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5_C09_7500
八月。
林晓找我谈了一次。
不是工作的事。她很少找我谈不是工作的事。她是那种把工作和私事分得很清楚的人。上班泡茶——龙井给我。红茶给自己。枸杞给阿坤。下班收拾桌面——键盘擦一遍。杯子洗了倒扣。椅子推进去。整整齐齐。第二天来一切恢复原位。她的世界是有序的。有序的人不轻易打开私人话题。
今天她打开了。
午休。茶水间。她在等热水。我去接水。碰上了。
"赵总。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弟。"她顿了一下。"上个月从厂里辞了。"
她弟弟。我知道一点。之前听她提过。在昆山那边一家电子厂。流水线。工资四千多。包吃不包住。她弟弟比她小三岁。高中没读完。去厂里干了两年多了。
"辞了干什么?"
"跑外卖。美团。"
"收入怎么样?"
"上个月九千。"
九千。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自动做了一次对比。不需要Excel。不需要周小薇。自动的。
林晓在我这里月薪五千五。她弟弟跑外卖九千。差三千五。一个坐在办公室里。泡茶。整理文件。接待来客。擦桌子。收快递。报销。跑社保。做着一家创业公司里行政应该做的所有事。月薪五千五。还欠着上个月的。另一个骑着电瓶车。穿黄色马甲。在苏州或者上海的街上跑。日晒雨淋。手机导航。餐箱在后座上颠。月入九千。按时结算。没人欠他的。
一个有空调。一个有太阳。一个有龙井。一个有电瓶车。结果电瓶车赢了。赢了百分之六十三。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杯子上转了一圈。热水还没放满。蒸汽从杯口冒上来。白的。
"他问我——这里有没有五险一金。"
五险一金。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不是质问的眼。是一种小心。她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她知道问出来以后我会怎么想。所以她的方式不是"赵总,我们的五险一金能不能调一下"。她的方式是——"我弟弟问了"。用弟弟来问。不用自己。给我留余地。给自己也留余地。
"有。"我说。"按最低基数交的。"
"嗯。我知道。"
她知道。她是做行政的。社保每个月的明细经她手。她知道最低基数是多少。她也知道最低基数和正常基数之间差多少。差多少她弟弟大概也算过。算完了发现——一个跑外卖的人自己交社保。加上商业保险。每月大概四五百。保障覆盖面比"按最低基数"的五险一金还好一点。
她没有再说什么。热水接满了。她端着杯子走了。龙井的香气从她身后飘过来。淡的。干净的。
我站在茶水间。饮水机嗡嗡响。热水指示灯是红色的。冷水指示灯是绿色的。两个灯并排。红和绿。跟周小薇的三张表一样。红是危险。绿是安全。我站在中间。哪个都不是。
五险一金。四个字。在一家正常公司里这四个字不需要讨论。它是标配。是合同上的一行小字。是入职第一天HR给你讲的那份PPT里的一页。但在这里。它变成了一道选择题。选A还是选B。选"调到正常"还是选"先不动"。每个选项后面都跟着另一个代价。
下午。
周小薇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做测算。我让她算的。
"如果把全员社保基数从最低调到正常——按上海2018年标准——每月多出多少?"
她打了几分钟计算器。手指按键的速度很快。啪啪啪的。她算东西的时候不用Excel。用计算器。老式的。卡西欧。灰色的。屏幕上的数字是绿色的。她说计算器比Excel"手感好"。
"每月多七千五。全年多九万。"
九万。
账上二十八万。九万是三分之一。多烧九万——中性情景的归零点从明年三月提前到一月。悲观情景从十一月提前到九月。
九月。下个月。
我看着周小薇的计算器。绿色的数字还停在上面。7500。四位数。不大。但放在二十八万的账面上就大了。在一家正常的公司里。七千五是一笔行政开支。在这里。它是一道选择题。选"调"——公司早死两个月。选"不调"——人心晚两个月散。
两个月。
不管怎么选。都是两个月。一个是账上的两个月。一个是人心的两个月。
账上的两个月是数学。确定的。二十八万除以月净烧。答案是确定的。不跟你谈判。不给你情面。数学没有情面。
人心的两个月是猜测。不确定的。你不知道林晓什么时候会走。你不知道小杨什么时候会收到一个月薪一万二的offer然后安静地跟你说"赵总我想跟你聊聊"。你不知道这些安安静静写代码泡茶做前端的人。哪一天会打开Boss直聘。看看外面。看看那些有正常社保、有年终奖、有双休日、有五险一金不按最低基数交的公司。看完了也许会关掉。也许不会。
林晓已经在看了。周小薇告诉我了。她更新了简历。昨天。
你只知道——不调。风险在累积。每多一天不调。累积多一层。层叠到某个节点。就会有人来找你"谈一下"。"谈一下"三个字比"有五险一金吗"难接十倍。因为"谈一下"说明他已经决定了。来找你只是通知。不是商量。
"先不动。"我说。
先不动。又是一个"先"。先过五月。先撑到九十。先不动。"先"是创业者最常用的副词。它的意思是——我还没有答案。但我需要时间。给我时间。给我两个月。给我到九十。给我到田总续约。给我到A轮。给我——
周小薇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计算器收了。走了。卡西欧放进了她的笔袋。拉链拉上。声音很小。
周会。
刘海洋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蓝色的。跟年初写"活过今年再说"那支是同一支。笔帽已经裂了。但还能写。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87.3%
