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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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57V5_C13_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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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13_虫子

裁员后第三天。

刘海洋没回家。

第一天我没注意。他经常加班到很晚。第二天我注意到了。他早上穿的跟昨天一样。格子衫。蓝灰的。扣子扣歪了一颗。第三天。还是那件。扣子还是歪的。同一颗。

他的工位变成了一个小型生存基地。

桌上。左边:三个外卖盒。叠着。最上面那个是今天中午的。黄焖鸡。没吃完。米饭扒了一半。鸡块剩了几块。酱色的汤已经凉了。凝了一层油膜。中间那个是昨天晚上的。沙县。拌面。面条干了。变成了一坨灰白色的团。最下面那个看不清了。大概是前天的。

右边:五个空的饮料瓶。三瓶矿泉水。一瓶冰红茶。一瓶雪碧。雪碧瓶子被他捏扁了。大概是喝完了随手一捏。瓶子凹下去的地方有他手指的压痕。

键盘上有方便面的碎屑。细的。黄的。散落在空格键和回车键之间。他大概某一顿是泡的方便面。在键盘前面吃的。没停下来。边吃边写。碎屑掉在了键的缝隙里。

便签纸被撕成了一条一条。黄色的。不是写了什么。是空白的便签纸。被手撕的。一条一条。宽窄不一。堆在鼠标垫旁边。撕便签是他的习惯。想问题的时候手需要做点什么。不想让手闲着。手闲了脑子就乱了。撕便签让手有事做。让脑子可以专心。

他的屏幕上开着七个窗口。每个窗口都是代码。深色背景。白色和彩色的字。命令行在跑。数字在滚动。GPU利用率在跳。

他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屏幕。七个窗口。每个窗口里的代码我看不懂。不是完全看不懂。我能认出Python的语法。能认出import和def和class。但具体在做什么。变量名是什么意思。函数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他的领地。他的语言。我只能看到表面。看到数字在跳。看到光标在闪。看到他的手指停了又动了。像一个翻译官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跳。一种是他脑子里的。一种是屏幕上的。翻译的速度——他一停手我就知道在翻译。手指一动说明翻译完了。

我后来看了Git记录。这三天。四十一个commit。平均每天十三个多。十三个。他平时每天两到三个。这三天翻了五倍。

他不是在按产品路线图写代码。他在重构。NLP模型的底层逻辑。一个人。没有跟任何人同步进度。没有在周会上提。没有在飞书里说。他一个人决定要做这件事。一个人在做。裁掉五个人以后。他用这种方式回应——把底层重写一遍。把地基挖开。重新浇。

三天。四十一个commit。五个外卖盒。五个空瓶。一堆撕碎的便签。一件穿了三天的格子衫。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

我在办公室加班。看邮件。田总的助理回了一封邮件。说"田总出差了,回来再约"。又是一个"再"。"再约"跟"缓一缓"是同一个物种。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等。

十一点零五分。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刘海洋的工位。

他还在。

头发。钢丝球。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灰色格子衫的领子皱了。椅子歪着。他的坐姿不好。永远弯着。一米八三弯成一米七五。但今天弯得更厉害。大概是连续坐了太久。腰和背的肌肉已经放弃了支撑。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蓝白色的。他的眼睛盯着代码。手指不动。停在键盘上。不是在打字。是在看。在想。大脑在跑。手指在等大脑跑完。

方便面的味道还在空气里。已经不新鲜了。是那种放了几个小时的泡面汤的味道。咸的。闷的。跟办公室的空调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特殊的气味。创业公司凌晨的气味。

我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坐在他旁边。没有说"你去休息一下"。没有说"你该回家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关心"的话。因为我知道。在他现在的状态里。关心是噪音。他不需要噪音。他需要安静。或者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在就行了。跟那天晚上张富贵的二锅头换可乐一样。在就行了。

我坐着。他盯着屏幕。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开口了。

"虫子踩不死。"

四个字。声音不大。有点沙。三天没怎么说话的人声音会变。变沙。变低。变得不像平时。

我没接话。等着。

"虫子太小了。"他说。"大到没人在意。小到没人踩。BAT踩不到我们。资本不看我们。市场上的声音里没有我们。这挺好的。踩不到就死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看着屏幕。没有看我。屏幕上的代码停在某一行。光标闪着。

"你这是从哪学的?"我说。

"我想的。"

"什么时候想的?"

