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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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21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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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 太早了

扫楼回来第三天。分工定下来了。

刘海洋做框架。我填表格。张富贵跑脸。

分工定下来的第二天,张富贵说:"周三有个投资人。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绍的。"

"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对。"

"这个链条上有几个朋友不认识你。"

"两个。"他停了一下,"但我朋友认识的那个认识他。所以有连接。"

这个逻辑我研究了三秒,发现它是成立的。在某种程度上它和六度分隔理论有关,只是六度减成了三度,精度下降了,连接的稳固性也下降了,但在这个阶段,三度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优解。

"他看什么阶段?"刘海洋问。问题切到最核心的信息,没有多余的。

"早期。我问过,他说看早期。"

"天使?"

"大概。他叫什么大概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见。"

刘海洋说了一句"行",继续打代码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他知道的都知道了,其余的不是他负责的范围。

那天晚上我把PPT翻了一遍。刘海洋做的,二十八页。深灰底白字,图表是蓝和绿。配色不差,但导航页和内容页之间的过渡有一处没对齐。我用鼠标挪了三次。误差在肉眼无法察觉的范围内。我还是挪了。

张富贵发来消息:"你明天穿什么。"

"衬衫。不打领带。"

"这次打。投资人喜欢正式感。你要让他觉得你是认真的,不是来玩的。"

"工厂老板不让打。"

"工厂老板要觉得你是自己人。投资人要觉得你是职业经理人。两种人,两种穿法。"

我把领带从衣柜里翻出来,挂在椅背上。藏蓝色,条纹的。最后一次打是三年前某个客户见面,领带结打歪了,用两只手调了很久还是歪的,最后就那样出门了。那次谈成了。所以我对那条歪领带的印象还不错。


下午两点。陆家嘴。某写字楼二楼咖啡区。

我和张富贵提前十五分钟到。大理石台面,一盆绿植,叶子打了蜡,在灯下很亮。电梯间旁边贴了入驻企业列表,金属字,从三层到四十层,几家公司名字里有"资本""投资""基金"。

咖啡区在二楼。十来张原木色桌子,黑色皮质椅子。中间一个吧台,卖咖啡也卖茶。美式三十五,拿铁四十。所有桌子都在进行一种关于未来的谈话。有人低声谈判,有人对着屏幕皱眉,有人捂着嘴打电话往门口方向看。所有人用一种专业的、适度的音量说话。不是图书馆的静,是商务区特有的那种有秩序的喧嚣。

张富贵点了两杯水。"等他。"

他说的"等他"就是等。我们坐着,他刷手机,我把PPT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了想哪一页可能会被问问题。想了想如果他问"市场规模"我怎么回答。想了想如果他就是不说话我怎么办。

两点过了。两点十分。两点十五。

张富贵给对方发了一条微信:"你好,我们已经在二楼咖啡区了,随时恭候。"

"随时恭候"这四个字是张富贵写的,我不会写这四个字。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们到了",三个字,简洁,我觉得这样更好。但张富贵说"'到了'太随意,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在等他,不是在催他。"我想了一下,发现"随时恭候"确实是一种完美的从属姿态,把主动权完全放给对方。在这个位置上,从容不是自信,是策略。

两点二十,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张富贵站起来,挥了一下手。


三十七八。深蓝色西服,没打领带。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左手拿手机。坐下来之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不好意思,有个电话。"他说,"你们聊。"

他就在旁边接。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在讨论某个项目的条款。"这个估值太高了""那边再压一压""你给他们讲清楚了吗"。说了大约四分钟。挂断。手机正面朝上放回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好,说吧。"

三个字。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暖场。他的时间是算的,日程上大概还有三个约,这一个分配了多少时间他清楚。

张富贵把PPT打开,外接了一个投影小设备,投到桌子边沿的一块白板上。第一页是明镜的Logo和Slogan。刘海洋写的:"工业视觉质检,让缺陷无处藏身。"

这句Slogan是刘海洋花了三十秒想出来的。张富贵说太直,没有B格。刘海洋说你要B格还是要准确。张富贵想了一下说要准确。于是留下来了。

我开始讲。

第一页。中国制造业每年因漏检造成的损失。一个数字,红色,大号字体。刘海洋把这个数字放在第一页。我问他数据来源,他说"产业研究报告,真实的",然后补了一句"你问来源的次数多了,我会烦"。这个数字足够大,大到让对方意识到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

第二页。人工质检的局限——疲劳、注意力、光线影响、个体差异。一张图,一条流水线,一个盯着传送带的工人,眼袋清晰可见。张富贵在网上找了二十分钟,说"找一个看起来真的很累的"。

