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门把手
三月中。白板上"方向"两个字站稳了,刘海洋的键盘节奏也稳了,车库的底色开始有了确定的气味。偏偏这时候,年前投的两封简历突然回信了。
瞒着刘海洋和张富贵,去面试了两家公司。
不是犹豫。是需要一个确认。知道一扇门关了,但还是会回去拧一下把手。不是想推开它,是需要感受到"拧不动"的手感。手感到了才能安心往前走。
刘海洋不需要这种确认。辞了职就是辞了,没有回头看一眼。张富贵也不需要。从庐江出来的时候连房间都没收拾。"东西还在,人不在了就行。"
但我需要。不拧就不安心。
投简历是年前投的。过了年,有两家突然回了。一家在张江。一家在陆家嘴。两个面试排在同一天下午。在日历上记了两个地址,然后把日历截图保存,删掉了日历提醒。不想让通知栏弹出来的时候被问起。这件事谁都没说。黄雨萱昨晚在研究某个新基金,问要不要一起买,说再看看,她说行,然后各自睡了。
出门前换了衬衫。不是穿去车库的那件——车库那件已经有灰尘味了,领口也磨了。换了一件白色的,衣柜最里面,熨过的,折痕还在,第二颗扣子的线还紧着。这件衬衫上一次穿是去年年初的公司年会,穿着它坐在圆桌旁边跟同事碰杯"新年快乐"。那时候还不知道一个月以后就被裁了。
鞋也换了。不是那双磨偏的皮鞋。换了一双棕色休闲鞋,底子厚实。上一次穿是去年国庆带赵宇轩去上海野生动物园。
下楼。左转。去地铁站。没去208号。
第一家。
张江。某创业公司。社交电商。
办公室在商住两用楼七楼。电梯是老式的,关门"咣"一声。镜子上有一层指纹,一圈一圈的,层层叠叠。七楼出来左转,玻璃门上贴着公司Logo——橙色的,一个抽象的购物车形状。图形设计师大概加班了三个通宵才设计出这个让人无法一眼看出是购物车的购物车。
没有前台。开放的大通间。二十来张桌子挤在一起。桌面上堆着外卖盒、MacBook、水杯、充电线。平均年龄目测二十五。清一色格子衫或帽衫,牛仔裤,运动鞋。
我穿了棕色休闲鞋。在这个办公室里,棕色休闲鞋也是古董。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颠覆一切!"橙色的字,感叹号很大。旁边贴了一排员工照片,黑白的,每人底下一行字:"XX,产品经理,梦想是改变世界。"他们的梦想跟刘海洋贴在车库门上的A4纸一样。但他们的"改变世界"是印刷体,刘海洋的是宋体加粗。
HR来了。二十五六岁。灰粉色头发,染得很均匀。手腕上三四个手环,走路"叮叮"响。指甲上画着白色小雏菊。
"赵先生您好!"伸手。握手很用力,是经过训练的用力。刚好是让对方感觉被重视的力道。"请坐请坐。"
坐在一张橙色塑料椅上。连椅子都是橙色的。整个办公室是橙色的。一个用颜色定义企业文化的公司。我坐在橙色椅子上觉得自己的衬衫格外硬,硬得有一种纪念碑的质感。
她翻开简历。学历、工作经历、技能——看得很快。像处理高速信息流。然后停了。
"年龄"那一栏。
抬头看我。笑了。客气的、专业的笑。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六颗牙齿。标准HR的微笑。
"赵先生,我们团队平均年龄二十六。"
没说"您太大了"。只说了一个数字。二十六。数字自己会说话,不需要翻译。
"当然年龄不是唯一考量。您的经验很丰富,只是团队氛围——您理解吧?"