"昨天凌晨三点。跑完一组训练任务。等结果的时候。"

凌晨三点。等训练结果。想到了虫子。

"虫子有什么好的。"我说。

"虫子不需要融资。"他说。眼睛还是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虫子不需要A轮。虫子不需要准确率到九十。虫子只需要一件事。不被踩到。不被踩到就能活。"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空的。拧了一下瓶盖。又放下了。

"你看那些死掉的创业公司。"他说。"O2O。共享经济。区块链。他们不是虫子。他们是蝴蝶。好看。颜色鲜艳。飞得高。但太显眼了。显眼了就有人盯着。盯着就要被捏。被捏了翅膀就碎了。碎了就完了。"

他看了我一眼。第一次看我。今天晚上第一次。

"我们不是蝴蝶。我们是虫子。没人看我们。没人捏我们。我们在土里。在地板缝里。在谁都不注意的角落里。活着就能继续爬。爬到哪算哪。"


两个人坐着。屏幕亮着。方便面的味道慢慢散了。或者我的鼻子适应了。

我想到了2015年。车库。

那年冬天。我们三个人——我。刘海洋。张富贵——蹲在张江一个地下车库里。十平方米。没有暖气。一台电脑。一块白板。两箱矿泉水。张富贵带了一个电暖器。功率太大。跳闸了两次。

刘海洋在车库里说过一句话。"活下去就行。"

从"活下去就行"到"虫子踩不死"。

四年。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来命名同一件事。继续活着。

2015年叫"活下去就行"。是一种宣言。带着一点豪气。带着一点"我们虽然穷但是我们有志向"的味道。年轻。热的。热血的。

2018年叫"虫子踩不死"。不是宣言了。是总结。是一个被市场拒了几十次、被客户说了几十次"缓一缓"、刚裁了五个人的CTO。在凌晨三点等训练结果的时候想到的一个比喻。不热。凉的。准确的。

这不叫进步。这叫适应。

适应是人类最强的能力。也是最悲哀的。因为适应了就是接受了某个本不该接受的前提。前提是——我们是虫子。前提是——没人在意我们。前提是——我们只能爬。

但另一方面。适应了的人。不会在这里待这么久。不适应的人早走了。适应了的人留下来了。留下来了说明——他在这里找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东西。不是钱。不是股权。不是五险一金。是别的。

刘海洋找到的是什么?大概是代码。是一个可以让他从八十六磨到八十七再磨到九十的系统。是一个他可以在凌晨三点把底层逻辑推倒重来的自由。这种自由在大厂没有。大厂给你方向。给你资源。给你KPI。但不给你"推倒重来"的自由。

在这里。他可以。因为这里没有人管他。不是放任。是信任。是"你的问题"和"我的问题"那条线划了三年以后积累出来的信任。

我在沙发上想这些的时候。他在键盘上写代码。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在同一个凌晨里。他用代码回应裁员。我用想法回应虫子。两种回应。两种语言。但说的是同一件事——我们还在这里。

车库里那年冬天。张富贵的电暖器跳闸了两次。第一次跳闸的时候刘海洋骂了一句"你他妈的"。第二次跳闸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起来去配电箱合了闸。回来继续写。

从"你他妈的"到什么都不说。也是一种适应。

适应了就不骂了。不骂了就快了。快了就能在三天里写四十一个commit。四十一个commit里有一整个底层逻辑的重构。重构完了。虫子就有了新的腿。新的腿爬得更快。


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个……你要融资了吗?"

语气变了。从"虫子"回到了工作。切换很快。大概是他脑子里的那组训练任务跑完了。结果出来了。他需要知道下一步能不能继续跑。继续跑需要算力。算力需要钱。

"在谈。"我说。

"谈到几了?"

"第一轮初接触。"

"嗯。"他想了一下。"快点。我这边年底有个版本。算力不够了。"

算力不够了。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跟钱有关的话。他不喜欢谈钱。钱不在他的坐标系里。代码在。准确率在。架构在。但算力需要钱。钱把他和我绑在了一起。

"快点"。两个字。不是催。是通知。他在通知我——他这边的进度不等人。如果我的融资跟不上他的进度。他就会卡在那里。卡住了他会怎么样?他不会等。他会去找能给他算力的地方。

这是一次工作对话。不是情感支持。但我觉得——这比任何一次情感支持都让我踏实。因为刘海洋还在想版本。还在想算力。还在想年底。还在计划下一步。说明他还在这里。不是身体在这里。是心在这里。心在版本里。在代码里。在那个从八十七点三到九十的路上。

他还在爬。虫子还在爬。

"快点"两个字让我在回工位的路上想了一件事。如果刘海洋年底需要算力翻倍。那我需要在十月之前拿到至少一个投资人的term sheet。十月。两个月。从现在开始。两个月。找到钱。不然他的版本卡在那里。卡住了他就不是虫子了。是一只被玻璃罩住的虫子。能看到外面。爬不过去。

