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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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58V5_C14_堵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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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14_堵门

九月。周一。上午十点。

林晓敲了我的门。她的脸比平时白了一点。

"赵总。外面有两个人。说是工行的。要见您。"

工行。工商银行。贷款。去年下半年贷的。二十万。经营性贷款。那时候公司账面还行。银行审了流水。批了。分期还。月还一万多。今年开始。还款开始吃力了。六月份差了一期。七月份补上了。八月份又差了。差了就是逾期。逾期了银行会来人。

来了。

两个男人。西装。深色的。不是很贵的那种。是那种银行统一定制的。领带。一个蓝色。一个灰色。手里各拿一个公文包。黑的。皮面。站在前台。前台现在没有专职的了。小赵走了以后林晓兼着。她今天在前台位置上坐着。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不是没见过穿西装的。是那种西装配公文包的组合。在创业公司的前台出现的时候。通常不是好事。

我走出来。"两位好。请进。"

会议室。带他们进去。"林晓。倒两杯水。"

坐下了。两个人坐在会议桌的一边。我坐在另一边。

会议室不大。十平米。一张长桌。八把椅子。白板。墙上有一幅画——公司搬进来的时候房东留下的。一幅风景。山水。不知道哪里的山。哪里的水。看了三年了。没换。

两杯水端上来了。林晓放的。放完她出去了。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大概紧张。她知道银行来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没有闲聊。没有寒暄。没有"赵总你这办公室挺好的"。没有"最近生意怎么样"。他们不是来聊天的。其中一个——蓝色领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动作很顺。大概推过很多次了。在很多张会议桌上。对着很多个赵秉文。

"赵总。这是逾期通知书。"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抬头是"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张江支行"。正文:经营贷款。合同编号。放款日期。贷款本息合计二十三万六千元整。逾期十五天。

"根据合同约定。逾期超过三十天。我们将启动法律程序。"灰色领带说。他的声音不高。但硬。是那种"这不是谈话。是通知"的硬。

一周内结清。否则起诉。

二十三万六。一周。我账上多少?裁完员、结完薪、付完补偿金以后——大概还剩二十万出头。二十万对二十三万六。差三万多。

我拿着那张通知书。纸是有温度的。刚从公文包里拿出来。还带着皮革的闷热。A4。白纸。红色公章。圆的。

二十三万六。这个数字跟黄雨萱的P2P是同一个量级。她丢了二十三万。银行要我还二十三万六。2018年。二十三万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数字。它换着面孔来找我。一会儿是P2P。一会儿是银行贷款。一会儿是公司账面上消失的那些。

一周。七天。七天里我要么还上这笔钱。要么被起诉。被起诉了公司就上了征信黑名单。上了黑名单以后任何融资都不可能了。A轮免谈。银行贷款免谈。连供应商的账期都会被收紧。一笔二十三万六的逾期。可以杀死一家公司。不是直接杀。是掐住喉咙。让你慢慢窒息。

灰色领带在看我。他的目光不冷不热。职业的。他不是来为难我的。他是来执行流程的。流程说逾期十五天要发通知。发了。流程说逾期三十天要起诉。到时候会起诉。流程不讲感情。

"我理解。"我说。"给我们一点时间来沟通方案。"

蓝色领带看了灰色领带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这个人还没有方案。他在拖。


会议室的门开了。

周小薇进来了。

我没有叫她。她自己来的。大概是林晓跟她说了。或者她看到了两个穿西装的人走进会议室。或者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她手里拿着一摞纸。厚的。用回形针别着。分了四个小册子。每个册子的封面上有手写的编号——一。二。三。四。蓝色圆珠笔。她的字。

她走进来。没有看我。直接走到两个银行客户经理面前。把四个册子分成两份。一份放在蓝色领带面前。一份放在灰色领带面前。然后坐下了。在我旁边。把自己的那份打开。

"两位好。我是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周小薇。"

她开始说话了。

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是数字。没有"请理解我们的困难"。没有"我们正在努力"。没有任何修饰。只有数字。

"第一册。现金流预测表。基于过去六个月的实际收支。三种情景。乐观。中性。悲观。每种情景附有月度现金流明细。"

她翻到第二页。两个银行客户经理也翻了。他们没有预料到这个。他们预料的是一个慌张的创业者。解释。求情。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不是一个拿着三十七页Excel走进来的财务。

"第二册。应收账款明细。目前在合同内的客户。共四家。每家的合同金额。到期日。回款历史。逾期风险评级。"

翻页。

"第三册。续约意向确认。附件是田总方面的邮件截图。确认九月续约。金额三十八万。原件可以调取。"

