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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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52V5_C08_三张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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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08_三张表

八月初。

周小薇把三张表打印出来。A4。黑白。放在我面前。

三张。不是一张。平时她做财务汇报用一张表。现金流。收支。余额。一张够了。今天三张。三张。她做了三种假设。三种假设说明她已经不认为只有一种可能了。

第一张:乐观情景。

假设八月和九月各签一个新客户。单价按年均十五万算。加上田总的续约。年底前现金流预计——她画了一根线——转正。小幅转正。线是绿色的。她用彩色笔特意标的。乐观情景用绿色。我想起她说过"绿色看着不那么像坏消息"。但这张表不需要颜色来安慰人。因为乐观情景的前提是"八月和九月各签一个新客户"。我上一次签新客户是五月份。那个一万二的小单。现在是八月了。三个月没签新的了。

第二张:中性情景。

不签新客户。现有续约客户不流失。田总三十八万九月续约。其他小客户正常续。不增不减。这张表的线是蓝色的。蓝色在她的色彩系统里代表"不好不坏"。蓝色的线从八月开始匀速往下走。走到明年三月。到达一个位置——账面余额趋近于零。

明年三月。归零。

第三张:悲观情景。

田总不续约。再丢一个小客户。净烧不变。这张表的线是红色的。红色不需要解释。

红色的线从八月开始往下走。比蓝色陡。不是匀速了。是加速的。因为不续约等于收入突然掉一块。掉了以后净烧陡增。曲线开始弯。弯到十月份几乎是竖着掉的。然后——十一月。一个格子。红色的格子。里面的数字我看了两遍才确认——负一万七。

负的。不是零。是负的。负的意思是——钱花光了还不够。还欠着。欠房租。欠服务器。欠员工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十一月。三个月以后。

三张表。三种颜色。三条线。绿色的在上面飘着。蓝色的在中间匀速往下。红色的在底部加速坠落。三条线在同一张A4纸上。同一个坐标轴里。起点是同一个——二十八万。终点不同。但方向一样。都是往下。

区别只是速度。

她坐在我对面。手放在桌上。指尖没有动。没有敲桌面。没有搓手指。安静地放着。她等我看完。不催。不预设任何情绪。不说"情况很严重"。不说"我们需要想办法"。不说任何一句带方向性的话。她只是把数字摆出来。让数字自己说话。

我看了大概四分钟。

四分钟。在那四分钟里会议室很安静。空调的声音。她的呼吸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我的手指从第一张表的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然后翻到第二张。再翻到第三张。手指滑过那些数字的时候有一种纸面的粗糙感。打印纸。普通的。五十块一箱的那种。公司的成本里最不起眼的一项。但此刻它承载着公司的未来。

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趋势。第三张表的第七行。十一月。红色格子。数字是负数。负一万七。负的意思是——不仅归零了。而且欠。

我把三张表摞整齐。推回去。

"你看完了吗?"她问。

"看完了。"

她把表拿走了。折了。放进文件夹。文件夹是蓝色的。跟中性情景的线一个颜色。她没有说下一步怎么办。因为"下一步怎么办"不是她的工作。她的工作是把数字放在我面前。让我看到边界在哪里。

边界在哪里她告诉我了。怎么在边界以内活着——这是我的事。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我叫住了她。

"小薇。"

她转过头。

"如果什么都不动。不签新客户。不裁员。不借钱。纯靠续约。还能撑多久?"

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大概五秒。五秒里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三张表。

"田总那笔三十八万是今年九月到期。如果续约。加上其他两三个小客户的续费。月进账大概四五万。月支出十二三万。净烧七八万。"

她停了一下。

"如果田总续了——大概到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七个月。二百一十天。

"如果不续?"

她看了我一眼。这一眼不是财务的眼。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带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周小薇不同情人。是一种——确认。确认你听到这个数字以后还坐在那里。

"十一月。"

十一月。三个月。

两个数字之间差了四个月。四个月是一百二十天。一百二十天的距离取决于一个人——田总。田总愿不愿意续那三十八万。这件事不取决于我的产品好不好。不取决于准确率到了多少。取决于他那边的预算。他那边的领导。他那边的政策。取决于一千种我无法控制的事。

我的脑子在自动计算。它在用它唯一会做的事——算——来代替它不会做的事——面对。算是一种麻药。你在算的时候不痛。算完了才痛。

"好。"

这个"好"是在计算。不是在接受结果。六到七个月或者三个月。这是我下一步行动的时间边界。所有的决定都要在这个边界以内做出来。超出这个边界——什么决定都不需要了。因为公司不存在了。

