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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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73V5_C29_15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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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29_1500万

十二月中旬。周二。

周小薇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

两个字。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在厕所里。不是故意的。是碰巧。上厕所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掏出来看了一眼。"到了。"

我打开银行APP。

需要输密码。六位数。手指在屏幕上按。输完了。加载。转圈。白色的页面。然后数字出来了。

账面余额:15,023,700元。

一千五百零二万三千七百。

一千五百万是A轮的钱。二十三万七是之前账上剩的。加在一起。一千五百零二万三千七百。

这串数字在手机屏幕上。白底。黑色数字。字号不大。跟查余额时看到的任何数字一样的字号。一样的字体。一样的排版。

但它不一样。

从2015年创业到今天。四年。我看过无数次银行APP。看过五十八万。看过二十八万。看过十七万。看过六万。看过最低的时候。每一次看到的都是五位数或六位数。今天——八位数。

一千五百万。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洗了把脸。冷水。十二月的自来水。凉的。拍在脸上。清醒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是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黑眼圈。头发有点长。灰色外套。领口的洞在右边。今天没有偏。因为在厕所里不需要偏。

看完了。擦干脸。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回工位。

没有喊任何人。没有站起来说"大家。好消息。A轮到了"。没有。因为——到了不是结束。到了是开始。另一种开始。对赌的倒计时从今天开始。1095天。今天是第一天。

给周小薇回了一条:"好。"

她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笑脸。

这是她今年发出的第二个表情包。第一个是什么时候?我想了一下。大概是三月。她生日那天。有人在群里说了生日快乐。她回了一个蛋糕的表情。

今天是第二个。:) 不是蛋糕。是笑脸。一千五百万值一个笑脸。在周小薇的表情经济学里。这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我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了走廊。经过了茶水间。经过了林晓的绿萝。绿萝还在。叶子比上次看的时候多了两片新的。嫩绿的。在旧叶子中间冒出来的。

一千五百万到了。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茶水间还是那个茶水间。绿萝还是那盆绿萝。什么都没有变。只是银行APP上的数字变了。数字变了以后——一切看起来跟昨天一样。但不一样了。昨天账上二十三万七。今天一千五百零二万三千七百。昨天是虫子。今天——还是虫子。只是虫子的口袋里多了一笔钱。虫子还是虫子。在地板缝里。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只是爬得更有底气了一点。

一千五百万。不是解放。是装弹。子弹上膛了。但枪口对着的方向是自己——对赌。1095天。如果打不中目标。子弹会回来。


下午。

周小薇打印了一张两页纸的资金使用优先级清单。放在我面前。

A4。绿色底色的Excel。她的标志色。但今天的绿色比平时亮一点。大概是数字变好了。绿色也跟着亮了。

按顺序:

第一优先:补发工资。

欠了两个月。七个人。加上之前裁掉但补偿金还没结清的一部分。总计二十一万八千。

周小薇的名字在第一行。九千乘以二等于一万八。旁边标注了:"另含个人垫付6420元,标注'个人借款归还'。"

6420。从九月垫到现在。三个多月了。终于还了。从"公司欠款。待还"变成了"个人借款归还"。账本上那行字的状态从灰色变成了绿色。完结了。

张富贵。八千乘以二。一万六。刘海洋。一万乘以二。两万。苏晨曦。八千乘以二。一万六。许畅。一万七乘以二。三万四(含调薪后的新标准)。小杨。七千乘以二。一万四。林晓。五千五乘以二。一万一。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是数字。数字后面是两个月的等待。两个月里没有一个人催过。没有一个人说"赵总我的工资什么时候发"。他们等着。像周小薇的绿萝一样。没人浇也活着。有水了就喝。

第二优先:银行分期贷款结清。

二十三万六。三个月分期还了两个月。剩最后一个月。一次结清。从今天起不欠银行了。

第三优先:房租。

欠了三个月。每月两万三。六万九。结清。房东终于不用打电话催了。

第四优先:供应商应付款。

服务器。打印机维修。办公用品。杂七杂八。大概四万多。结清。

"就按这个。"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拿走了。回工位。开始转账。

一笔一笔。从一千五百万里往外出。补发工资。银行。房租。供应商。每一笔都是还债。还2018年欠下的债。欠员工的。欠银行的。欠房东的。欠供应商的。

一千五百万到账。先还债。

这是2018年的逻辑。拿到钱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不是扩张。不是招人。是还债。先把裂缝补上。先把那些"欠着""等着""先不动"全部结清。