田总的续约邮件。

我愣了一下。不是假装的。是真的愣了。田总的助理不是说"出差了回来再约"吗?我还在等。在等田总回来。在等"再约"变成"已约"。但周小薇没有等。她绕过了我。绕过了"再约"。直接联系了对方的财务。用"银行对账"的名义拿到了续约意向的书面确认。

她做了我没做的事。在我还在等"再约"的时候。她已经拿到了纸面证据。把它打印出来。装订进第三册。附件二。田总方面的邮件截图。白纸黑字。

我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感觉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只是感激。是一种——被超越了的感觉。在这个会议室里。在银行面前。她比我有用。她的三十七页比我的"给我一点时间"有用一万倍。我是CEO。她是CFO。但此刻。她是那个在救公司的人。我是那个坐在旁边被救的人。

这种感觉不舒服。但正确。正确的事往往不舒服。

"第四册。分期还款方案。三种。方案一:三个月分期。每月还七万九。方案二:六个月分期。每月还四万。方案三:九个月分期。每月还二万七。每种方案附有现金流测算。确保还款期间公司运营不受影响。"

十五分钟。她说了十五分钟。每一分钟都是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出处都可以核实。

两个银行客户经理听完了。

十五分钟。三十七页。四个册子。她一页一页翻。他们一页一页跟。中间蓝色领带问了一个问题:"田总这个续约确定吗?"周小薇说:"邮件在第三册附件二。您可以核实。"他翻了。看了。没有再问。

灰色领带翻了翻第一册。翻了三页。停在了中性情景那一页。手指在某个数字上点了一下。那是十月份的账面预测。他看了一会儿。大概在算。在用他的经验判断这家公司还不还得起。还得起的概率多大。值不值得走法律程序。法律程序也有成本。律师费。时间。如果三个月能分期收回。比起诉便宜。

他跟蓝色领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变了。不再是"这个人在拖"。变成了"这个人准备了"。

"我们内部确认一下。"蓝色领带说。语气比进来的时候软了。不多。软了一点。"初步来看。三个月分期是可以谈的。"

他们收了文件。站起来。握手。

蓝色领带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周小薇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我注意到了。他大概很久没在一家这么小的公司里见过一个拿着三十七页Excel来应对催贷的财务。

他们走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们两个。

门关着。窗户关着。空调的嗡嗡声。两杯水。他们没喝。还是满的。

"周小薇。"

我想说谢谢。想说你今天救了我。想说那三十七页比我这个CEO有用多了。

"别谢。"

她没等我说完。两个字。干的。快的。跟她念数字一样快。

"算在工资里。"

她拿起那四摞纸。夹在臂弯里。站起来。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

"算在工资里"。这五个字我嚼了很久。

我已经欠了她两个月工资了。九千乘以二。一万八。她用"算在工资里"来框定刚才那十五分钟的价值。意思是——这不是恩情。这是工作。工作就要付报酬。报酬你欠着。你记着就行。

但这不是工作。三十七页Excel不是任何一份岗位说明书上写的"财务负责人职责"。去联系田总确认续约不是她的活。做三种分期方案不是她的活。在银行来堵门的时候走进会议室不是她的活。

这是什么?

先欠着。她记账。公司活着就还。公司死了——就算了。

这不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这是一个人在用她唯一的武器替一家公司的命续了一段。

我站在会议室里。两杯水还在桌上。满的。凉了。银行的人没喝。水面很平。没有人碰过。

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椅子还没推进去。椅面上有一点她坐过的温度。大概已经散了。

我把两杯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茶水间。倒扣在架子上。跟阿珍那天一样。洗了。放回。倒扣。

这些小动作。在2018年的九月。变成了一种仪式。做完了。才能继续。


下午。

我去找她。

"那三十七页。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她在看电脑。没抬头。"上周三。银行发了第一封邮件的时候。"

上周三。今天周一。中间隔了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四天。加上周三下午。大概四天半。

"你周末也在做?"

"做了一部分。周六下午。在家做的。"

周六下午。她在家做三十七页Excel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约田总。田总的助理说"出差了"。我在等。在等"再约"。在等别人先动。

她没等。她在我等的时候就在准备了。

"田总那封邮件。你怎么拿到的?"