她走了。


会议室里。一个人。没开灯。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白的。横着。照在墙上。像一本打开的账本的横线。

我打开备忘录。写了三行:

田总续约:明年三月
田总不续:十一月
下周约田总吃饭

三行。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只有数字和动作。

四个月的差距。取决于一个人。田总。田总续不续约我不能控制。能做的是——约他吃饭。摸清楚。不让他觉得我在急。但让他知道我在乎。这两件事同时做到——需要一种表演。一种穷人在饭桌上扮演不穷的表演。请他吃日料还是上海菜?日料太贵。上海菜太随便。大概是粤菜。人均两百左右。看起来有诚意。又不像在撑面子。

备忘录存了。手机放在桌上。百叶窗的光条纹移了一点。太阳在走。时间在走。归零点也在走。它不等你。


会议室里。一个人。

我在想公司的账。但脑子里跑进来了另一张表。

黄雨萱的二十三万。没了。P2P。白屏。

岳母上个月悄悄借给她一笔钱。我后来知道了。不是她告诉我的。是赵宇轩无意间说的——"外婆给妈妈打了钱。妈妈让我别跟爸爸说。"十一岁的孩子。保密能力不够。或者他故意说的。谁知道呢。那笔钱多少我不知道。她没说。我没问。跟CPA成绩单一样。跟很多事一样。不问就当不存在。

但它存在。那笔钱从岳母的银行卡转到了黄雨萱的银行卡。经过了某家银行的服务器。留下了一条转账记录。记录上写着时间、金额、备注。备注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没有备注。也许岳母写了两个字——"给你"。或者"应急"。或者什么都没写。只是一笔转账。安静地从一个人的账户流到另一个人的账户。不经过我。不告诉我。这个家的财务系统有一部分是不经过我的。我是CEO。但不是这个家的CEO。

赵宇轩的三行作文。"我的爸爸一直在出差。我没见过他。妈妈说他在救公司。"

家里的账和公司的账。两张表。

公司的表上写着:二十八万。归零点十一月或三月。

家里的表上写着:P2P亏二十三万。岳母借了一笔。CPA三科没过。补课费在涨。物业费欠着。大米多少钱一斤我不知道。

两张表。最右边那一列都写着同一个词——归零点。

公司的归零点是十一月或三月。家的归零点是什么时候?家的归零点不是一个日期。是一种状态。是他和黄雨萱之间的某种东西慢慢地、匀速地、不可逆地消耗到零的那一天。那一天没有日期。它不在任何一张Excel里。但它在走。

我不敢去想这两个归零点会不会撞在同一个月份里。

如果撞了。如果十一月公司没了,同一个十一月家里也撑不住了。那个月份就变成了一个交叉点。两条线在同一个点上归零。数学上叫"交点"。生活里不叫交点。叫崩盘。

百叶窗的光条纹又移了。我在会议室坐了多久了?看了一眼手机。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没有人来敲门。没有人找我。也许他们知道今天算完账以后我需要自己坐一会儿。也许他们在忙各自的事。也许——他们也在自己的工位上,各自盯着各自的归零点。


门开了。

周小薇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白瓷杯。茶水间的公用杯。她放在我面前。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给我倒水。

从2015年入职到现在。三年了。她从来没有给我倒过水。不是因为她不关心。是因为她的关心不是通过倒水表达的。她的关心通过Excel表达。通过现金流预测表达。通过"赵总这事你自己想清楚"表达。她是一个用数据说话的人。不用水。

今天她倒了水。

这个动作让我的脑子停了一秒。不是因为水。是因为它打破了我们之间三年的模式。三年来她走进来是带着数字的。走出去是带着文件夹的。中间没有水。没有茶。没有任何食物或液体。数字是她的语言。今天她在数字以外加了一杯水。这杯水不在任何一张Excel里。不在三种情景的任何一种里。它是一个多出来的东西。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大概是热水加了冷水兑的。这个温度说明她想了一下。去茶水间。接了热水。又加了冷水。等了几秒。试了一下温度。然后端过来。这一系列动作大概花了两分钟。两分钟。在公司还剩三到七个月的倒计时里。她花了两分钟给我兑了一杯不烫不凉的水。

我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瓷的。光滑的。有一点点温。

她在我对面坐下了。没有走。这也不正常。平时她放完东西就走。今天没走。坐下了。手放在桌上。看着我。

"下周你约田总吃个饭。"她说。

这不是财务的职责范围。财务的职责是告诉你数字。不是告诉你该做什么。但她说了。

"摸清楚续约意向。别让他觉得你在急。但要让他知道你在乎。"

这是周小薇式的支持。不是"你没事吧"。不是"加油"。不是"会好的"。是接下来一步该做什么。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有明确目标的动作。约田总。吃饭。摸清楚。

"好。"我说。

"日料。"她又加了一句。

"什么?"

