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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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65V5_C21_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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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21_药神

十一月。某个周六。下午两点。

我一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

不是约了谁。不是带赵宇轩。不是跟黄雨萱。就是一个人。走进了商场。看到影院的排片表。有一部《我不是药神》。上映好几个月了。院线的尾巴。快下线了。最后几场。下午两点。五号厅。

买了票。三十五块。D排七座。

影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多人。今天坐了七八个。稀稀拉拉。我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左边隔了一个空座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右边是两个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手里抱着一桶爆米花。桶比他女朋友的头还大。

灯暗了。屏幕亮了。

我看了下去。

老头在第二十分钟的时候睡着了。保温杯放在扶手上。打呼。不响。但匀。情侣在大概一个小时的时候开始抢爆米花。女生说"给我一把"。男生说"你自己拿"。女生伸手去拿。男生躲。两个人闹了一会儿。中间场了。他们从中间走了。没回来。

影厅里就剩我。和那个睡着的老头。还有屏幕上的程勇。

三个人。一个在看。一个在睡。一个在银幕里走。

我是那个影厅里唯一一个把整部电影从头看到尾的人。一百一十七分钟。

为什么来看这部电影?不知道。不是有人推荐。不是看了影评。是路过影院的时候看到了排片表。《我不是药神》。这个片名吸引了我。"不是"两个字。他不是药神。但他做了药神的事。一个不是什么的人做了什么的事。

我也不是什么。不是成功的创业者。不是好丈夫。不是好父亲。不是好老板。但我在做着这些事。每天做。做得不好。但在做。

进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部电影。看到一半我知道了。

程勇。一个卖保健品的小老板。离婚了。孩子快被前妻带走了。没钱。然后他开始卖印度仿制药。便宜的。能救命的。但违法的。他不是为了救人才卖。一开始是为了钱。后来变了。变成了为了救人。但法律不管你为了什么。法律只看你做了什么。

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但这件对的事是违法的。对和合法不在同一条线上。它们有时候在同一个方向。有时候在相反的方向。程勇走在了相反的方向上。

我呢?我走在哪个方向上?灰色合同是对的吗?不是。它合法吗?合法。合法但不对。跟程勇刚好反过来。

一个做了对的事被判了刑。一个做了不对的事一切合法。两个人。两种荒诞。


程勇摘下口罩那一幕。

我停了呼吸。

不是夸张。是真的停了。大概一两秒。胸腔不动了。空气不进了。身体自己做的。

银幕上。程勇站在街边。警察押着他走过一条路。路两边站着人。那些他帮过的人。白血病人。他们站在那里。没有鼓掌。没有喊口号。没有举牌子。只是站着。看着他走过。

然后他摘了口罩。

摘口罩这个动作很轻。手指捏着口罩的边缘。往下拉。露出了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不英俊。不悲壮。就是一张做了一件不能做的事然后被抓了的脸。

他走过去了。镜头跟着他。两边的人在后退。他的脸在镜头里。

我在黑暗里坐着。

那种停住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同情。是重叠。银幕上的那个画面和我自己的某一个时刻重叠了。不是哪一个具体的时刻。不是郑总那次挂电话。不是裁员那天签二十五个字。不是签灰色合同那天笔停两秒。

是某一个更模糊的时刻。某一个深夜。某一个凌晨三点。某一个坐在五个空工位前面的十分钟。某一个在备忘录里写"撑下去不是因为勇敢"的那一秒。

那个时刻我做了一个决定。继续干下去。不是因为有人在旁边鼓掌。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不是因为"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是因为——没有别的路了。走到了这条路上。身后的路已经模糊了。前面的路看不清。但脚底下有路。脚底下的路只通向一个方向。前面。

程勇也是。他走上了那条路。卖药的路。救人的路。违法的路。他走上去以后就下不来了。因为下来了那些人就没有药了。他被绑在了那条路上。被他自己做的事绑住了。被那些需要他的人绑住了。

我也被绑着。被七个人的工资绑着。被银行的分期绑着。被灰色的五十万绑着。被田总的三十八万绑着。被许畅的87.3%绑着。被A轮的BP绑着。被每一个"在处理"绑着。

绑着就走。走到哪算哪。跟虫子一样。跟程勇一样。

程勇走过去了。在银幕上。他走过了那条街。两边的人看着他。安静地。没有一句台词。只有他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车声。然后画面切了。

我呼吸恢复了。

灯亮了。不是影片结束。是中间有人开了手机。然后灯又暗了。但我的胸腔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了。空气进来了。暖的。影院的空调开着。

