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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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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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07_挂掉

郑总是福建人。

他说话的时候会把"是"说成"四"。"四不四"。"四这样的"。这不影响他做生意。做生意靠的不是普通话。靠的是数钱的手速和翻脸的速度。两样他都快。

他做职业技能培训。七家连锁机构。福建三家。浙江两家。上海两家。员工大概三百多人。他在上海的办公室在闵行一栋不新不旧的写字楼里。前台有两个人。会议室里挂着一幅毛笔字——"诚信经营"。字写得不好。但框很贵。

第一次见面是六月初。张富贵牵的线。张富贵说这个人"有钱、有需求、肯花"。三个条件在2018年的七月同时满足的客户已经是珍稀动物了。我在闵行跑了一趟。三十公里。打车花了九十八块。报销的时候周小薇没说话。因为账上的钱让九十八块也变成了一种投资。

郑总看了产品demo。十五分钟。中间接了两个电话。看完说了一句:"你们这个东西我用得上。"

这句话值多少钱?五十八万。

五十八万一年。是我谈过的最大的单子。比田总的三十八万还多二十万。一年五十八万。月收入从三万跳到接近八万。净烧从八九万降到四五万。Runway从四个月变成七八个月。活过今年不再只是白板上的六个字。变成了一个有数字支撑的可能性。

第一轮谈判。第二轮谈判。合同框架基本敲定。五十八万。分两期付。签字盖章就生效。

然后第三轮开始了。

第三轮开始以后。郑总的电话每周打来。每次都有新要求。第一周:"界面颜色太暗了。换亮一点。"第二周:"数据展示要加一个对比图。柱状图。不要饼图。"第三周:"这个模块放的位置不对。挪到右边。"第四周:"你们的系统加载速度太慢了。三秒我都嫌长。"

每次打完电话。我让团队改。小杨改前端。刘海洋改后端。许畅调模型参数。苏晨曦重新做产品说明。改完了。发过去。下一周又有新的。

每次改完。问他签不签。他说"还没研究好"。

四周。四个版本。四次"还没研究好"。每一版刘海洋的脸色差一点。第二版的时候他说"正常需求"。第三版的时候他说"有病"。第四版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比"有病"更严重。因为他已经不觉得值得评价了。

小杨是最辛苦的。前端改动最多。每一版的界面调整都是他做的。加班到十点。有时候十一点。他从来不抱怨。帽子压着。耳机戴着。改。改完了提交。第二天再看新的需求。再改。

"还没研究好"。跟"缓一缓"和"回去研究一下"是三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我在CRM里给郑总写了一行备注:持续跟进。高意向。预计八月签约。

"预计"。又是一个也许。但这个也许不一样。这个也许背后有五十八万。五十八万让我愿意在也许的后面加一个感叹号。五十八万让我愿意改第五版第六版第七版。五十八万让我愿意忍。

直到今天。


七月底。一个周三。下午三点。

郑总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一样。他没有找我。他说要跟"你们的技术人员"直接聊。他说"我有些技术上的问题要确认。你们老板说的我不放心。我要跟干活的人聊。"

我让小杨接。

小杨。二十四岁。成都人。帽子。卫衣。耳机。三件套。入职一年多了。前端开发。平时话极少。开会的时候坐在最远的角落。午饭吃沙县。固定的。番茄蛋花汤和蛋炒饭。偶尔加一份蒸饺。他吃饭的时候也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大概是写代码的时候听的那些。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代码和耳机里的声音。

但他写代码很稳。他的代码跟他的人一样——不出声。不出错。安安静静地跑着。四个版本的前端改动。没有一次出过回退Bug。一次都没有。

我让他接郑总的电话。开了免提。我在旁边坐着。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技术沟通。郑总问问进度。小杨回答。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郑总今天的语气。

"喂。郑总您好。我是小杨。负责前端——"

"你就是改界面那个?"

"对。"

"你上周改的那个系统。响应速度还是慢。我们这边有人反馈了。打开一个页面要等三四秒。这不是我要的水平。"

小杨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你回答。

"郑总。响应速度的事我们这周在优化。主要是数据库那边——"

"优化?"郑总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个调。"优化了三周了。还优化?你们到底有没有能力做这个事?"

小杨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他没说话。大概在组织语言。

"我跟你说。"郑总继续说。声音从免提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像铁皮被折弯。"你们这个东西。说实话。就是垃圾。三周改不好一个页面速度。我花五十八万买你们一个垃圾?"