欠着的工资——清。等着的银行——清。先不动的房租——清。供应商的应付——清。周小薇的六千四——清。

清完了。才是日子。

周小薇在操作转账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很快。金额。卡号。确认。转出。每一笔转出去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就少一点。一千五百万在屏幕上一笔一笔往下掉。二十一万八。二十三万六。六万九。四万。三万。

每一笔掉下去的时候我的胸口有一种轻微的抽。不是心疼。是一种奇怪的矛盾。钱到了应该高兴。但看着它往外出又有点不舍。不舍不是贪。是——这些钱出去以后就回不来了。出去的是债。债是过去的。留下的才是未来的。

补发工资转出去以后。七个人的手机大概都会在今天晚上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您的尾号XXXX账户于12月X日入账XX元。"每个人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会想什么?大概会松一口气。大概会算一下这两个月的开支够不够。大概会给家人打个电话说"工资发了"。

林晓大概会给她弟弟发一条微信。"姐的工资发了。"她弟弟大概在送外卖的路上。看到了。回一个"好"。然后继续骑。

周小薇大概不会打电话给任何人。她大概只是打开她自己的那份Excel。在"个人垫付"那一行的状态栏里。把"待还"改成了"已还"。然后保存。关闭。

刘海洋大概什么都不做。他不在意钱。他在意代码。钱到了他不会看短信。他会继续写代码。等到月底刷到余额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哦。到了。

许畅大概——我不知道。他的反应永远是我猜不到的。


傍晚。

张富贵来找我。

他今天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张富贵。平时他拿到钱会喊。会笑。会拍肩膀。今天他进来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不是开心。是一种——卸下来了的表情。

"比特币那笔还了。"

他说了这句。声音不大。

"今天下午去银行了。给老家亲戚转了十七万。加了一点利息。剩下的几笔也还了。"

那二十万。他在2017年底投比特币的那笔钱。从亲戚和朋友那里借的。高点四十七万。崩了。现在算下来实际总亏损大概十六万五。

今天他用补发的工资把那些人情债全清了。一笔一笔。转出去。银行流水上多了七八笔转账。每一笔后面都是一个名字。一段人情。一次"你放心我一定还"。

还完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

"好。"我说。

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该感谢比特币崩了?"

他愣了。"什么意思?"

"崩了你才没再加仓。如果没崩。你今年大概还会投更多。投更多亏更多。崩了。你停了。停了你才有今天这笔补发工资可以还。"

他沉默了一秒。

"操。"他说。"是的。"

两个字之间隔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大概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如果比特币没崩。如果他在两万的时候又买了。如果他把更多的钱投进去。现在的亏损不是十六万五。可能是三十万。四十万。

崩了是好事。崩了让他停了。停了让他今天还清了。

"你应该感谢你还有工资可以还。"我又说了一句。

他笑了。不是那种张富贵式的大笑。是一种苦的笑。苦完了有一点甜的笑。

"你知道吗。"他说。"今天下午在银行排队的时候。我前面一个大姐在转两万块。转给她女儿。好像是学费。她在填单子的时候手在抖。两万块让她手抖。我在后面等着。想把十七万转给一个借了我两年钱的亲戚。我的手没抖。"

"为什么没抖?"

"因为不是我的钱。是公司补发的。花别人的钱不心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Polo衫的领子照旧卷着。但今天他的肩膀比平时松了一点。松了就是轻了。轻了就是欠的还了。人情债清了。十六万五的亏损变成了一个数字。数字不疼了。疼的是欠人钱的那种感觉。现在不欠了。


所有优先支出结算完。

周小薇做了一张新表。

一千五百万。减去补发工资二十一万八。减去银行结清二十三万六。减去房租六万九。减去供应商四万多。减去律师费三万。减去陈峰50万转股后不需要现金支付的部分。减去杂项。

账上剩约1200万

1200万。

她做了一张新的现金流预测表。跟之前那张三色表格式一样。但数字不同了。之前的表是倒计时。"还能撑几个月"。现在的表是——"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月烧率。七个人。工资。房租。服务器。差旅。杂项。加上A轮后要扩的人和投入。月烧大概三十到四十万。

1200万除以三十五万。大约三十四个月。

精确到天。1095天。

从2018年12月起算。结束日期:2021年11月30日。

1095天。三年。

我把那个日期存在手机日历里。没有标注事件名称。就是一个孤立的日期。2021年11月30日。打开日历。翻到那个月。那一天。空白的。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日期。

1095天以后如果对赌达标了。这个日期就是庆祝的日子。如果没达标。这个日期就是清算的日子。两种可能。同一个日期。37%和63%在同一天等着。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听起来很长。但周小薇的表告诉我——按月算只有三十六个月。按季度算只有十二个季度。按年算只有三个年度考核。每个年度都要营收增长50%。

2018年全年营收大概一百三十万(包括田总三十八万、灰色五十万、展会签约三十五万和零散的小单)。2019年要达标的话——一百三十万乘以一点五——一百九十五万。差额是六十五万。六十五万的新增收入。从哪来?

