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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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74V5_C30_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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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30_排骨

十二月。周六。

下午。

黄雨萱去了菜场。

不是因为赵秉文要回来吃饭。他上午说了"今天可能有个客户要见"。"可能"在这个家里等于"不回来"。她早就不把"可能"当确定了。四年了。"可能"是一种语气词。跟"嗯"一样。跟"在处理"一样。听了就放了。不等。

她去菜场是因为她自己想吃排骨。

周六下午。赵宇轩在家写作业。她不用上班。不用辅导。不用接送。难得的两三个小时。她想做一顿好的。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她想吃排骨。红烧的。炖久一点的那种。

菜场在小区北门外面。走路七八分钟。十二月的下午。冷。但有太阳。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照进来。斜的。落在人行道上。她穿了一件厚的羽绒服。灰色。围巾是蓝色的。手插在口袋里。

猪肉摊。她站在案板前面。案板上摆着排骨。肋排。前排。后排。大骨。她看了一会儿。指了一块。

"这块。半斤。"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很大。砍刀落下去。咔。断了。称了。"十五块八。"

十五块八。半斤肋排。2018年十二月的价格。

她数了钱。给了。装袋。转身去了调料摊。两颗八角。一根桂皮。一小把干辣椒。家里有酱油。有料酒。有糖。不缺。

又去了蔬菜摊。一根葱。两块姜。一把青菜。青菜是小棠菜。嫩的。叶子翠绿。她挑了一把。菜贩的手速很快。秤了。"两块三。"

拎着两个塑料袋往回走。

菜场的路不宽。两边是各种摊位。卖鱼的。卖豆腐的。卖熟食的。十二月了。有卖年货的。红色的包装。金色的字。"新年礼盒"。还早。但商家已经在准备了。

她路过了水果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苹果。红富士。五块八一斤。圆的。红的。摆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两秒。没买。走了。

不是买不起。P2P亏了二十三万以后——她对钱的感觉变了。不是更抠了。是更清楚了。清楚什么该花什么不该花。今天该花的是排骨。排骨是她确定想吃的。苹果不确定。不确定就不花。

拎着袋子往回走。阳光还在。从两栋楼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的羽绒服上。灰色的。围巾是蓝色的。两个塑料袋在手里轻轻晃。排骨在左手。菜在右手。

路上经过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砂石。噼啪响。跟赵秉文上个月看完《药神》路过的那个大概是同一个老大爷。或者不是。张江卖栗子的老大爷大概不止一个。

她没有停。走过去了。七八分钟。回家了。


厨房。

她把排骨拿出来。冲了水。放在砧板上。刀。剁成小块。每一块大概三四厘米。大小差不多。她剁的时候力道很匀。不轻不重。刀背碰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的。跟她做任何事一样稳。

焯水。锅里烧开水。排骨放进去。白色的浮沫翻上来。很快。她用勺子撇。撇了两遍。干净了。捞出来。沥水。

另起一锅。放油。放糖。炒糖色。这一步她做了很多次了。糖在热油里化。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琥珀色。琥珀色的时候开始冒泡。泡很细很密。这时候把排骨放进去。翻炒。每一块排骨裹上糖色。深棕色。亮的。

加酱油。加料酒。加水。没过排骨。放八角。放桂皮。放干辣椒两颗。葱段。姜片。

盖锅。中火。焖。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她自己试出来的。以前焖三十分钟。排骨还有点咬不动。后来改成四十分钟。骨肉刚好分离。肉是软的。但不烂。还有嚼头。

厨房里的味道开始出来了。红烧排骨的味道。酱油。糖色。八角。混在一起。先是咸的。然后是甜的。最后是肉的。三层味道叠在一起。从厨房扩散到客厅。扩散到走廊。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赵宇轩在房间里写作业。大概闻到了。抬了一下头。鼻子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十一岁了。从小到大。妈妈做红烧排骨的次数他数不清。但他知道——今天妈妈做排骨不是因为爸爸要回来。爸爸说了"可能有客户"。"可能"在赵宇轩的字典里等于"不回来"。他也学会了。

今天妈妈做排骨是因为妈妈想吃。

这件事在一个十一岁孩子的理解里很正常。妈妈想吃什么就做什么。爸爸不在家的日子里——大部分日子——妈妈做饭是为自己和他做的。不是为爸爸做的。爸爸是一个偶尔出现在饭桌上的人。出现了就多一双筷子。不出现就两个人吃。

十一岁。他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不觉得奇怪。不觉得少了什么。因为他不知道"不少"是什么样子。他的参照系里——爸爸就是这样的。

赵秉文发了消息。"今天晚饭在家吃。客户取消了。"