字幕滚了。我坐在那里看字幕。从导演到编剧到摄影到灯光到演员到最后一行"鸣谢"。全看了。不是因为想看。是因为不想站起来。站起来就要走出去。走出去就要回到外面。外面是十一月的上海。外面是公司。是账本。是灰色的五十万。是许畅的私有仓库。是田总的"别瞒她"。

在这个黑暗的影厅里。坐着。字幕滚着。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算。不用撑。不用说"在处理"。不用回"快了"。

字幕滚完了。灯亮了。我站起来。走了。老头还在睡。


影院外面。

阳光。十一月的。薄的。不暖。

我走进了旁边一家麦当劳。坐下了。一杯可乐。冰的。吸管插进去。嘬了一口。凉的。碳酸的气泡在舌头上炸。

拿出手机。

想记什么。不知道。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也在卖假药。"

打完了这六个字。又继续打。

"卖的是希望。'我们明年会更好'——假药。'产品马上到90%'——假药。'A轮快了'——假药。'问题不大'——假药。"

每一句我说过的话。每一句对团队说的。对黄雨萱说的。对投资人说的。对自己说的。哪一句不是假药?

"不同的是药神卖的是真药。印度格列宁。能治病。有效。而我卖的是'也许有一天'。没有成分。没有疗效。没有任何保证。"

我看着这段字。在麦当劳的白色灯光下。可乐的冰在杯子里响。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快餐店里用手机写"我在卖假药"。如果有人经过看到了。大概会觉得这个人不太正常。

"但假药有时候也救命。"

我又打了一行。

"不是因为成分。是因为喝下去那一刻。那个人没有放弃。'问题不大'是假药。但说'问题不大'的那个人。和听到'问题不大'以后继续干活的那些人。都在。在就是药效。"

看了这段字大概三十秒。

删了。全删了。

买了一杯可乐。已经买了。喝完了。冰化了。杯子空了。站起来。走出去。

阳光还在。薄的。十一月的上海。三点多了。下午的光已经开始斜了。

路边有人在炒糖炒栗子。铁锅。砂石。噼啪响。栗子在锅里翻滚。表面的砂糖化了。变成了深棕色的壳。焦香的。甜的。一个老大爷在翻锅。铁铲很重。他翻得很有节奏。哗。哗。哗。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买。只是看。看他翻栗子。看铁锅里的砂石滚来滚去。看糖在高温下变色。

这个老大爷大概在这里炒了很多年了。冬天炒栗子。夏天不知道干什么。他的生意不需要融资。不需要A轮。不需要准确率到90%。他需要的是一口锅。一袋栗子。一包糖。一铲子砂石。和一个路口。

简单。但活着。

我走了。没买栗子。口袋里有零钱。但没买。不是舍不得。是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走了几步以后才想起来——应该买一包的。带回去给办公室的人分。

但已经走过了。没有回头。


周一。

办公室。上午。

张富贵在白板前面站着。手里拿着蓝色马克笔。笔帽裂了的那支。这支笔从年初写到现在。写了"活过今年再说"。写了87.3%。写了裁员名单。现在张富贵拿着它。在白板上写字。

他写的是:

"2018寒冬生存法则"

然后下面写了三条。

1. 不死。
2. 再不死。
3. 还是不死。

写完了。他退了一步。看着白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大家说:"很有指导意义。我建议打印出来贴在门口。"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不笑。大家在各自的工位上看着白板。表情是那种"张富贵又在干什么"的表情。林晓摇了摇头。小杨瞟了一眼又低下头了。许畅连头都没抬。

刘海洋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第三条下面加了一行。

4. 别听张富贵的。

张富贵:"你——"

"闭嘴。"刘海洋放下笔。回工位了。

苏晨曦从她的工位上走过来。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大概两秒。没有表情。然后转身。回去了。继续工作。

周小薇端着茶杯经过。看了一眼。"你们在白板上写这些。擦掉。"

"很有指导意义的。"张富贵说。

刘海洋已经拿起了白板擦。擦了。从上到下。蓝色的字变成了蓝色的痕迹。痕迹也慢慢淡了。白板又白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想起了程勇那条街。想起了麦当劳里删掉的那段字。想起了"假药有时候也救命"。

"不死。再不死。还是不死。"这三条也是假药。没有任何营养。没有任何信息量。没有任何指导意义。但张富贵写了。刘海洋加了一条。苏晨曦看了两秒。周小薇说了"擦掉"。每个人都参与了。参与本身就是药效。

他们喝着那个假药。撑过来了。

白板擦干净了。但那三条——不死、再不死、还是不死——在空气里停了大约五分钟。五分钟里每个人都看到了。每个人都没当真。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张富贵在搞笑。但每个人也都知道——张富贵搞笑的时候是最认真的时候。他在用笑来说一件他不会正经说的话。他在说:"我们还在这里。我们还能在白板上写字。我们还能互相损。这件事本身就是证据。证据说明——我们没死。"

