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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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64V5_C20_4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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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20_42元

十月末。

我是从报销单上看到的。

每个月的报销单周小薇会汇总一次。打印出来。装订。放在我桌上。我一页一页翻。签字。这是例行动作。翻到许畅那页的时候我停了。

一张交通费报销单。日期:十月二十六日。周五。

内容:地铁。二号线+十三号线。张江高科到自然博物馆。来回。

金额:42元。

目的地备注:"NLP技术沙龙。静安区某共享办公空间。"

42元。一张地铁报销单。在所有报销里是最小的一笔。排在张富贵的出租车费后面。排在刘海洋的服务器配件前面。42元。不显眼。

但报销单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手写的。许畅的字。很小。工整。

"茶点费15元(自付,未报销)。"

自付。未报销。

他把这行字写上去了。但标注了"未报销"。意思是——这15块我自己出。不用公司的钱。

15块。一杯咖啡。或者一块蛋糕。沙龙现场的茶歇点心。他去了。吃了。但不报销。

这个细节让我看了两遍。

许畅是不报销零头的那种人。他的报销单永远是整数。地铁票42。打车费35。没有零头。没有多余的。严格到有点刻板。但这次他特意写了"自付"。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这次活动太明显地留在公司账本里。

42元的地铁票是必须报的。因为那是工作日外出。不报反而不正常。但15块的茶点如果也报了——就多了一行。多了一行就多了一个记录。多了一个记录就多了一个"许畅又去参加外部活动"的证据。

他在控制自己留在公司账本里的痕迹。

42元可以。15元不行。42元是合理的工作日交通费。15元是"我在外面参加社交活动"的消费。这两者的区别他分得很清楚。他把那条线画在了42和15之间。42以内是公司的。15是自己的。公私分明。分到了一杯茶点的精度。

这种精确让我不舒服。不是因为15块钱。是因为——一个对公私分界如此精确的人。他的私有仓库用公司的GPU就不是一时糊涂。是选择。是算过的选择。他知道GPU的成本。知道每小时多少钱。知道公司在付这笔钱。他选择用。但茶点15块他不报。

两种精确。一种是给公司看的。一种是给自己看的。他的道德账本跟我的不一样。他的道德账本上。42元和六千八的GPU费用在不同的栏里。一个是别人的钱。不能多花。一个也是别人的钱。但花了有产出。产出属于他自己。他大概觉得这两件事不矛盾。

我在报销单上签了字。42元。批了。没有批注。没有多问。翻到下一页。张富贵的出租车费。128元。浦东到闵行。跑客户。正常。签了。


十一月初。

周小薇在某个NLP行业微信群里看到了一张截图。

群里有人发了许畅参加的那次技术沙龙的参会名单。截图。三十多人。每人一行。姓名。公司。职位。

她翻到了许畅那行。

姓名:许畅。

公司:明镜科技。

职位:NLP算法专家。

NLP算法专家。

公司给他的title是高级工程师。不是算法专家。高级工程师和算法专家之间隔了两级。高级工程师是一个做事的人的title。算法专家是一个定方向的人的title。做事的人执行。定方向的人决策。两种角色。两种市场价格。

他在外面用了一个比公司给的更高两级的title来介绍自己。

而且——周小薇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明镜科技"。这是公司的全名。但在名单上。很多人写的是公司简称或者缩写。许畅写的是全名。但全名后面没有"有限公司"四个字。只是"明镜科技"。四个字。看起来不大不小。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公司太小。也不会让人查到工商注册信息然后发现注册资本和员工人数。

他在管理自己在外部的形象。title升级。公司名精简。两件事都不是撒谎。但都不是全部的真话。

周小薇把截图发给我。主题行两个字:"参考。"

又是"参考"。她的主题行永远是"参考"。不是"请注意"。不是"有问题"。只是"参考"。你看不看。看了怎么想。想了怎么做。她不管。她的工作到此为止。

我看了。存了。没回复。

一个人在外面用更高的title介绍自己。说明他觉得公司给的title配不上他了。配不上就要找配得上的地方。找配得上的地方就要让外面的人知道他的水平。让外面的人知道他的水平就要用一个更准确的(或者说更好听的)title。

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链条。从15块茶点自付。到42元地铁报销。到"NLP算法专家"的title。到"明镜科技"的精简公司名。到书里夹着的名片。到每天三到五个commit的私有仓库。每一环都在为离开做准备。

但每一环又不够你拿来当面说"你要走了吧"。

他在做一件事。但他把这件事分解成了很多碎片。每个碎片单独看都是合理的。参加技术沙龙——合理。学术交流。报销交通费——合理。工作需要。用高一点的title——合理。自我定位。收集名片——合理。拓展人脉。

