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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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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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 孵

第二天早上,路由器断了。

2015 年 3 月,"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这个词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里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正在八平米的车库里为路由器的事发愁。

路由器不是我们的,是物业配的。一台 2010 年出厂的 TP-Link,白色外壳发黄,背面贴着"1 楼车库 002"的蓝色标签,型号页的数字被抠掉了一半,背面有一道来历不明的划痕,深进塑料层,铁灰色的芯露出来一点。它平均每隔四十分钟断网一次,重启需要九十秒。九十秒里刘海洋会从椅子上转过来,然后转回去,不说话。但你能感受到那种沉默比语言更重。

我学会了一件事:在倒数第三十秒时按下重置键,而不是等到完全断开。这可以多续命十到十五秒。这个发现是我三月份最重要的技术成就。

产品方向定下来是三月初的事。刘海洋在白板上写下"工厂质检",然后回到他的椅子上,接上笔记本,开始打字。那天下午五点,我和张富贵走的时候,他还在打字,背对着门,台灯光落在那片被反复擦过的白板上,棕黄色的陈迹静静地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比他晚到了七分钟。

七分钟里他已经又开了两罐冰可乐。罐子在折叠桌角上排成一排,开口朝上,铝箔开口边缘反着荧光灯的白光。三月上海的车库还是冷的,穿风衣坐进去手还是凉的,但他把外套脱了,只穿着那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上,第三颗扣子还是扣歪了。

没有说早,他也没有说早。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搬了把椅子坐下。荧光灯嗡嗡作响,和键盘声重叠在一起,形成某种只有车库才有的声学效果,有点逼仄,有点封闭,总之不像一家公司。

张富贵还没来。张富贵通常十点到。

打开笔记本,看了看自己的任务清单:

竞品分析.xlsx(打开了三次,每次看到第一行就陷入存在主义危机,关掉)

工业视觉检测调研.pptx(上次打开停留在第三页)

明镜需求文档草稿.docx(两页,第二页只有一行标题)

改了需求文档的标题,从"明镜产品需求文档 v0.1"改成了"明镜产品需求文档 v0.0.1",然后改回去了。这件事花了十分钟。


创业公司 CEO 这个职位,在外面说出来是这样的:战略规划、团队管理、融资路演、商务拓展。如果你比较有自知之明,可能会加一句:打杂。

但"打杂"这个词太体面了。

第一周,把自己每天实际做的事列了出来,一共九项:

一,买泡面。二,买饮料——刘海洋喝冰可乐,张富贵喝红牛,喝什么都行。三,交电费——物业在地面一层,每个月拿着现金去窗口,阿姨叫王姐,头发烫成卷花的那种,每次都要聊两句今天的菜价。四,修路由器。五,打印资料——最近的打印店在离车库两百米的文具店,老板叫陆老板,不是修车的那个陆师傅,是另一个陆,他会多打一张"以防万一",从来没收过这张的钱。六,研究竞品。七,写产品文档。八,联系潜在客户——这一项目前成功率是零,但样本量也是零,所以还不算负面数据。九,想其他能做什么。

第九项每天要花两个小时。

两周后在备忘录里统计了一下:每天十四小时在车库,其中做具体事情四小时,剩下十小时的分布是,焦虑三小时,假装不焦虑两小时,盯着刘海洋的屏幕看代码但实际上什么都看不懂三小时,以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两小时。

"CEO 的日常是全公司最大的杂工。"

在备忘录里写了这句话,本来想删掉,后来又留着了,因为觉得这个发现还挺有价值的。某位互联网大佬也说过类似的话,具体是谁记不住了,当时觉得这是谦辞,现在觉得这是字面意思。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CEO 到底能干什么"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互联网行业有一个很流行的答案,叫"定义愿景,建立文化,招募人才"。把这三件事拿来比了比:我们的愿景是机器视觉替代人工质检,这个愿景已经由刘海洋定义了,只是点了头。文化目前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不要动刘海洋喝到一半的冰可乐。人才目前有三个,三个都已经在了。

