你设计表结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如果客户量涨到一千家?"

键盘声停了。没有立刻回答。那种他在想的停顿。不是"没想过"的停顿,是"我想看看你知不知道问的是什么"的停顿。

"想过。"

"你怎么设计的?"

"你真的想知道,还是你修了水龙头所以想问这个?"

"两个都有。"

往椅背上一靠,转了过来。"现在这版是第三稿。第一稿客户表和销售记录是一对一的,加功能加到第五个功能发现这个结构扩展不下去了,推掉重来。第二稿好一些,但销售漏斗的数据放错了位置,如果以后要做报表,每次查询都要做全表扫描——"

"等等,全表扫描是什么意思。"

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说话的角度。"就是你每次要找东西,不是直接翻到那一页,是要把整本书从头翻到尾。数据少的时候没感觉,数据多了以后越来越慢,慢到一定程度系统直接超时。"

"然后第三稿解决了?"

"解决了大部分。还有两处不太确定,要等用户真正用起来以后才知道设计对不对。"看着我。"你想到这件事是因为水龙头?"

"因为垫圈。"说。"换了垫圈,还在滴。然后才想到垫圈不是根本原因。"

没说话,看了两秒,转回屏幕去了。

"所以你一直在找阀芯。"说。

"对。"语气平,没有"你终于明白了"的意思,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不问也不会解释。以前只关心按钮在哪儿。"

在白色塑料椅上坐下来,看着右边窗口那张展开的表结构。看不懂大部分,但能看出来那些字段名的排列有一种秩序——不是随机的,是被想过的。每一个决定在现在看起来无关紧要,在将来某一天会决定系统能不能撑住。

就像阀芯。二十块的黄铜零件,藏在里面,看不见。但它坏了,整个龙头就废了,不管垫圈换了多少个。

车库里安静了一会儿。键盘声,暖气片的嗡声,窗外远处的车声。


那天晚上回家。

赵宇轩在客厅做手工。学校布置的——用卡纸做灯笼。元宵节要交。他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往上贴了一朵红色的花。花瓣大小不一。

"爸你帮我剪。我剪不圆。"

蹲下来。剪刀是黄雨萱的裁缝剪刀,银色的,很锋利。剪了一个圆。比他的圆。但也不太圆。

"还是不圆。"

"圆了。差不多了。"

"老师说要圆的。"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圆。"

想了想。"月亮是圆的。"

"月亮也不是完美的圆。"

"那什么是完美的圆?"

"数学里的。现实里没有。"

不说话了。拿着那个不太圆的圆贴在灯笼上。贴歪了。撕下来重贴。又歪了。第三次才贴正。

"爸。"

"嗯。"

"你们的公司圆吗?"

"还不圆。"

"能变圆吗?"

"不知道。在试。"

"哦"了一声。继续做灯笼。手指上沾了胶水,亮亮的。做事的时候很专注,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黄雨萱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茶几看了一眼灯笼。没说话。回卧室了。手里拿着教材。四月考试在逼近。有她自己的倒计时。翻得很快。

赵宇轩的灯笼做好了。红的。不太圆的圆。花瓣大小不一。把它举起来在灯下照——光透过卡纸变成暖红色。

"好看吗?"

"好看。"

"给你了。"

"不是要交给老师吗?"

"我再做一个。这个给你。你放车库里。车库太丑了。"

把灯笼放在茶几上。三个苹果旁边。苹果已经皱得快看不出脸了。水彩笔的颜色褪得只剩一点痕迹。但灯笼是新的。红的。

三个皱了的苹果和一个歪了的灯笼。笑脸和哭脸已经几乎看不出了。空脸倒还清楚。但灯笼是红的。

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手。手上有车库的灰尘味。水泥和铁锈和泡面调料包的混合气息。洗完了闻了闻。洗衣液味。蓝月亮。家的味道。两种味道在手上交替——车库和家。

明天还要去车库。还要泡面。还要走三分钟去上厕所。五条规矩贴在墙上。"改变世界"在旁边。客户管理主流程通了。

歪的灯笼也是灯笼。

明天带去车库。放在窗台上。

车库需要一点红色。

手机震了。黄雨萱发了条微信:"水龙头又在滴了。碗放不下了。"

把手机放下。灯笼的影子在茶几上是红的。水龙头的事已经拖了三个礼拜。

明天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