但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你看到的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正在从一个地方慢慢地、有计划地、体面地撤离。


十一月。

许畅那个私有仓库的更新频率上来了。

从每天一到两个commit。变成了每天三到五个。翻了一倍多。

我没有再去看他的Git页面。不需要了。Git页面只能看到时间戳和数量。看了也得不出更多信息。但有另一个指标告诉了我——服务器成本。

周小薇这个月的成本报表里。服务器那一行又涨了。比上个月多了六千八。不是四千二了。是六千八。

我查了一下服务器的使用日志。教育AI产品的训练任务在正常进行。数量没有增加。频率没有变化。但有一批并行的训练任务。使用的是公司的GPU资源。时间节点集中在夜间。二十三点到凌晨三点之间。

这批任务的标签是通用参数。对不上任何产品线的需求。没有项目编号。没有任务描述。只有一个用户ID。是许畅的。

夜间。二十三点到凌晨三点。每天。公司的GPU。公司的电费。公司的带宽。

六千八。一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两千六。趋势是在涨。而且涨的速度在加快。八月四千二。九月五千一。十月六千八。三个月。递增。

递增说明他的模型越来越大了。训练越来越频繁了。需要的算力越来越多了。他的私有项目在加速。在长。在从一个"练手"变成一个有体量的东西。

六千八换算一下。等于林晓一个多月工资。等于黄焖鸡吃三百七十八碗。等于张富贵去浦东跑五十三趟客户的出租车费。等于展会上苏晨曦拿四张名片的成本。

这些换算没有用。但我的脑子停不下来。它在算。在把每一笔钱跟另一笔钱对比。在建立一个"值不值"的坐标系。六千八值不值?如果能留住许畅三个月。值。如果留不住。不值。但"留不留得住"是未知数。你在用确定的六千八赌一个不确定的"也许能留"。

我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备忘录里。日期。金额。任务时段。用户ID。四行字。没有动。没有找他谈。没有让刘海洋去问。没有让周小薇标注。

周小薇的成本报表上。服务器那行的备注栏。还是空的。跟上个月一样。跟上上个月一样。空着。她每个月列上去。每个月空着。我每个月不问。她每个月不标注。

四个月了。空了四个月了。四个空格。四个月的沉默。四个月的"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们都不说"。


我又一次做了同样的计算。

如果我现在去问许畅。"那些夜间任务是什么?"

最好的结果:他说"练手"。跟上次跟刘海洋说的一样。我接受了。他知道我问了。知道以后他会更小心。更小心的结果——要么停了。要么搬到自己的电脑上。搬了以后公司服务器成本会降。但他的进度也会慢。进度慢了他就要更久才能准备好。更久就是——他多留几个月。这是好的。但心里那个账记上了。我问了。他答了。两个人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信任就有了一道裂缝。裂缝会长。会蔓延。会在某一天变成一次谈话。那次谈话的结尾是"那我走"。

最坏的结果:他说"我在准备自己的项目"。然后呢?开他?开了他——没有87.3%。没有"明年过90%"。没有A轮BP第四页那个核心卖点。没有A轮。没有A轮公司活到明年就归零了。

不开?默许了。默许了就是——公司继续付账单。六千八。七千。八千。每个月涨。涨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涨到他准备好了。然后走。走的时候带着公司付了半年的GPU训练出来的模型。

两种结果都比现在差。

我做这个计算的时候在办公室。下午。窗外有阳光。十一月的阳光。斜的。低的。从窗户的下半部分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长条形的光。从墙根延伸到桌脚。

耳鸣没有响。这段时间它响得少了。不是因为压力小了。是因为我习惯了。习惯了做"问还是不问"的计算。习惯了得出"不问"的结论。习惯了把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导向同一个终点——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不需要勇气。不需要决断。不需要承担后果。只需要不动。不动是最容易的选择。也是最贵的。因为不动的代价是——明天还是这样。后天还是这样。每一天都在付同样的成本。但不知道在买什么。

现在的状态是什么?公司每月多付六千八。许畅在完成公司工作的同时做自己的事。产品线没受影响。代码质量没下降。周会正常。提交正常。他是这个团队里最专业的人之一。

这是一种畸形的平衡。但平衡就是平衡。畸形不畸形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倒。

我选择维持它。

维持一种畸形的平衡。每个月多付几千块。换许畅继续在这里。继续在白天做公司的事。继续让"NLP核心成员许畅"出现在BP第四页。继续让87.3%这个数字属于明镜科技。