所以,去买了泡面。


张富贵每天十点到,下午三点出去,下午六点回来汇报。

汇报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认识了一个嘉定的老板,做注塑的,他说他们厂里也有质检问题,让我再发一份资料过去。"然后是:"发了,他说收到了。"然后是:"他还没回,大概明天。"然后是:"他说最近比较忙,下周再联系。"然后是七天后,不再提这件事,因为又有新的"认识了一个"在排队。

这套循环我本来以为是低效的,后来发现张富贵其实非常清楚这是低效的,他只是认为"打一百个电话里面有三个真的"这件事在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所以他打,每天打,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做这件事有什么不正确。

有一天他对我说:"老赵,你觉得我这样打电话有没有用?"

我说:"目前来看,转化率比较低。"

他说:"但没有比比较低更低的了——零。你不打,就是零。我打,是比较低。比较低比零好。"

想了一会儿,发现这个逻辑是完全正确的。这件事在商业教育里叫"漏斗模型",在张富贵这里叫"反正打了也没啥损失",得出来的策略是一样的,路线是不同的,目的地也许相同。

那天中午张富贵买了三个酱肉包子回来,三个在折叠桌上坐着吃。刘海洋的包子在他旁边放着,没吃,然后吃了,然后发现凉了,皱了皱眉,没说话,把剩下半个扔进了垃圾桶,开了一罐冰可乐当饭。

"你这什么饮食习惯。"张富贵说。

"能量。"刘海洋说。

"冰可乐能量?"

"碳水,糖,咖啡因。"刘海洋没抬头,"算过的。"

张富贵看向我。我耸了耸肩。在刘海洋说"算过的"的时候,反驳他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算过。


第三周周一,比往常晚到了二十分钟。

前一天晚上黄雨萱说赵宇轩的班主任要家长见面,填了一张什么委员会的自愿者表,回来的地铁上看了一会儿柴静《穹顶之下》的纪录片剪辑,上线没多久就被下架了,想转发到朋友圈,停了一下,没发。去车库的路上买了三份饭团,4.5 块一份,全家便利店门口有一个中年男人在贴"万众创新孵化器招募创始人"的小海报,蓝白色,字小,贴在一根电线杆上,电线杆上已经有三十多张各类小海报,层层叠叠,最底下几张已经被风雨侵蚀成灰纸片,连字都看不清了。

下了车库,才发现车库没有声音。

准确地说,有声音,但只有一种声音。

刘海洋在打字。

他打字的节奏平时带着思考间隔——噼啪,停,噼啪啪,停,噼啪——中间有空白,空白里是想法在形成。但那天早上,节奏变了,变成了一种从来没听过的连续性:几乎没有停顿,密集而均匀,中间只有轻微的间隙,不是思考,是呼吸,是手指在确认已经知道答案的那种敲击。

张富贵还没来。荧光灯没有闪烁,难得安静。车库进风缝里有一股机油和潮气混合的气味。

把饭团放在桌上,脱外套,坐下,打开电脑。刘海洋头也没抬。屏幕对着他,从侧面看不见内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在盯着屏幕,下颌微微收着,眼镜片反出蓝白色的光,嘴唇轻轻抿着,集中注意力的那种表情,仿佛在用整个身体咬住正在跑动的代码,不想让它跑偏。

他的冰可乐放在桌角,罐子外面已经凝了水珠,水珠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圆圈的水痕,说明刚开的没多久。

把饭团推到他那边,他停了两秒,拿起来吃了,然后继续打字。没说谢。

觉得在这种状态下的刘海洋,说谢比不说谢更违和。


张富贵十一点到,带了一箱牛奶和一个消息。

牛奶是光明的,放在折叠桌下面,箱子侧面有一道印刷歪了的产品批号,正好从数字中间穿过去,看起来含混不清。消息是他认识了一个在工业区做代理的老张,"这个老张是真的,不是假的那种真的,是真有渠道的那种真的",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用了两个"真的"加以区分,我认为这个区分在描述学上是有意义的。