她看了一眼。没回。继续看着锅。中火。盖着。蒸汽从锅边冒出来。白的。均匀的。

他说回来吃饭。有时候真的回来。有时候临时有事。她不把这条消息放在心上。如果他回来了。多一双筷子。多盛一碗饭。如果他不回来。她和赵宇轩吃。一样。

排骨是她做的。不是为他做的。


六点半。

门开了。

钥匙转了两圈半。玄关。换鞋。

赵秉文回来了。今天没有临时有事。客户方总取消了。他在公司坐了一个小时。看了一会儿邮件。然后意识到——今天可以早点回家。四年来"可以早点回家"的日子不多。今天是一个。

他进来的时候厨房的味道就过来了。

排骨。红烧。

这个味道——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鞋刚换完。这个味道从厨房飘过来。经过客厅。到了他面前。

是排骨。是红烧。是他小时候外婆做的那种颜色。深棕色。微甜。带一点焦糖的底味。外婆用的是安徽的做法。多放了一点糖。少放了酱油。棕色偏红。黄雨萱做的偏深。因为她是上海人。上海人酱油多。颜色深。但味道的核心是一样的——肉。骨头。在酱和糖里焖了很久以后释放出来的那种暖。

他走进厨房。

"好久没吃了。"

她没回头。在盛菜。排骨从锅里夹到盘子里。一块一块。码得整齐。深棕色。亮的。汤汁在盘底漫了一层。

"是我自己想吃的。"

六个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没有特别的语气。不是故意的冷。不是刻意的距离。就是——事实。排骨是她自己想吃的。她为自己做了一锅排骨。他碰巧在家。就多一双筷子。

他站在那里。那六个字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

不是"今晚给你做了排骨"。不是"知道你回来特地做的"。不是"好久没给你做好吃的了"。

是"我自己想吃的"。

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给你做"和"我自己想吃"——等于三年。三年里她从一个等他回来做饭的人变成了一个为自己做饭的人。她不等了。不是不爱了。是等累了。等了四年。等了无数个"可能回来"和"临时有事"。等了无数个保温在锅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了的番茄蛋汤。

不等了。她为自己做。为自己买排骨。为自己选半斤肋排。为自己炒糖色。为自己焖四十分钟。为自己在菜场走七八分钟。为自己在水果摊前停了一下又没买。

如果他碰巧在。就多一碗饭。如果他不在。她和赵宇轩吃。一样好吃。

这不是报复。不是赌气。不是"你不回来我就自己做"的愤怒。是——她找到了一种不依赖他的日子的过法。日子不绕着他转了。日子绕着自己转。绕着赵宇轩的作业转。绕着菜场的排骨价格转。绕着周六下午两三个小时的自由转。

她的自由。不大。两三个小时。够去一趟菜场。够焖一锅排骨。够在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走七八分钟的路。

这些自由是她自己从生活里拧出来的。不是他给的。不是谁允许的。是她——在四年的等待和失望和"在处理"和装睡和P2P和CPA和"你管过家吗"以后——慢慢学会了不等。学会了为自己做一锅排骨。

这就是2018年末的黄雨萱。


三个人。餐桌。

排骨在中间。一碟。旁边一碗青菜汤。一碟腐乳。三碗米饭。

赵宇轩夹了一块排骨。筷子从盘子到碗。一个动作。很准。骨头没有掉。肉夹住了。放进碗里。他的筷子用得很熟练。两根竹筷在手指之间。交叉。合拢。夹起。放下。动作流畅。

赵秉文看着他。

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熟练地用筷子了?

他不记得有教过他。他不记得在哪一顿饭上坐在赵宇轩旁边手把手教他"食指放在上面的那根筷子上。中指垫在两根之间。拇指压住"。不记得。因为那一顿饭他不在。

黄雨萱教的。大概是。在某一顿他不在的晚饭上。她坐在赵宇轩旁边。手把手教了。教了以后赵宇轩练了。练了以后会了。会了以后就变成了今天这个动作——夹排骨。准的。稳的。不掉的。

赵宇轩吃了第二块。第三块。

"妈妈这个比上次好吃。"

"比上次炖了更久。"

两个人说的是一件他没有参与过的"上次"。他们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上次"。那个"上次"大概是某个他不在家的周六或者周日。黄雨萱做了排骨。赵宇轩吃了。说了"好吃"。她说了"下次炖久一点"。然后今天。她炖了更久。

他们有一套不包含他的排骨记忆。


饭后。

赵宇轩去洗碗了。

洗碗。这是他近半年的分工。赵秉文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今年某一天。黄雨萱说"宇轩你来洗碗"。他说"好"。然后就成了固定的。每顿饭后他洗碗。碗。盘子。筷子。勺子。洗完放在沥水架上。