张富贵的BP发了七八家了。回复的两三家。见面的一家。见了没下文。这就是现在的融资进度。"第一轮初接触"翻译过来就是——还没开始。


凌晨一点。

我让他回去睡。

"再一小时。"他说。

我知道"再一小时"是三小时。他的"一小时"从来不是一小时。他的时间单位跟常人不同。他说"一小时"的意思是"我还不想停"。

我没再说。

办公室里有一张沙发。靠墙的那个。灰色的。布面。硬了一点。但能躺。我把外套脱了。铺在沙发上。躺下了。把外套当毯子盖着。盖不全。脚露在外面。

手机倒扣。屏幕朝下。

我看着刘海洋的背影。他坐在工位上。格子衫。弯着腰。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侧脸。蓝白色的。手指在键盘上。节奏回来了。啪。啪啪。啪。不快。不慢。匀的。

键盘声把沉默填满了。

窗外偶尔有声音。出租车的。远的。近了一下。又远了。凌晨的张江。路上没什么车。偶尔一辆。灯光从窗帘缝里划过天花板。一道白线。从左到右。过了。又暗了。

这家公司最难的时刻往往是这样度过的。不是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不是所有人围在一起喊口号。不是"我们一定能行"。是一个人在键盘边写代码。另一个人在沙发上装睡。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我闭着眼。听着键盘声。他知道我没睡。我知道他知道。但我们不说。不说是因为不需要说。在就够了。在沙发上躺着。在键盘前面坐着。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在凌晨一点的张江。在这家还剩二十几万的公司里。

在。就够了。

从2015年的车库到现在。三年多。我在沙发上假装睡着的次数——不多。大概三四次。每一次都是公司最难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凌晨。每一次旁边都有一个人在写代码。有时候是刘海洋。有时候是小杨。今天是刘海洋。

他从来没问过我"你怎么不回家"。我也从来没问过他"你怎么不回家"。两个不回家的人在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写代码。一个假装睡觉。这不是什么值得感动的场景。这只是两个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的人。待在他们仅剩的地方。

办公室是他的地方。也是我的。此刻。凌晨一点。它是我们唯一的地方。


早上六点。

天亮了。

我起来了。脖子僵了。沙发太硬了。外套皱了。穿上。走出办公室。

楼下。张江的早晨。六点的阳光是薄的。白的。不刺眼。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远处某家早餐店的油烟味。

煎饼果子。路边摊。老板是山东人。四十多岁。手速很快。铁板上面糊摊开。鸡蛋打上去。葱花。薄脆。酱。辣不辣?不辣。两套。

拎着两个塑料袋上楼。

刘海洋还在。

当然还在。"再一小时"才过了五个小时。在他的时间里。大概刚过了一个半小时。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熬的。三天没怎么睡。眼白上有血丝。细的。密的。

我把煎饼放在他旁边。在键盘和外卖盒之间找了一小块空地。放下了。

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撕开袋子。咬了一口。边吃边看屏幕。酱汁滴了一滴在键盘上。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抹在裤子上。继续吃。继续看。

煎饼的面香和方便面的闷味混在一起。变成了八月清晨办公室里特有的味道。面的。咸的。油的。闷的。如果有人走进来——一个投资人。一个客户。一个任何一个外部的人——他会闻到这种味道。会皱眉头。会觉得这家公司不体面。但体面是有成本的。在一家还剩二十几万的公司里。煎饼果子和方便面就是体面。活着就是体面。

七点半。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我那份。煎饼凉了一点。面皮没那么脆了。但还行。薄脆断了两截。酱多了一点。将就着吃。

八点。其他人陆续到了。

张富贵第一个。进门看到我和刘海洋都在。两个人桌上各一个煎饼袋子。他什么都没问。放下包。开电脑。

小杨来了。林晓来了。许畅来了。周小薇来了。苏晨曦来了。

七个人。各自坐下。各自打开电脑。键盘声一个一个加入。从一个变成两个变成七个。办公室的声音密度慢慢回到了正常。

刘海洋还在那里。煎饼吃完了。袋子团了一团。丢在旁边。眼睛还是红的。格子衫还是那件。但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回来了。

苏晨曦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刘海洋的桌。外卖盒。空瓶。便签碎条。煎饼袋子。她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的工位。开电脑。开始工作。

她不是不在意。她是跟许畅一样。用"正常"来处理"不正常"。在一个CTO三天没回家、CEO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的早晨。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态度是——我还在。公司还在。事情还要做。

张富贵大概九点的时候过来看了刘海洋一眼。站了三秒。没说话。走了。过了五分钟。他端了一杯速溶咖啡过来。放在刘海洋桌上。在外卖盒和空瓶之间又找了一小块空地。咖啡冒着热气。他没说"喝点热的"。只是放了。转身回去了。

这就是2018年。

裁员后第三天。七个人。一间空了一半的办公室。一个三天没回家的CTO。四十一个commit。一个凌晨三点想到的比喻。两个煎饼果子。一杯速溶咖啡。

虫子踩不死。因为虫子太小了。小到只需要一个煎饼果子。一台能跑代码的电脑。和旁边一个什么都不说但一直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