理解。
旁边两个小伙子站着讨论。都穿修身格子衫。一个说"用户画像要重新定义"。另一个说"流量池的漏斗模型需要优化。"说的每一个词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以后变成了另一种语言。不是没学过。是学过但过期了。保质期大概五年。词汇停在2010年。那时候说"转化率"还是新词。现在他们在说"裂变""留存曲线""AARRR模型"。
出了电梯。"咣"一声。走在楼道里。灰色的地砖,绿色的消防通道指示灯。墙上挂着各种公司铭牌。"XX科技""XX文化传媒"。铜的、不锈钢的、打印A4纸的。有一块铭牌歪了,螺丝松了一颗,字体是微软雅黑。
在楼道里停了一下。看着这些铭牌。每一块背后都是几个人凑钱租办公室开始了一件事。有的刚来,有的快走。创业的生命周期可以用门口纸箱的方向判断:拆开的是进来的,封好的是要走的。
我的公司也即将成为其中一块铭牌。但不在这栋楼。在车库。车库没有楼道,没有铭牌,没有消防指示灯。只有一张A4纸贴在铁皮门上写着"改变世界"。宋体加粗。
这也算铭牌吧。最便宜的一种。
第二家。
浦东,陆家嘴附近。企业信息化。正规公司。前台、会议室、饮水机、绿色盆栽。前台姑娘穿黑色西装,笑容标准。跟第一家的灰粉色头发是两个物种。两个公司之间的审美距离大约是五年的时代代差。
HR安排了直接面试,跟产品总监聊。
产品总监。二十六岁。比我小八岁。白色帽衫,牛仔裤,运动鞋。帽衫上印着公司Logo,橙色闪电。又是橙色。2015年的创业公司都是橙色的吗?是不是有人发了一篇《创业公司品牌色指南:为什么橙色代表创新》,然后所有人都看了?
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一杯星巴克纸杯还冒着气。白板上一排英文缩写——"OKR","PMF","MVP"——每个字母后面有箭头指向下一个。字比刘海洋在车库白板上写的"工厂质检"好看多了,马克笔粗细均匀,写得很正。但刘海洋那两个字是真的选择。这个白板上的是装饰。是给来面试的人看的背景。
"赵总——哦不好意思,赵先生。"他叫我赵总然后改口了,大概看了简历上的头衔。"先聊聊您之前的项目?"
聊了。2012年的客户管理系统改版。他听的时候转笔。百乐G2,0.5mm,蓝色。转的频率跟我说话速度成反比——我说得越慢他转得越快。一种不耐烦的物理指标,非常精确,比直接表情更诚实。
"嗯嗯。"两次。然后低头看手机。亮屏、暗屏、又亮屏。大概等一条微信。也可能只是习惯。2015年的年轻人已经不太能听超过三分钟不看手机的话了。注意力是一种有时间限制的资源。用掉了分配给我的那一部分。
"想问一下,您对'增长黑客'这个概念了解多少?"
增长黑客。Growth Hacking。某篇文章看到过。用技术手段驱动用户增长,结合产品设计做病毒扩散。具体展开——展不开。
"了解一些。但不深。"
"嗯嗯。"第三个嗯嗯。喝了口星巴克。纸杯底部留下一个水圈在桌上。"那我们内部讨论一下,稍后通知结果。"
"大概多久?"