"教育AI模型。最新准确率。八十七点三。比年初提了一个多点。"
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我们。团队七八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小杨戴着耳机。一只耳朵露出来。许畅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林晓在最后面。手放在膝盖上。
"给我两个月。过九十。"
这句话他从年初就在说。每个季度说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语气。笃定的。不讨论的。像在说"明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区别是太阳确实从东边升。九十还没到。
但这次他说完以后加了一句。
"九十的时候。我们需要的算力是现在的两倍。"
两倍。
算力翻倍。服务器成本翻倍。现在服务器月租大概三千多。翻倍就是七千。加上训练任务的临时算力。GPU按小时计费。翻倍以后每月多出来的成本——大概五千到八千。
我没有当场问钱哪来。但刘海洋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说了三个字:
"你的问题。"
他说完这三个字以后看了我大概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表情不是挑衅。也不是推卸。是一种——划线。他在画一条分工的线。线这边是技术。线那边是钱。他负责线这边。我负责线那边。这条线画了三年了。从车库到现在。从来没变过。他从来不越线。我也从来不越线。他不管我怎么找钱。我不管他怎么写代码。这是我们之间最基本的信任结构。
转身去写代码了。椅子轱辘在地板上滚了一声。
你的问题。我的问题。他的90%需要我的钱。我的钱需要他的90%。这个结构从外面看是互相依赖。从里面看是互相绑架。但没有更好的词。就叫合伙。
周会结束了。人散了。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87.3%。蓝色的字。跟"活过今年再说"一样歪。刘海洋的字永远歪。但数字是实的。87.3是实的。90也是实的。只是从87.3到90之间的路——需要钱。需要算力。需要两个月。需要公司还活着。
又是一个闭环。
散会后。走廊。
我和周小薇站在茶水间门口。她靠着墙。我靠着另一面墙。中间是一扇没关的门。门里面是桶装水和微波炉。
"你觉得这家公司留人靠什么?"我问她。
她想了一下。大概三秒。
"靠'两个月后能到九十'。"
"然后呢?到了九十以后呢?"
"到了九十。你需要一个新的'两个月后'。"
她说得对。这是一家靠未来的故事留人的公司。现在的故事是——账上二十八万。社保最低基数。五险一金对一个月入九千的外卖骑手没有竞争优势。唯一能拿出来的是"两个月后"。两个月后准确率到九十。到了九十就能签更好的客户。签了客户就有钱。有了钱就能发工资。发了工资就能留人。
但如果那个"两个月后"没有来呢?如果到了十月份准确率还是八十八。还是八十九。没到九十。那时候新的故事是什么?"再给两个月"?
一个承诺接着另一个承诺。一个"两个月"接着另一个"两个月"。链条不能断。断了。人就走了。人走了。承诺就变成了谎言。谎言不留人。
"先撑到九十再说。"我说。
她没有接话。靠着墙。看着走廊尽头的绿色安全出口灯。那个灯永远亮着。白天亮着。晚上亮着。公司在的时候亮着。公司不在的时候它还会亮着。它不关心谁在这层楼。它只负责指向出口。
"你知道林晓弟弟跑外卖月入九千吧。"她说。
"知道。"
"她今天跟你说了。"
"说了。"
"她没说的是——她自己也在看。"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做财务报表的脸。但她刚才说的话不在任何一张表里。
"她在Boss直聘上更新了简历。昨天更新的。我看到了。"
我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拖鞋的。隔壁公司的人。
"我不会告诉她我知道。"周小薇说。"但你应该知道。"
"先撑到九十再说。"我又说了一遍。这次说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先撑到九十再说。"她重复了一遍。不是在同意。是在记录。她记住了我说这句话的语气。留着。以后用。
下午。
手机震了一下。裤子口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黄雨萱的微信。四个字:"大米涨了。"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CRM。张富贵今天发来一个新线索。继续跟。
"六块五。"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上个月还是五块八。涨了七毛。赵宇轩一天吃两顿。一个月就是十四块。一年就是一百六十八。一百六十八。账上二十八万。除以一百六十八。等于——
停了。不算了。
公司的账和家里的账混在一起算了。这是2018年养成的坏习惯。每一笔钱都会自动跟另一笔钱对比。六千八的服务器费用会跟六块五的大米对比。跟赵宇轩的绘画班对比。跟张富贵的出租车费对比。对比出一个"值不值"。但值不值这道题没有答案。
许畅回来了。
他上午出去参加了一个技术沙龙。AI方向的。在浦东的某个孵化器空间。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外出参加这种活动了。第一次是月初。一个关于NLP预训练的小型研讨会。那次回来桌上多了一张名片。这次回来——我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瞟了一眼——桌上有一本书。技术书。英文的。书里夹着两张名片。不是显眼的位置。夹在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从侧面看能看到名片的白色边缘露出来一毫米。