这些"继续"。每个月都有一个成本。六千八。七千。八千。成本在涨。但只要涨得比收益慢。平衡就能维持。

收益是什么?收益是A轮。是融资。是有人看了BP以后说"你们的NLP团队不错"。是那句话里的"你们的"。只要许畅还在。他就是"你们的"。他走了。他就是"他的"。"你们的"和"他的"。两个字的区别。值多少钱。值一轮融资。

所以我维持。每个月付六千八。买"你们的"两个字。


同一周。

我发出了A轮的第一封BP。

陈峰介绍了一个联系人。真格基金的。陈峰说"先聊聊。不一定投。但可以帮你练手"。练手。又是"练手"。许畅练手。我也练手。不同的练法。他练的是代码。我练的是融资。

BP。商业计划书。六页。PPT格式。蓝色主题色。

第四页。团队。

"NLP算法团队。核心成员许畅。深度学习方向。教育领域垂直微调领先。"

然后我加了一个数字。

"教育AI模型准确率87.3%。2019年目标90%。"

87.3%。这个数字是公司资产。也是许畅的作品。也是他留在这里的证明。也是A轮的敲门砖。也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他带走的东西。

我在写这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

这个BP的核心卖点——许畅——有一部分已经不完全属于我了。他的白天属于明镜科技。他的深夜属于他自己。他的87.3%是公司的。他的私有仓库是他的。但投资人不会知道这些。投资人看到的是"核心成员许畅"。看到的是87.3%。看到的是"明年过90%"。

我在卖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有一半在我手里。另一半在他的七位随机字符串仓库里。

这就是2018年这家公司最荒诞的地方。我在用一个正在准备离开的人来融资。用他的能力来吸引投资人。用投资人的钱来留住他。用他留下来的时间让公司变得值得留。

闭环。又是闭环。从给许畅缴五险一金的那天到现在。每一个闭环都是同一个结构——每个环节都缺。每个环节都靠下一个环节。

但我只能卖。因为除了许畅和87.3%。我没有别的更贵的了。刘海洋的稳定性很贵。但投资人不看稳定性。投资人看增长。增长在许畅的方向上。在NLP的方向上。在那个从87到90再到更远的方向上。

许畅是核心。卖点。资产。筹码。定时炸弹。五个词。同一个人。

BP发出去了。发到了陈峰给的那个邮箱。主题行:"明镜科技——AI教育解决方案。A轮融资BP。"

发完了。看着"已发送"三个字。坐了一会儿。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正式发出A轮的BP。Pre-A在V4年末失败了。那次是梧桐资本。签了TS。钱没到。烂尾了。这次重新开始。从零开始。

第一封BP。第一个联系人。第一步。

陈峰说"先聊聊。不一定投。但可以帮你练手"。练手。这个词在2018年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许畅用它来解释私有仓库。刘海洋用它来形容从八十七到九十的过程。现在我也在用它。大家都在练手。在各自的领域里。在各自的方向上。用各自的时间。

等回复。


深夜。

十一点半。

我打开公司的代码平台。看了一下成员的提交活跃度。

最活跃的两个人。

刘海洋。公司产品核心模块。每天稳定三到四个commit。这个人的提交记录就是一条直线。不抖。不断。不加速。不减速。他的稳定性不需要用任何指标来证明。打开他的记录看一眼就知道了。一条线。从年初到年末。笔直的。

许畅。公司产品。加上——我看不到的那个私有仓库。他在公司平台上的提交记录是正常的。每天一到两个。稳定。但如果把那个私有仓库的提交也算上——每天加三到五个——他的总产出是公司里最高的。不是刘海洋。是许畅。

两条轨道。一条在阳光下。一条在月光下。都在跑。都在加速。

我关了页面。

去茶水间泡了杯热水。站在窗边。热水壶的蒸汽从杯口冒出来。白的。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散开。飘了几秒。消失了。

蒸汽消失了。水还在。热气没了。水还是热的。

跟许畅的私有仓库一样。你看不到的那部分。不等于不在。

十一月。2018年。深夜。张江。

两个仓库。两条轨道。两个方向。同一个人。

我把水喝了。杯子放在台面上。

走出茶水间的时候路过许畅的工位。他不在。十一点半了。他回家了。桌面干净。耳机挂在显示器上。键盘上没有灰。他的工位永远是最干净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不留痕迹。42元。15元。"NLP算法专家"。私有仓库。每一样都做得干净。不留话柄。不留证据。不留让你追究的缝隙。

但他走了以后。公司的GPU还在跑。某个夜间任务还在跑。二十三点到凌晨三点。无标签。无项目编号。只有一个用户ID。在服务器的日志里安静地跑着。

跑着的成本是公司的。跑出来的东西是他的。

关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