"一周左右。"
一周。听过太多次了。"一周左右"是一种礼貌性的结束。意思是"不会联系你"。但维持了双方的体面。
出了公司。电梯里只有我。镜子里那个人穿着衬衫,领口已经有一点压痕,是在椅子上坐久了的痕迹。他们穿帽衫我穿衬衫。他们说增长黑客我说转化率。他们用MacBook我用三年前的ThinkPad。在两家公司里都是来自过去的人,来面未来的试。
走出大楼。陆家嘴下午。远处三栋高楼并排站着。金茂、环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上海中心已经封顶了,外面装幕墙,脚手架没全拆。建筑工人在高处的脚手架上移动,衣服是橙色的。比两家公司的橙色都更真实。那是一种劳动的橙色。不是品牌色手册里选的橙色。
地铁回张江。二号线。下午三点多。车厢不太挤。坐下来。对面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看手机,刷新闻。瞟了一眼——某个互联网公司的标题,阿里巴巴,一串数字,很多亿。他刷得很快。拇指在屏幕上往上推,一条两秒就过了。信息对他来说是水。喝了就流走了,不留任何痕迹。
十五岁。深蓝色校服。袖口白色滚边。鞋是Nike的,新的,白色,没有一点污渍。看新闻的表情漫不经心。跟看天气预报差不多。信息是背景,不是冲击。
阿里巴巴上市250亿美元。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是一个数字。对我来说是一面镜子。同一年。同一座城市。马云在纽约敲钟的那天我在厕所隔间里收裁员邮件。他的公司值两千五百亿美元。我的公司还在地下室。连铭牌都没有。
但今天没有在路上。在地铁里。方向是208号。
中学生到站下车了。校服背面印着学校名。书包带在肩上晃了两下。一种少年特有的摇晃节奏。没有重量感。书包对他来说不是负担,只是配件。
掏出手机。打开招聘APP。推送了三条新的职位。"互联网产品经理,25-30K"、"企业数字化顾问,20-25K"、"产品总监,25-35K,年龄35以下"。
年龄35以下。离这条线还有几个月。
把这三条都看完了。没有点"申请职位"。一个都没有。
以前每次打开这个APP,手指会自动滑到"我的投递"页面看看有没有回复。今天没有滑。直接退出来了。图标还在桌面上。红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按下去的按钮。
没有继续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两扇门拧过了。都拧不动了。确认了。这个确认花了一下午、两个"嗯嗯"、三个橙色、以及一个在镜子里越来越清晰的认知——那条路已经不通了。不是因为不够好。是因为那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你这种人了。
不再投了。不是今天不投。是不投了。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黄雨萱。
"今天宇轩说肚子疼。带他去医院了。没事,消化不良。你别担心。"
三条句子。最后那条是她加的——"你别担心"。
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去。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带孩子去了医院,挂号,等,听医生说消化不良,带回来,然后发给我一条"你别担心"。三件事里面她一件事都没让我参与,最后还要加一句叫我别担心。
地铁减速进站了。
到站了。走十分钟。208号。
钥匙插进去。转一圈。门开了。
灯管,新的那根亮着。旧的那位置今天又开始闪了。大概是接触不良。已经不太在乎这个灯管是否稳定。路由器还在。灯管随它。
刘海洋在电脑前。但今天屏幕上不是全是代码了。是一个页面。一个完整度更高的页面。比上周那四个白色方块前进了很多——蓝灰色的背景,左边一个导航栏,中间一个搜索框,右边一个列表。列表里有三行假数据。"客户A""客户B""客户C"。点了"客户A",跳出一个详情页面:姓名、电话、公司、最近联系时间。每一行都对齐了。字体大小统一了。搜索框的圆角跟导航栏的风格搭了。
不是美。但是对。
"这是今天新做的?"