两张。
一个人开始收集外部名片的时间点。是他开始为离开做信息储备的时间点。这个逻辑我懂。我太懂了。从V4到现在我看了他两年。从personal_research到随机字母仓库。从方教授的邮件到ACL参会到技术博客到技术沙龙。每一步都是一条线上的一个点。点连起来就是一条路。路的终点不在这家公司。
但我选择不懂。
如果我表现出懂——走过去问他"这两张名片是谁的"——他就知道我在防他。知道了他就加速。加速联络。加速面试。加速准备简历。加速离开。
如果我装不懂——他就继续待着。继续做公司的项目。继续提交代码。继续在周会上说"模型还需要优化"。他待着不是因为他想待。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准备好需要时间。时间是我唯一能赚的东西。
我路过了。没有停。没有看第二眼。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CRM。张富贵今天发来一个新线索。继续跟。
名片夹在书里。书放在桌上。桌在办公室里。
我走回工位的路上想了一件事。如果我是许畅。二十七八岁。名校硕士。NLP方向。发过论文。在追踪Google最新的预训练研究。手里有一个跑得不错的模型。简历上能写"从零搭建教育AI系统准确率87%"。如果我是他——我会留在一家账上二十八万、社保最低基数、CEO刚丢了一个五十八万合同的公司里吗?
不会。
理性地说。不会。
但他还在。暂时。名片夹在书里。不是摆在桌面上。是夹在书里。说明他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等什么。等九十。等A轮。等一个让他觉得"再留三个月也行"的理由。
我能给他的理由——只有时间。只有"两个月后"。只有还没到的九十。
CRM。张富贵的新线索。继续跟。
傍晚六点。
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隔壁公司开始下班了。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打电话约晚饭。有人拎着健身包准备去楼下的健身房。正常的六点。正常的下班。
我们办公室里还有四个人。刘海洋。小杨。许畅。我。
刘海洋在调模型参数。屏幕上是命令行。白字黑底。数字在跳。他在跑一组新的训练任务。GPU利用率在升。风扇声变大了。
小杨在写前端。戴着耳机。帽子压着。不知道在听什么。键盘声匀的。跟每天一样。
许畅在看论文。屏幕上是一篇PDF。英文的。他在用荧光笔工具标注。黄色。绿色。跟黄雨萱的荧光笔一样的颜色。不同的内容。一个标注的是CPA条文。一个标注的是预训练模型的架构。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窗外的张江在暗下去。玻璃幕墙的反光从白色变成了橙色。然后变成了暗蓝色。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灯。绿色的光。在暮色里很亮。
这家公司已经活了四年了。
四年。二零一五到二零一八。从车库到这间办公室。从三个人到十二个人。从零到——依然约等于零。四年以后账上二十八万。社保最低基数。核心工程师在看外部名片。CTO说"给我两个月"。行政的弟弟跑外卖比她赚得多。CFO第一次给我倒了杯水。
四年了。有多少事比活四年更难?
我想不出来。
2015年在车库的时候。我觉得"有办公室"就是成功。2016年搬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有客户"就是成功。2017年拿到田总合同的时候。我觉得"能发工资"就是成功。2018年。成功的定义变成了——活着。
"活着"在我的系统里已经等同于"成功"了。成功的标准被压低到了呼吸的层面。每年低一点。每年再低一点。低到了地板上。低到了地板下面。低到了——你只要还在呼吸。还在打开电脑。还在接电话。还在说"先撑到九十"。你就算赢了。
悲哀。也务实。呼吸确实是一切的前提。你得先呼吸。然后才能做别的。
窗外最后一块橙色消失了。天黑了。办公室里四个人的屏幕发着光。蓝的。白的。各自的光。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拿了外套。走的时候经过刘海洋。他没抬头。我经过小杨。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我经过许畅。他在用荧光笔标注什么。黄色的。
"早点回去。"我说。跟张富贵那天对我说的一样。
没有人回答。
键盘声。风扇声。应急灯的绿光从走廊那头照进来。绿的。安静的。指向出口的。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等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我们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里面有三个人。三个还没走的人。他们各自坐在各自的屏幕前面。各自发着各自的光。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光被切断了。剩下的只有电梯里的白光。和按钮上"1"字的橙色。
下行。
八月。2018年。张江。傍晚。
这家公司活了四年了。还在呼吸。
呼吸就够了。今天够了。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