"打了电话。找的田总那边的财务。说我们需要一份续约意向的书面确认。用于银行对账。对方当天就发了。"

她的语气平。跟念数字一样。"用于银行对账"——这句话是一个借口。一个精确的、合理的、不会让对方起疑的借口。她用财务的语言跟对方财务说话。一种语言对一种语言。没有"赵总让我问一下续不续约"的尴尬。没有露出公司正在被银行追债的底。干净。

她比我提前了整整一个周末。

上周三银行发邮件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在跟张富贵讨论一个新客户的联系方式。在回刘海洋关于服务器升级的消息。在看许畅提交的代码。在做十件不同的事。没有一件是"准备应对银行催贷"。

她在做。

她拿到邮件以后。大概第一时间就开始规划了。第一步。调出过去六个月的现金流数据。第二步。做三种情景的预测模型。第三步。整理应收账款。打电话确认田总续约。第四步。设计分期方案。三种。每种附测算。第五步。打印。装订。编号。回形针。

四天半。三十七页。这不是职业习惯。职业习惯是"银行来了我去处理"。她做的是"银行还没来我就准备好了"。是对这家公司的另一种支撑方式。不是用情感。不是用"加油"。不是用"会好的"。是用数字。用三十七页。用四个小册子。用蓝色圆珠笔的编号。用她周六下午在家做Excel的那几个小时。


下午四点。

周小薇发了一封邮件给我。

主题行:"参考"。

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Excel。

我打开了。新的现金流表。把三个月的分期还款节点插进去了。每个月七万九。三个月。

第一个月——十月——还完七万九。账面从二十万掉到十三万左右。

第二个月——十一月——再还七万九。账面到六万左右。加上田总续约的第一笔款如果到了,回到二十万。如果没到——六万。

最低点。十月底。十七万。

十七万。不够发一个月全员工资。七个人的工资加社保加房租加服务器。一个月大概十万。十七万只够一个半月。

她在Excel的最后一行标了一个红色的格子。格子里写了两个字:"警戒"

我看完了。一行一行。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每个月的还款节点。每个月的预计收入。每个月的支出。每个月剩多少。

十月底。十七万。红色。"警戒"。

十一月。如果田总续约款到了。回到二十万。如果没到。六万。六万的时候。发不出工资了。

十二月。如果一切顺利。刚好还完最后一期。账面回到十五万左右。如果不顺利。负数。

她把每一种可能都画出来了。好的坏的都在上面。没有隐藏。没有美化。一张赤裸裸的地图。悬崖在哪里标了。路在哪里标了。

我存档了。没有回复。

"参考"。这个主题行。她不是在请示。不是在汇报。是在说——地图我画了。路我标了。走哪条。你决定。


当晚。

凌晨。备忘录。

我写了三件事:

一、约田总。摸续约意向。必须九月内确认。
二、本月签至少一个新客户。哪怕小的。哪怕五万。
三、融资。十月前必须接触A轮机构。张富贵跟进。

三件事。三行字。三个"必须"。

"必须"这个词我以前不怎么用。以前用的是"争取"。"尽量"。"看看"。"必须"是2018年教会我的词。"必须"没有退路。"争取"有。"尽量"有。"看看"有。"必须"没有。"必须"是你把所有的"也许"都用完了以后剩下的最后一个词。

三件事。哪一件做不到。都是灭顶。田总不续约。归零提前。新客户签不到。现金流不够还银行。A轮接触不上。明年没有下文。三件事。三条线。每条线断了公司就断了。

但三条线里有一条今天活过来了。银行分期谈成了。这是周小薇用三十七页争取来的。不是我争取的。

写完了。手机放在桌上。闭眼。

耳鸣嗡了一下。右耳。轻的。像蚊子。一秒。停了。

又嗡了。左耳。更轻。半秒。停了。

然后安静了。

窗外的张江。凌晨。路灯。远处的高架上偶尔有车的灯光。红的。白的。从左划到右。像扫描线。扫过去了。又暗了。

安静里我想了一件事。如果今天周小薇没有那三十七页。银行的人坐在会议室里等我一个人说话。我会说什么?我会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们在想办法"。"田总的续约快了"。这些话银行听过一万遍了。一万家公司说过一万遍了。说完了银行起诉。起诉了就完了。

但她有三十七页。三十七页让两个银行客户经理的眼神从"这个人在拖"变成了"这个人准备了"。三十七页让"一周内结清否则起诉"变成了"三个月分期可以谈"。三十七页。四天半。一个人。

假设不能用来过日子。但三十七页可以。回形针可以。蓝色圆珠笔写的编号可以。周六下午在家做Excel的那几个小时可以。

这家公司还没死。不是因为我有多能扛。是因为有一个人在我还没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就开始数弹药了。

九月。2018年。张江。凌晨。

备忘录存了。灯关了。办公室暗了。走廊的应急灯还是绿的。声控灯跟着脚步亮了一段。电梯下行。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一个数字。三十七。不是三十七万。不是三十七天。是三十七页。那三十七页纸的重量。A4纸。每页大概五克。三十七页。一百八十五克。不到二两。

不到二两的纸。今天扛住了二十三万六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