没死。在2018年的十一月。没死就是一切。

刘海洋的"别听张富贵的"也是假药。四号条款。写了就擦了。但写的那一秒——他拿起笔。走到白板前。在张富贵的三条下面加了一条。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应。回应不是"我同意你说的"。回应是"我在这里。跟你在同一块白板前面。"


同一周。

听说韩总的公司正式注销了。

韩总。隔壁那家。做智能硬件的。跟我们同一层楼。从2016年就在。比我们晚来半年。十几个人。拿过一轮融资。做了两年多。今年撑不住了。

张富贵跟韩总那边的人还有联系。消息是他带回来的。

"韩总去了一家企业服务公司。做产品总监。月薪三万五。"

三万五。

我。月薪八千。欠着。

刘海洋。月薪一万。欠着。

张富贵。月薪八千。欠着。

三个人加起来两万六。比韩总一个人少九千。

张富贵算完了这笔账以后说了一个字:"操。"

然后又说了一句:"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多。"

没有人接话。

我心里停了一下。韩总走了。不做了。不创业了。去了大公司。月薪三万五。朝九晚六。双休日。五险一金正常交。年终奖。团建。健身房。免费咖啡。

他放弃了。他选择了体面。

坚持不一定有回报。放弃有时候更体面。这个逻辑我很清楚。清楚到可以在备忘录里写一遍。但我选择不用。

不是因为我比韩总强。是因为——我已经走得太远了。走到了一个回头的路比继续走的路还长的地方。回头需要清算。清算需要精力。我没有精力了。又回到了那句话。撑下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放弃太累了。

韩总有精力放弃。我没有。这大概就是区别。

大概还有另一个区别。韩总的公司没有刘海洋。没有周小薇。没有张富贵。没有一个人在凌晨拿走二锅头换两瓶可乐。没有一个人垫了六千四还说"算在工资里"。没有一个人站了三万步拿了十二张名片。

不是因为韩总不行。是因为他的运气跟我不一样。我的运气是——在所有东西都在崩的时候。留下来的那几个人。够好。够稳。够撑。

三万五的月薪买不到这些。


那周晚上。

备忘录。

"没什么可失去了。反而轻松。"

写完了。看了一会儿。觉得很奇怪。

因为明明我有很多可以失去的。公司。钱。黄雨萱。赵宇轩的童年。三十八岁的健康。每天多出来的几根白头发。还在嗡的耳朵。还在空的五个工位。还在灰色标记里的五十万。

这些都是可以失去的。每一样失去了都会疼。

但那一刻写下"没什么可失去了"的时候。我觉得——这是2018年以来感受到的最接近自由的状态。

不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可失去了。是因为我在某一刻接受了"有可能失去"这个事实。接受了"公司也许会死""婚姻也许会散""钱也许还不上""A轮也许来不了"这些"也许"。

接受之前你在怕。怕失去。怕那个"也许"变成"确定"。怕的时候你不自由。你被怕绑着。被数字绑着。被"万一"绑着。

接受之后——绑你的绳子还在。但你不挣了。不挣了就松了。松了就——不叫自由。叫认命。认命和自由有时候是同一种感觉。区别在你用哪个词。

我用了"轻松"。

写完了。锁屏。放下手机。

窗外。十一月的夜。上海。张江。灯不多了。远处高架上有车灯在移动。红的白的。一辆一辆。每一辆车里坐着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去往各自的地方。他们不知道这栋楼里有一个人刚写了"没什么可失去了"。他们有自己的账要算。自己的药要喝。自己的路要走。

十一月。2018年。

程勇摘了口罩。张富贵写了"不死"。刘海洋写了"别听张富贵的"。韩总拿了三万五。我在备忘录里写了"没什么可失去了"。

五件事。五种方式。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活着走到了这里。接下来怎么走。谁也不知道。但先走着。

假药也好。白板也好。备忘录也好。栗子也好。可乐也好。喝了就继续。吃了就继续。写了就继续。擦了也继续。

第二乐章要结束了。截肢做完了。续命做完了。裁了五个人。还了银行的钱。签了灰色的合同。签了田总的续约。发了A轮的BP。在白板上写了"不死"又擦了。在备忘录里写了"撑下去不是因为勇敢"没删。在麦当劳里写了"我在卖假药"删了。在影院里看了程勇摘口罩。在路边看了老大爷炒栗子。

该砍的砍了。该卖的卖了。该瞒的瞒了。该认的认了。

接下来呢?

A轮。

如果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