垃圾。

这个字从免提里跳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小杨的反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开口了。声音在抖。

"郑总。我们这周还在——"

"在什么在?你们是不是没有能力?我跟你们赵总说了多少遍了。改了多少版了。还是这个样子。你们要是做不了就说做不了。别在这浪费我时间。"

小杨的声音更抖了。不是怕。小杨不是怕郑总。他怕的是那个词——"垃圾"。他写了一年的代码。每一行都是他的。他改了四个版本的界面。每个版本都是他加班到十点改的。他不喝酒。不抽烟。不跟人吵架。他只会写代码。现在他写的代码被一个福建商人在电话里叫"垃圾"。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还在试图说完一句话:"郑总。我们会继续优化的。这个速度——"

我把手放在了小杨的胳膊上。

轻的。不重。放在他小臂靠近手腕的地方。他的袖子是棉的。卫衣。灰色。我感觉到了他胳膊上很轻的振动。不是发抖。是肌肉在绷。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的肌肉在电话里被人骂的时候会绷。

"郑总。我来接。"

我从小杨手里接过了手机。关了免提。贴在耳朵上。

"郑总。赵秉文。"

"你们那个技术——"

我挂了。


手机在我手里。屏幕灭了。灭了大概三秒。三秒里办公室很安静。键盘声停了。不知道谁停的。大概是大家都听到了免提里的声音。大概是所有人都在等我下一步。

三秒。

手机响了。郑总打回来了。

我接了。

"郑总。"我说。声音比我以为的平。"合同的事。我们谈了三轮了。你说要改的。我们都改了。四个版本。你看过了。但今天你在电话里这样跟我们的工程师说话——不行。"

他沉默了。

"我们的人。我不会让你这样说。"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还有余温。刚才骂人的那种余温。像铁被烧红了还没完全凉下来。

"合同终止吧。"

五个字。出口的时候我的耳朵里有一种奇怪的清晰感。每个字都有轮廓。合。同。终。止。吧。五个音节。最后一个"吧"带了一点气音。不是商量。是通知。但加了"吧"让它听起来没那么硬。这是我最后的礼貌。

沉默。大概五秒。五秒里我听到了办公室外面的声音——走廊有人经过。拖鞋的声音。大概是隔壁公司的人去茶水间。正常的下午。正常的走廊。正常的拖鞋声。只有这个电话不正常。

"你说什么?"

"合同终止。技术上的问题我们可以继续改。但不是在这个沟通方式下。你可以说我们的产品不够好。可以说速度不够快。可以说方案需要改。但你不能叫它垃圾。你不能这样跟我的人说话。"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大概十秒。我能听到他那边的呼吸。粗的。重的。像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突然被拒了以后需要时间消化。然后他说了一句:"随你。"

挂了。

手机放在桌上。我的手没有抖。这件事让我自己也意外。我以为挂掉五十八万的时候手会抖。没有。手是稳的。心跳快了一点。但手是稳的。大概是因为——那个该做的事做完了。做完了就稳了。

小杨在我旁边站着。没有走。没有说话。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能看到他的嘴唇是抿着的。抿得很紧。

"回去干活吧。"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回工位。坐下。戴上耳机。屏幕亮了。代码编辑器。他开始敲键盘。键盘声匀了。节奏稳了。跟平时一样。

他没说谢谢。不需要说。


大概过了五分钟。

周小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A4。白的。她走到我桌旁。把纸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走了。

纸上只有一个数字。

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她的字。干净的。没有多余笔画。

28万。

二十八万。

这是公司账面现在的余额。从年初的五十八万。七个月。掉到了二十八万。刚才我挂掉了五十八万。二十八万减去每月八九万的净烧。剩两个多月。

两个月。

如果把刚才那个电话倒过来——如果我没挂——如果我忍了——如果我让小杨继续在电话里被骂——如果郑总骂完了消了气——如果他签了合同——五十八万到账。二十八加五十八等于八十六万。八十六万够活到明年三月。

但那个"如果"不存在了。

我挂了。

二十八万。两个月。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白纸朝上。数字朝下。跟手机朝下是同一个动作。不想看。看了也不后悔。但不想看。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耳朵里的嗡声。

没了。

从一月份开始。嗡声就一直在。有时候轻。有时候重。有时候两个耳朵同时响。但一直在。像一条银色的线穿在脑子里。今天——在我挂掉郑总的电话以后——它停了。

安静了。

不是外面安静了。外面有键盘声。有空调声。有走廊里人走路的声音。不安静。但我的耳朵里安静了。嗡声不在了。消了。彻底消了。

大概持续了十秒。这十秒钟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二十八万。没有五十八万。没有郑总。没有裁员。没有A轮。只有安静。干净的。完整的安静。