"约田总。请他吃日料。别心疼钱。该花的得花。"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做财务报表的脸。但她刚才说的不是财务。是判断。是一个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的人,用她看过的所有数字换算出来的一个判断——田总值得一顿日料。

"好。日料。"

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她停了。大概想说什么。没说。走了。

杯子留在桌上。水温了。但还能喝。我又喝了一口。


中午。

一个人出了公司。下了楼。走到街对面。黄焖鸡米饭。这家店我吃了快两年了。老板娘认识我。每次我进去她就开始盛饭。不用问。中份。米饭。黄焖鸡。

"加荷包蛋吗?"

"加。"

十八块。荷包蛋两块。二十。

坐在靠窗的位置。塑料桌面。黄色的。擦过了但还有点黏。筷子是那种一次性的连体筷。掰开的时候有一根没掰断。断了的那截碎片掉在桌上。

黄焖鸡端上来了。砂锅。烫的。冒着泡。酱色的汤。鸡块。土豆。青椒。荷包蛋在最上面。蛋黄是完整的。圆的。金黄的。在酱色的汤里漂着。

我吃了。

吃的时候没想公司。没想三张表。没想归零点。脑子空了一会儿。嘴在动。胃在接收。身体在做它该做的事。十八块加两块。二十块的午饭。

吃完了。碗空了。筷子放在碗上。我坐着。没走。看着窗户。窗户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红字。

"夏季特供:加量不加价。"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一会儿。

加量不加价。这家店搞得比我好。人家卖二十块的黄焖鸡。加量不加价。还有钱赚。我卖几十万的合同。加量加价加方案加四个版本。还没签。

老板娘在收旁边桌的碗。她的手很快。碗碟摞起来稳得很。她这家店开了多久我不知道。大概也很久了。张江这边的餐馆换了一批又一批。这家一直在。黄焖鸡。十八块。从我来这里吃到现在没涨过价。

她靠的是什么?不是融资。不是A轮。不是准确率。是每天中午有人来吃。每天。不多。但稳。一天三十个人。每人二十块。六百块。减去成本。剩一点。一点一点攒着。不死。不发。但活着。

老板娘收完碗回到灶台后面。她在备料。下午的客人不多。但她在备。在切菜。在调酱。该做的事做着。不管下午来多少人。

我想起周小薇的三张表。乐观。中性。悲观。老板娘大概不做三张表。她只做一张——今天的菜够不够。够了就开门。不够就去菜场补。没有乐观情景。没有悲观情景。只有今天。

也许这才是对的。不做三张表。做一张。今天的。做完了。明天再做一张。一天一张。一天一天地活。

我站起来。走了。二十块。没要发票。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在擦灶台。跟黄雨萱一样。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稳的。


晚上。

回家。八点半。钥匙转了两圈半。门开了。玄关。换鞋。

黄雨萱在客厅看电视。声音不大。赵宇轩在房间。大概在写作业。

她看了我一眼。我在沙发上坐下了。

"公司怎么样?"

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问了。几个月了。不是不关心。是怕问出答案。上一次她问还是P2P暴雷之前。之后就不问了。今天问了。

"在处理。"

两个字。不是"挺好的"。不是"没事"。不是"问题不大"。是"在处理"。

"在处理"是我们现在的默认语言。它替代了以前所有那些虚假的安慰词。它不承诺。不保证。不画饼。它只说一件事——我还在动。公司还在动。事情还在往前走。至于走到哪里。走到归零点还是走到转机。"在处理"不回答这个问题。

她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起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两碗饭。一碗给我。一碗给自己。菜是热过的。中午的剩菜。番茄炒蛋。炒青菜。一碟腐乳。

我吃了。她也吃了。两个人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低。筷子碰到碗的声音比电视响。

她没有追问。没有问"处理得怎么样了"。没有问"还有多少钱"。没有问"需要我做什么"。她说了"嗯"。然后盛饭。这个"嗯"跟我那天晚上的"嗯"不一样。那天的"嗯"是在。今天的"嗯"是——我听到了。我不多问。你说在处理就在处理。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动。

腐乳咸了一点。她夹了一小块放在米饭上。碾碎了。跟米饭拌在一起。吃了。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在处理"。比"挺好的"诚实。也比"快撑不住了"好过。它是两个人之间新的默契。跟装睡不同。装睡是不面对。"在处理"是面对了。但不展开。面对但不展开——大概是这个阶段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沟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