十一岁的孩子。洗碗。这件事在赵秉文的童年里——他九岁的时候在帮外婆洗碗了。但赵宇轩不同。赵宇轩是在一个父亲长期缺席的家庭里自动承担了一部分家务。不是被要求的。是他看到了——妈妈做饭。妈妈辅导作业。妈妈收拾房间。妈妈一个人做所有的事。他能做的是洗碗。他就洗了。

水龙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碗碰碰的。水哗哗的。

黄雨萱坐在餐椅上。喝茶。白开水。今天没泡茶。就是白开水。杯子捧在手里。手指环着杯壁。暖的。

赵秉文坐在她对面。

想说点什么。找不到那个开口的点。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什么都显得在填空白。而这个空白不是话能填的。这个空白是四年的缺席堆出来的。排骨的味道还在。暖的。甜的。但这个暖不是给他的。是她自己的。他碰巧分享了。

最后他拿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白开水。不烫。温的。

两个人在一锅红烧排骨的余香里各自坐着。厨房里赵宇轩在洗碗。水声。碗声。偶尔一个盘子碰到水龙头的声音。正常的声音。家的声音。

厨房的灯关了。赵宇轩洗完了。擦了手。出来了。看了一眼客厅。爸爸妈妈坐在桌边。各自喝水。各自沉默。他没有说话。大概觉得这是正常的。大概在他的记忆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就是这样——各自的杯子。各自的沉默。偶尔一句"还要吗"。偶尔一声"嗯"。

"我去写作业了。"他说。

"去吧。"她说。

他走了。房门关了。铅笔在纸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两个人。餐桌。排骨盘子空了。汤汁凝了。从液体变成了半固体。深棕色。在盘底形成了一层薄膜。灯光照上去有一点亮。

没有更多了。


睡前。

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肩膀。侧躺。面朝窗户那边。

他从书房出来。进了卧室。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里的路灯光。那条老朋友。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

"A轮的事。顺利吗?"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了一点。

"签了。顺利。"

"好。"

她翻了个身。准备睡了。

他在她背后。黑暗里。

想到了"是我自己想吃的"。六个字。她不为他等了。不为他做了。她为自己做。为自己买排骨。为自己选肋排。为自己焖四十分钟。

这不是拒绝。是一种新的距离。一种"我找回了自己的生活"的距离。她的生活里有她自己。有赵宇轩。有排骨。有菜场。有周六下午的阳光。有白开水。如果他碰巧在——就多一碗饭。多一双筷子。如果不在——生活照常。

他知道这件事。接受这件事。但那锅排骨还是很好吃。好吃到他多添了一碗饭。她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盛好了推给他。

盛好了。推给他。不说话。不问"还要吗"。只是推了。

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周小薇的消息。睡前发的。大概是她也加班到现在。

"明年Q1的销售计划你看了吗?目标对赌第一年需要279万。Q1要拿下45万。"

279万。Q1要45万。

对赌第一年。2019年。营收增长50%。从130万到195万。不。周小薇算的是279万。她的计算方式跟我不同。她算的是2018年全口径收入。加上A轮后要达到的增长基数。279万。比我粗算的195万多了八十多万。大概是她把灰色合同的50万也算进了基数。

279万。Q1要45万。

这个数字和那锅排骨的味道同时存在于他脑子里。

279万是压着他的重量。排骨是今天唯一一个正常的东西。前者是1095天的第一步。后者是四年来为数不多的"碰巧在家吃了一顿好的"。

他回了周小薇两个字:"周一。"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279万。Q1 45万。这些数字在黑暗里。在他闭上眼睛以后。在排骨的味道慢慢从他的记忆里退去以后。数字还在。

但不是今天。今天是周六。今天有排骨。今天赵宇轩夹排骨很准。今天黄雨萱说了"是我自己想吃的"。今天他在一个他碰巧在家的傍晚吃了一顿好的。

碰巧。这个词不好。但准确。他在家是碰巧的。客户取消了。所以他在家了。如果客户没取消。他不在。排骨照样做。赵宇轩照样吃三块。黄雨萱照样说"比上次炖了更久"。一切照常。他不在不影响任何事。

但今天他在了。碰巧。多吃了一碗饭。她把碗盛好推给他了。

这大概就是2018年十二月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了。不是一千五百万。不是1095天。不是37%。是一碗被推过来的饭。是排骨的味道。是赵宇轩的筷子。是黄雨萱的"是我自己想吃的"。

这些东西不在任何一张Excel里。不在任何一份BP里。不在任何一个投资人的评估模型里。但它们比那些都暖。

1095天。减一。

1094。

窗外的路灯光。那条线。从左上到右下。她的呼吸平了。睡了。这次是真的睡了。有那个轻轻的鼻音。真的。

他也闭上了眼睛。排骨的味道还在嘴里。远的。淡了。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