这些问题不是今天要想的。今天要想的只有一件事——1200万在手。1095天倒计时。开始了。

从今天起。每一天都在烧钱。每一天都在接近那个日期。每一天都在37%和63%之间走。走的方向是自己选的。走的速度是市场定的。


下班前。

许畅来找我。

他很少来找我。平时都是我去找他。或者在飞书上说。今天他走过来了。站在我桌旁边。

"工资调整的事。谢谢。"

五个字。说完了。转身。走了。

那是他入职两年来第一次说谢谢。

两年。从来没有说过。入职的时候没说。涨薪的时候没说。调title的时候没说。批他参会申请的时候没说。从来没有。

今天说了。

但他说完没有停留。没有在我桌前多站一秒。没有笑。没有握手。没有任何情感的附加物。说了就走了。像打了一个收据。收据的意思是——这笔我确认了。谢谢。下一笔。

下一笔是什么?我不知道。他的下一步是什么?我不知道。他拿到了补发工资。拿到了涨薪。拿到了首席算法官的title。拿到了独立研发空间。他的筹码在手里了。这些筹码他会放在哪张桌子上?放在明镜科技这张桌子上?还是放在他自己的那张桌子上?

1500万里有多少是冲着他来的?李总说"核心是这个人"。陈分析师问"假如许畅离开"。陈峰说"确保他在"。

我算不出精确值。但那个数字一定不是零。大概是一千五百万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四百五十万到七百五十万。是冲着许畅来的。冲着他的87.3%。冲着他在李总面前说的三分钟。冲着他写的那页"技术壁垒的来源"。

一千五百万里有一半不是我的。是他的。是他的技术换来的。他知道这件事。他的"谢谢"里有一层意思——谢谢你把这笔钱融到了。但还有另一层——这笔钱有一半是因为我。

两层意思。一个"谢谢"。两年来第一次。

说完了。走了。键盘声。耳机。代码。一切恢复正常。


第二天。

白板。

张富贵又来了。拿着那支笔帽裂了的蓝色马克笔。这支笔从年初用到年末。写了"活过今年再说"。写了裁员名单。写了87.3%。写了"不死再不死还是不死"。写了"别听张富贵的"。写了"三万五只够买自由"。写了"要么赢要么有故事讲"。

今天他写了四个数字。

1095

刘海洋路过。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1095?

我走过去。把问号擦掉。在1095旁边写了两个字。

1095 活着

三个人。三种字。张富贵的字是圆的。刘海洋的问号是歪的。我的"活着"是方的。

白板上。1095 活着。

四个字加四个数字。八个符号。这是这家公司2018年的全部结论。

一千零九十五天。从今天开始数。每过一天少一天。每过一天离那个日期近一天。离37%或63%近一天。

张富贵看着白板。"要不要搞个倒计时?每天擦一天?"

"不用。"我说。"日子自己会过。不需要擦。"

刘海洋已经回工位了。键盘声响起来了。他不参与倒计时的讨论。他的倒计时在代码里。在准确率的小数点里。在从87.3到90的路上。

许畅在他的工位上。戴着耳机。看不到白板。或者看到了。但不在意。他的1095天跟我们的不一样。我们的1095是"活着"。他的1095是——一个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里。他可以做更多的事。积累更多的筹码。然后在窗口关闭之前——

算了。不想了。

白板上。1095 活着。蓝色。歪的。方的。圆的。三种字迹。三个人。三种手写。

这块白板从年初到年末。写了很多字。擦了很多字。第一行是刘海洋正月里写的"活过今年再说"。最后一行是今天的"1095 活着"。

"活过今年再说"——活过了。今年过了。真的过了。

从一月三号比特币腰斩到十二月中旬A轮到账。十一个多月。三百多天。在这三百多天里——P2P暴雷了。裁了五个人。银行堵了门。签了灰色合同。看了一场电影。吃了无数碗黄焖鸡。喝了无数杯凉了的美式。在凌晨三点坐了无数次。在备忘录里写了无数行字。

活过来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放弃太累了。

现在不是放弃的问题了。现在是——1095天。

十二月。2018年。

钱到了。债还了。日子开始了。

白板上"活过今年再说"的痕迹还在。被擦了但没擦干净。蓝色的淡痕。在白板的左上角。跟"1095 活着"隔了大半年的距离。

一个是年初写的。一个是年末写的。一个是活下来之前。一个是活下来之后。

1095天。第一天。

2018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