第三页。机器视觉摄像头,实时图像分析,异常捕捉。讲到这里我停了一下——我自己不是做技术的,讲深了会被问到答不上的问题。但这个投资人不是技术背景,所以我把技术介绍压缩成了三句话:摄像头拍,算法判断,异常报警,人工复核决策。三句话涵盖工作原理,没有留下需要解释更多的口子。

他的手机在第五页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视线在手机上停留了一秒半。那一秒半里他在犹豫要不要拿起来。他没有拿。是克制,还是表面的礼貌,我选择把它解读为"他在听"。

第七页。市场规模。数字做了图表,蓝色的饼图。刘海洋说饼图不够专业,张富贵说饼图最直观,最终用了饼图。这些数字是估算,从宏观数据往下推,推到我们的目标客户层面时,假设条件已经叠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有一定的误差。但我用了两个词垫在数字下面:"保守估计""合理预测"。如果被追问了,可以退到这两个词后面。

他在第九页翻了下一页。跳过了竞品分析。停在商业模式那一页。

"这个收费结构,"他说。第一次开口。"SaaS模式?"

"对。订阅制。按摄像头数量,每个摄像头每月四百八。"

"工厂会接受吗?"

"小厂可能有顾虑。但我们的产品替代的是人工——一个质检员月薪五千,我们三个摄像头一千四百四一个月,省了三个人就是净省一万三。"

他点了一下头。认可性的点。头有一个轻微的前倾。没有继续追问。翻下一页。

我讲到第十五页。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已经在看桌上的水杯。不是看我,是看水杯。白色陶瓷,杯口有一条不明显的小缺口。他的目光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张富贵看了我一眼。我做了一个"停"的手势。对投资人说:

"您对哪方面最感兴趣?我们可以重点聊。"

他把视线从水杯移过来。笑了一下。客气的、专业的、经过很多次练习的。嘴角上扬的幅度和眼睛参与的程度都经过了校准。是一个投资人在打发掉第十七个项目时使用的那种笑。

"不错不错,"他说,"但我们目前不看这个阶段。"

不看这个阶段。

这句话我来之前就知道可能听到。但听到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要在胸口那个位置重新分配一下什么东西,才能继续呼吸。

"请问什么阶段您们会看?"张富贵接上去。声音稳。

"至少有稳定的付费客户。三到五家,月流水在十万以上。"

"现在还早。"他说的"还早"不是贬低,就是一个客观的时间节点描述。他说完就拿起手机了。

"还有下一个约。"他站起来,伸手,"有进展随时找我。"

随时找我。名义上是一个接口。但我清楚这是一道关着的门。他给了我钥匙,但没有告诉我锁在哪。


走出写字楼。下午三点。阳光薄薄的,温度不高,打在脸上是一种试探性的暖意。

马路对面,一个快递小哥蹲在路边吃盒饭。白色泡沫盒,用一根筷子支着盒子盖。三菜。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是什么菜,但我能看见他吃得很专注,脑袋微微前倾,每夹一筷子都是有意识的。没有分心。没有看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就是吃。就是这一顿饭,在路边的台阶上,下午三点的阳光里。

我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秒。

张富贵在旁边说:"下一家。"

"等一下。"

他停了。没有问为什么。

创业者最荒诞的地方是你要说服别人相信一个你自己都不完全确定的东西。刚才在咖啡区,我讲了很多确定性的语言——"我们的方案能够把漏检率从3%降到千分之三""市场规模在两百亿以上""未来两年内我们的目标是进入三十家以上的工厂"——每一句话都是有依据的,有数据的,有逻辑的。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知道,这些数据里有多少是确定的,有多少是合理推测,有多少是张富贵上次扫楼后写在调研清单里的预测。

快递小哥不需要推测。他的盒饭是真的。那三道菜是他花了十几块买的真实的菜,他吃的每一口是真实的饥饿和真实的饱。我在写字楼二楼咖啡区讲了十五分钟,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有一层由"估计"和"预计"构成的薄膜。我能感觉到那层薄膜的存在,但不能在路演里说它。我只能忽略它,用语气的确定性来代替内容的确定性。


回嘉定。十一号线。

从陆家嘴到江苏路换11号线。全程大约七十分钟。投资人说"太早了"。下午四点的太阳在西边,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跟旁边一栋写字楼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写字楼的影子覆盖了我的。