然后嗡声又回来了。轻的。右耳。一秒。

但那十秒我记住了。尊严收回来的十秒。创业三年半。被拒了几十次。被骂了不知道多少次。被"缓一缓"和"回去研究一下"磨掉了很多层皮。今天第一次——我拒了别人。我挂了别人的电话。我说了"不行"。

创业三年半。第一次我是那个挂电话的人。第一次我是说"不"的那个。这张桌子从2015年堆到现在。堆过合同。堆过方案。堆过周小薇的Excel。堆过张富贵的名片本。今天——"合同终止"四个字在这张桌子上响了一下。不重。但清楚。


晚上八点。

办公室里人走了大半。张富贵来找我。关上了门。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Polo衫的领子照旧卷着边。他看着我。没有先说话。等我。

"你要说什么我知道。"我说。

"那你说。"

"你要说我今天干的很帅。然后说我们现在只有两个月的钱了。"

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还知道"的笑。

"你今天干的很帅。"他说。"但你知道我们现在只有两个月的钱吧?"

"知道。"

"五十八万。没了。"

"知道。"

"两个月。如果没有新客户。"

"知道。"

他看着我。停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还是帅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没有笑。刚才那个笑已经收了。现在是认真的。"帅"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重量。不是调侃。是认。

他拍了拍我的肩。站起来。Polo衫的下摆从椅子上蹭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早点回去。"

门关上了。

张富贵式的认可。最短的话。没有废字。"早点回去"四个字是他加的。不是对CEO说的。是对一个朋友说的。是对一个刚丢了五十八万的人说的。早点回去。回家。别一个人在办公室坐着。"帅"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在说外表。是在说——你做了一件对的事。虽然它在财务上是错的。但在别的什么地方它是对的。那个别的什么地方——他没说。他不需要说。他知道我知道。

两个月的钱。一句"还是帅的"。

这种认可在正常的公司环境里大概值零块。在一家只剩两个月的钱的公司里。它比任何一份股权激励都真实。因为股权激励是纸上的。"还是帅的"是一个人看着你的眼睛说的。


晚上十一点。

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台灯。电脑。备忘录。

飞书弹了一条消息。刘海洋。

六个字:

"郑总的事,对的。"

然后下面跟了一个链接。点开。Git提交记录。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提交者:刘海洋。提交信息:"fix: optimize page load speed, fix 2 database query bugs"。

两个Bug。一个是数据库查询没加索引导致的慢查询。另一个是前端资源加载顺序的问题。两个Bug修完以后页面加载速度从三点八秒降到了一点二秒。

郑总说的"三秒太慢"。刘海洋下午就修好了。提交时间是五点四十七分。也就是说——我三点挂了郑总的电话。刘海洋用了不到三个小时修好了郑总抱怨了一个月的问题。三个小时。如果早修三天。也许郑总不会骂人。也许合同不会丢。

但"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修了。不是为了郑总修的。郑总的合同已经没了。是为了产品修的。为了下一个客户修的。为了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不会叫你的代码"垃圾"的下一个人修的。

"郑总的事,对的。"六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可惜。没有算那五十八万。只有"对的"。然后一个代码提交链接。对的就是对的。Bug该修就修。两件事同时存在。互不矛盾。

郑总的合同没了。但系统的Bug修好了。

这个逻辑在任何一家正常的公司都说不通。你丢了一个五十八万的客户。然后你的CTO没有骂你。没有说"你怎么不忍一忍"。他说"对的"。然后去修了两个Bug。

在这家公司里说得通。因为留下来的这几个人——他们在乎的东西比钱更难量化。他们在乎的是:你写的代码不是垃圾。你做的事不是垃圾。你这个人不是垃圾。

我回了刘海洋两个字:"收到。"

然后关了电脑。关了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小杨的工位。他已经走了。桌上很干净。键盘。鼠标。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显示器关了。黑的。但屏幕上贴了一张便签。黄色的。我凑近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四个字。小杨的字。圆的。像他的人一样不张扬。

"谢谢赵总。"

他没当面说。他写了。贴在屏幕上。大概是下班前贴的。大概是想了很久才贴的。贴了四个字。不多不少。

我站在他的工位前。看了那张便签大概五秒。

黄色的便签纸。方的。大概七八厘米见方。贴在屏幕的左下角。四个字。圆的。端正的。跟赵宇轩的字有一点点相似——都是那种认真写的字。不是随手划的。是一笔一画写的。

然后走了。没有撕下来。让它贴着。

二十八万。两个月。五十八万没了。但小杨的四个字在。刘海洋的两个Bug在。张富贵的"还是帅的"在。

这些东西不在Excel里。不在CRM里。不在任何一张财务报表里。但它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