刘海洋没有理会这个消息。端起冰可乐,喝了一口,把罐子放回去,继续打字。

"海洋,"张富贵说,"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

"先做出来,再说卖的事。"

张富贵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这句话的逻辑完全正确,但说出来的时机让人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下午三点,张富贵出门打电话。趁着他出去,把路由器重启了一次,这次在第三十秒按的重置键,刚好避开了刘海洋正在上传一个测试图像的时间窗口。完全没有察觉,代码继续运行,日志在命令行里滚动,绿色的字滚得很快,滚动的速度和他打字的节奏大约在同一频率上。

回到位子上,在备忘录里记下:路由器重启计时:今日最优成绩,无感知中断。

这件事让我高兴了大约七分钟。

之后坐在那里,翻看了一遍自己写了一半的竞品分析文档。文档里有二十三家做工业质检相关软件的公司,把它们按价格、行业覆盖、技术路线分成了四组,每组下面有三到五行说明。写这些说明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想:这些公司里有没有一家会把我们当竞争对手?答案大概是:现在还不会。MVP 连后端都没接,对他们来说,还没出生。这个发现既让我松了一口气,又让我觉得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轻飘感,好比你站在出发线上,对面没有人,不是因为你快,是因为比赛还没开始。


那天晚上先走了,走到地铁站口才想起来有一份物业的水电账单忘拿了,转回去,推开铁卷帘门,车库里只有一盏灯。

刘海洋靠在椅背上,没在打字,只是盯着屏幕。屏幕亮度很高,把他脸的下半部分照得发白,眼镜片里有两个小小的矩形光源,一左一右,嵌在镜片里,随着微微调整角度而移动。

桌上有五个空的冰可乐罐子了,排成一排,最后那个在一个小时前还有半罐,现在也空了,立在那里,罐口微微透着白光。从上午第一罐到现在,它们陪着他过了整整一天,早上第一罐是真的冰,放在车库里还能感受到金属的冷意,中午那几罐还算凉,最后这一罐,早就回到了室温,一摸就是软塌塌的暖意,和车库里的空气没有区别。

看见推门,没有说话。也没有说话,绕过椅子,拿了账单,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近乎自语。

他说:"要了。"

停了一下,没有问"什么要了",因为知道,问出来就打断了他现在的状态,而且大概猜到那是什么意思。出去,把铁卷帘门带上了三分之二,留了一道缝,不太黑,让风能进来。

地铁上看了一眼手机,黄雨萱发消息:"今晚几点到?宇轩要你讲故事。"

"快了。"

"具体什么时候。"

"我在地铁上了。"

停了一会儿,回:"嗯。"

然后发了一张图,是她的账户截图,上面显示某只基金的今日收益,绿色的向下箭头,跌了百分之一点二。配文:"又跌了,人家都说明天会反弹,你觉得呢。"然后又发了一条:"顺便说一下,我报名了初级会计资格考试,四月九号。"

在地铁的摇晃里盯着这两条消息,想说的话在备忘录里已经堆了很多条,但都没有打出来。

"不知道,"打字,"我不懂股票。快到了。"

没有回复,大概去厨房了。


第三周的周三,上午十点十七分。

刘海洋说:"过来。"

就这两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前置,没有任何情绪修饰。

和张富贵几乎同时抬头。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完全一样,"笔记本。"

两个搬着椅子凑过去,把椅子挤在椅子两侧,三把椅子排成一排,对着那台 14 英寸的联想。这台联想是刘海洋自己的机器,不是最新款,散热口在右侧,风扇声比一般的笔记本响,持续的低鸣,有规律,听久了耳朵会滤掉,就只剩一种没有来源的细碎的白噪音。

屏幕上是一个界面。

说是界面,其实更接近一个框架——四个白色方块,每个方块上面有一行标题文字,字体是默认的黑体,字号没有调,灰色背景,最左边有一个竖向的导航栏,导航栏里有四个选项,没有图标,只有文字。

就这些。

张富贵盯着看了大约三秒,说:

"就这?"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方式,完全没有任何恶意,只是陈述式的,带着嘉定工厂老板看样品的那种专注而务实的怀疑。侧着头,往前凑了两厘米,颈部微微前倾,眯起眼睛。

刘海洋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写一个试试。"

张富贵把嘴闭上了。

然后又侧过头来,盯着屏幕看了更长时间,这次没说话,表情从陈述式的怀疑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大概是"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和"我还是不完全信"之间的某个中间态,但中间态里已经有了一个小角落在偷偷往前倾。

刘海洋把鼠标点到导航栏的第三项,右边的内容区域跳了一下,出现了另外几个白色方块,排列更密,每个方块里有几行示例文字,文字是乱码的假数据,但布局是真实的——这些方块该摆在哪,该对齐哪条线,该多高多宽,全都是真实的判断,不是随便拖出来的。

"这一块,"用笔帽点了点屏幕,"是上传检测图像的入口。现在是静态的,没有接后端,两周内接上。"

"两周。"张富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个轻微的刹车。

"一周半,如果路由器别断。"

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从屏幕上飘过来,扫了一下我。作为本周路由器维护专员,感受到了某种职业性的被寄托,以及一种轻微的、无法言说的荣誉感。

三个就这样坐在那个八平米的车库里,荧光灯嗡嗡着,散热风扇转着,看着一台屏幕上跑着一个没有动画、没有色彩、没有任何可以算得上设计感的产品原型。它活着。就这一件事,它是活的——不是文档里的一张截图,不是白板上的方块图,不是嘴里说了三个月的"明镜"这个名字。

活着。

不知道张富贵在想什么。刘海洋已经把目光移回到代码那一侧,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四个白色方块,白色方块里什么都没有,但它们在浏览器里,在真实的宽带下,刷新了一次之后,它们还是在。

这件事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但要说清楚变了什么,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从今天开始,这件事的属性从"想象中的"变成了"正在发生的"。区别不在于是否相信它能成——那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区别在于,现在和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张富贵下午去打电话,走之前说了一句:"还挺好的。"

刘海洋没有回答。

起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有一个词,是自己上周随手写的,后面有一个问号:

方向?

问号是粗马克笔写的,黑色,写得很重,落笔时没有迟疑,笔迹粗而用力,是当时某种焦虑在手腕上的传导。

拿起橡皮擦,擦掉了问号。

"方向"两个字留着。

退后两步,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还有之前留下的几行字和几个箭头,"工厂质检"在中间,四周有几个圆圈,是这几天讨论时画的。"方向"两个字在右侧,字体比"工厂质检"小,但问号擦掉之后它就变成了一个陈述,而不再是一个追问。

刘海洋在打字,键盘声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是键盘声,但今天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稳,带着一种已经找到落脚处的踏实感,不再是边想边试的那种节奏。

荧光灯在头顶嗡嗡,那种声音听久了就不再注意了,和车库里的霉味一样,和路由器每隔四十分钟的断线一样,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开始接受它们是这个阶段的底色,而不是要消灭的障碍。

站在白板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橡皮擦放回托槽,拿起外套,走出去交了电费。

王姐今天说排骨很新鲜,三十八块一斤,比上周便宜了两块。她说这季节猪肉降价,买排骨合适。

说下次吧。

她说好,那下次。

走回车库,手里捏着那张水电账单,上面的数字比上个月多了二十三块,大概是刘海洋增加了一台显示器。账单里没有任何一行是"产品进度"。但今天路由器一次都没有断。

车库的铁卷帘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动白板边缘那张被反复擦过的纸。"工厂质检"四个字还在那里,下面多了一行字。"明镜"。棕黄色的陈迹在四个字上面,胶带撕了,纸撕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块茧一样的痕迹。

荧光灯嗡嗡。路由器安静地闪着绿灯。

手机亮了一下。黄雨萱:"几点回?"两个字。没有标点。我把手机翻过去,没有立刻回。等荧光灯的嗡嗡声灌满耳朵以后,回了三个字:"不确定。"

她把"考到第几章了"的回信放在后面。没有追问。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