地铁坐了三分之二。有座。靠门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从左到右五个人。

一个提蛇皮袋的中年妇女。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了一半。深蓝色薄棉袄扣到最上面。蛇皮袋搁脚边鼓鼓囊囊。她的手搭在袋子上面,手指关节大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布料有一点起球但熨过了。右手两次伸进上衣内侧口袋摸一张纸。第一次摸了没拿出来。第二次拿出来了。白色。折了两折。展开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折好塞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一个空位。蓝色塑料面上一个不知道谁留下的水渍。三十秒前还有人坐着。三十秒后温度就散了。

一个女大学生。白色耳机。看手机。偶尔笑。笑得很轻很快。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十二三岁。默念英语单词。嘴唇在动。书包很大,侧面夹了水和雨伞。鞋子是白色运动鞋,上面沾了一点泥。

五个人。一个蛇皮袋。一张纸。一个空位。一副耳机。一本课本。

手机震了。张富贵。语音消息。十三秒。

"老赵!怎么样?行不行?"

我回了三个字:"太早了。"

他秒回一个语音。五秒。"太早了?那就再跑下一个。反正我也没事干了。"

张富贵。被拒了还能发语音吐槽的人。这个人的抗击打能力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跟他那只断了一个轮子还能拖着走的行李箱一样。坏了一半还在路上。

张富贵的手机响了,他接了,走了几步,说了几句,回来,说: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还有人,"他说,"下周一,另一个。"

"你真有?"

他停了两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插在衣兜里。看了一下远处,然后看回我:

"……差不多吧。"

我没有追问。

我们站在那里又停了一会儿。快递小哥吃完了,把泡沫盒压扁,塞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整了整外卖箱的背带。骑上电动车,走了。整个过程利落而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张富贵在我旁边说:"走吧。吃饭去。兰州拉面。"

"行。"

往地铁站方向走。路过一排梧桐树。三月底叶子刚出来,还是嫩绿色的,在下午的光里透明得有点发白。和夏天那种浓绿完全不同。

张富贵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步稳。他的鞋底比我的磨得更厉害,从侧面看鞋跟已经有一边斜了。但他走路还是直的。不是鞋底决定方向,是人决定方向。

"那个投资人,"我说,"你怎么看。"

"没戏,"他说。直接。"他说'不看这个阶段'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的说明他说过很多次,是口头禅,不是给我们的判断。"

"那下一个你联系的是谁。"

他停了一下,"在想。有几个方向。"

"行,"我说,"联系好了告诉我。"

"放心,"他说,"没戏的事我不会拖。有戏的事我不会放。这两件事我都分得清。"

我想了想,发现这句话是真的。

吃了一碗拉面。大半碗。张富贵吃完了一整碗,加了半碗面。他吃饭的状态是稳定的,无论今天谈成了还是没谈成,他的食欲都在。我觉得这是一种值得羡慕的能力。

地铁上,我把今天的PPT又看了一遍。用备忘录标记了两处需要改的地方:第七页的市场规模图表数字来源需要注明。第十三页的竞品对比需要更新最新的数据。这两处改完,下一个投资人见的时候能更扎实一点。

不管"差不多吧"是不是真的有,做好这两处标记是今天我能做的。

回到车库。刘海洋在。没有问今天怎么样。因为我回来的脸他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把冰可乐推过来一罐。没有说话。

我拿了。开了。喝了一口。

冰的。今天很多东西不是我想要的,但这罐可乐的温度是对的。刘海洋不说话。这是他的方式。他不说"你尽力了",不说"没关系",也不说"下一次"。他只是推了一罐冰可乐过来。意思已经够了。

下午三点从写字楼大堂走出来,春天的阳光打在脸上,我突然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这个感觉现在还在。

但有些东西也在变。比如今天站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十七层,玻璃幕墙,每一格窗户后面都是一间公司。那些公司里有人在开会,有人在写PPT,有人在给投资人打电话。和我刚才做的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在十七楼,我在车库。十七楼和车库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楼层。还有时间。他们花了多少年才从车库走到十七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至少知道了十七楼长什么样。

知道了,就不怕了。怕的是不知道。

回到车库。刘海洋在。没有问今天怎么样。因为我回来的脸他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把冰可乐推过来一罐。没有说话。

我拿了。开了。喝了一口。

冰的。今天很多东西不是我想要的,但这罐可乐的温度是对的。刘海洋不说话。这是他的方式。他不说"你尽力了",不说"没关系",也不说"下一次"。他只是推了一罐冰可乐过来。意思已经够了。

张富贵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从铁门缝里钻进来,被铁皮门扭曲了,听起来像隔着水。"李总,下周一定。周三还是周四?您定。我带产品过去给您演示。"

他在打下一通电话。在我被拒绝之后的三十分钟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