"昨晚到今天早上。七小时。"揉了一下眼睛。眼镜歪了,没扶正。"前端框架接完了。后端下周。"
七小时。今天下午花两个半小时面试,外加两小时在地铁上发呆,外加十五分钟在楼道里看铭牌。他花七小时做出了一个有搜索有列表有详情页的界面。数据还是假的。但框架是真的。
"框架对了后面就是填东西。"他说。不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自说。"填东西是时间问题。框架错了才是死的。"
框架对了。
这句话在下午那两家公司的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过。他们讨论的是"增长黑客"和"AARRR模型"和"漏斗曲线"。都是在框架对了以后才用的东西。但没有人去问"框架对了没有"。
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把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舒了口气。上午换衬衫的时候感觉领口有一点紧。现在更紧。大概是焦虑会让领口收窄。
"今天见投资人了?"刘海洋问。他知道偶尔出去跑,但不追问去哪。
"面试。去面试了两家。"
停了一下。键盘声停了大概三秒。
"怎么样。"不是问号。是句号。
"平均年龄二十六。增长黑客听说过但展不开。"
"嗯。"把眼镜扶正了。回到屏幕。"那就不去了。"
"嗯。"
就这样。没有说"活该"。也没有说"早说了"。也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因为刘海洋不说这种话。就说了"那就不去了"。然后继续打字。键盘声重新响起。节奏没有变。还是那个密集而踏实的节奏。那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打字的节奏。
门拧了两下。两下都是实心的,拧不动。这就是我需要的那个手感。感受到了。确认了。那扇门今天不打开了。以后也不打开了。
这件事结束了,然后下一件事开始了。
张富贵今天不在。去虹桥站附近一个创业活动"混脸熟"。早上在群里发了"今天去搞事情!"加了一个肌肉的emoji。缺腿的行李箱在角落。面膜包还在。红灯笼在窗台上。
打开电脑。没有打开Excel。没有打开竞品分析.xlsx。打开了Word。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
潜在客户调研清单(v0.1)
第一行:工厂名、联系人、质检现状、漏检率估算、月损失估算、是否愿意试用。
六列。在第一行下面加了一条分隔线。停了停。想着第一个要去拜访的工厂应该在哪里找。嘉定工业区。张富贵已经提了好几次了。说那边做塑料件和金属件加工的多。质检问题也多。明天跟他说。让他带路。
v0.1。跟刘海洋的页面一样。都是v0.1。都粗糙。都能用。
今天被问了一个回答不了的问题。但刚建了一个能填的表格。
这两件事是有联系的。
手机震了一下。黄雨萱发了一条微信过来。不是问"几点回来",不是问"吃饭了吗"。是一张图片。
打开看。赵宇轩的手工灯笼。红纸糊的,歪歪扭扭,提手是用两根冰棍棒绑的,绑的地方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蚕茧。旁边有一只小手比"耶"。
"学校要交的。"她说。
我回了一个"好看"。
她没回。但过了三分钟又发了一条:"灯笼能亮。"
点开了那个小视频。灯笼里面塞了一个LED小灯,黄色的光,从红纸里面透出来。歪歪扭扭的。丑。但亮。
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那个灯笼视频,笑了两秒。然后继续改文档。
晚上八点半到家。
玄关的鞋柜上放了一双黄雨萱的休闲鞋。灰色。鞋跟有一点磨损。说明今天出门了。换了拖鞋。听见厨房里有水声。在洗碗。背对着我。
"赵宇轩睡了?"
"九点钟才睡。"头也没回。"你回来得晚。"
"跑了点事。"
水声继续了一会儿。在洗一只锅。锅底有点焦。冲了好几次。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台面上有一本翻开的书。会计学的教材。封面是蓝色的。有几页折角。折角的纸有点皱。说明翻了不止一次。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里面有几行字。是她的字体——工整。但用力很重。笔迹把纸压出了一点深度。
没有问她在学什么。她也没有解释。这本书放在台面上大概有两三周了。一直以为是跟股票有关的参考书。现在看封面。是"初级会计实务"。不是股票的书。
"吃过饭了吗?"把锅放到沥水架上。转过来。脸上有一点水汽。是洗碗时溅上来的。
"在外面吃了点。"
"那行。"拿毛巾擦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拿起那本会计书翻了几页。坐在沙发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书页照得很亮。在亮光里皱眉。看某一行字。然后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把衬衫脱了。换了一件旧T恤。
没有跟黄雨萱说今天面试了两家。
赵宇轩睡着了。房间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推开门看了一眼。蜷着。被子盖了一半。脚露在外面。脚丫子朝上。很安静。呼吸均匀。把脚压回被子里。没有醒。动了一下。翻了个身。
出来。把门带上。回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去找张富贵。问嘉定工业区的事。调研清单第一列等着填。
表格是空的。但格子画好了。明天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