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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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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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 删了

那个感觉过了一夜没有散。走进车库的时候它还挂在那里,比昨天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没了——就是昨天在写字楼大堂出来时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夜里睡了一觉,早上七点起来,它还在,缩成一个小的,但在。

刘海洋在调登录页面的bug。"用户名输入中文就崩了。谁他妈用中文做用户名?"他盯着屏幕上一堆红色报错信息,眉头拧得快打结了。

张富贵在用手机拍车库,准备一份"公司介绍",想配几张"办公环境照"。他举着手机对着墙上"改变世界"的A4纸拍了五张,换了三个角度。

"这张好。有创业感。"

"你从哪个角度拍八平米都不会有创业感,只会有出租屋感。"

"出租屋怎么了。乔布斯的苹果也是车库出来的。"

"乔布斯的车库比你这个大十倍。"

"那说明我们比他效率高十倍。"

他把手机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棕色仿皮封面,边角磨白了的那种。翻开,用铅笔在某一页写了几个字。我后来才看到,那一页的标题是"忽悠素材",下面列着:1.乔布斯车库(已用)2.马云湖畔花园(备用)3.任正非集资创业(太远了不熟)。他的笔记本不是客户名单——是一本创业神话大全,按使用场景分类。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这个人在认真地为一个八平米的车库找对标。

我把今天要跟进的那两家扫楼客户信息整理了一下,发了一封邮件。打开竞品分析文档,看了看第七页那个数字,想到一半,手机响了。

来电。号码陌生。座机。

"赵先生您好,我是猎头Amy,之前跟您聊过——"

Amy。对。上次打来是四个多月前。十月份。她说"一万五到一万八"。我说"降薪百分之三十"。她说"三十四岁的候选人比较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四个月。在这四个月里我从一个失业者变成了一个创业者。区别是:失业者等电话。创业者不等电话。创业者等的是客户,是后端跑通的日子,是"再看看"变成"再谈谈"的那一刻。今天这个电话是意外,是旧世界打过来的一根线。我站在车库里,两端都还连着。

"赵先生,我这边有一个新的机会想跟您聊聊。"

"嗯?"

"之前那家公司调了预算。现在岗位薪资可以到两万。产品运营总监。您有兴趣吗?"

两万。从一万五到两万。涨了百分之三十三。四个月前"有点尴尬",现在突然不尴尬了?大概上一个人没招到。或者招了又走了。职场有一条规律:你越不需要一个东西它越容易来找你。

"具体什么岗位?"

"产品运营总监。汇报给CEO。团队八个人。负责B端产品市场推广和客户运营。社保公积金五险一金齐全。年假十天。每年一次体检。"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匀。社保公积金。年假十天。体检。这些词从手机听筒里出来有一种特殊的质感。安全感的质感。每个月工资打到卡上。每年十天假。每年一次体检告诉你身体哪里有问题哪里还行。确定。可预期。不会突然消失。不会有人凌晨两点发"想好了没"。不会有泡面战争。不会有跳闸。不会有塑料桶。

"赵先生?"

"我在。"

我在。但我不在那条路上了。我在一个八平米的铁皮车库里。坐在一把白色塑料椅上。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个v0.1的客户管理系统。墙上贴着"改变世界"和五条规矩。角落有一箱面膜。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和一个赵宇轩做的红灯笼。身后一个穿格子衫的人在骂一个用中文做用户名的bug。另一个穿Polo衫领子翻着的人在拍照。

"能考虑一天吗?"

"当然。随时联系我。"

挂了。

我没有立刻走回车库。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那张物业贴的消防疏散图。红色的箭头从二楼指向一楼出口。我沿着红色箭头的方向看,从走廊这头看到那头,大概十五米。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出口"绿牌子。绿色已经发黄了。但箭头还在。

两万块月薪。安全出口。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一种荒诞的对称。一个通向确定。一个通向不确定。而我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Amy—十分钟"的通话记录。


走出车库。站在铁皮门外面。

上午十点多。张江。四月初的空气带了一点暖意。冬青树被修剪过,方方正正。远处产业园有一栋新楼在施工,围挡写着"张江科技城二期",塔吊在转。地面上有一摊水,昨晚的雨留下的,正在蒸发。

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第一口,烟进肺里,出来的时候是白色的,在四月初的空气里散得很快。

两万块月薪。

这五个字在脑子里展开成一张Excel。两万乘十二等于二十四万。减税减社保到手约十八万。一个月一万五。够还房贷五千八。够赵宇轩英语班一千。够日常开销六千。够黄雨萱不用看K线也不用考会计证。够"过日子"。

够。

这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够。不多不少。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每天去上班。每月领工资。每年涨百分之五到十。你知道四十岁在哪里。四十五岁在哪里。五十岁在哪里。

但够是最可怕的字。

你在三十四岁看到了五十岁的自己:中间十六年是一条直线,没有拐弯。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出门。地铁十一号线。换二号线。到公司。开会。写文档。午饭外卖。下午继续。六点下班。地铁。回家。吃饭。看手机。睡觉。周而复始。十六年后薪资从两万涨到四万。四十岁中层。四十五岁高级。五十岁——"公司战略调整,感谢您的贡献"。N+1。又被裁了。圆回来了。

烟抽完了。烟蒂掐灭在铁皮门旁的空花盆里。花盆里已经有了一层烟头,二三十个,最近两个月积的。刘海洋不抽烟。张富贵偶尔抽。大部分是我的。

回车库。刘海洋解决了bug。"编码问题。UTF-8。中文用户名不崩了。"他解决一个bug的速度跟我抽一根烟的时间差不多。不同的是他解决了一个问题。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让一根烟变成了灰。

张富贵看了我一眼。"你刚才接谁的电话?脸色不对。"

"猎头。"

"哪家?"

"之前面试的。涨价了。两万。"

张富贵放下手机。他看我的方式变了——从"拍照模式"切换到了"评估模式"。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不动,下巴稍微往前收了一点。整个表情向内收,不往外发散任何东西。这是他唯一安静的表情,比他平时讲话吹牛的表情更真实,也更小心。

"你去吗?"

"不知道。说考虑一天。"

刘海洋没转头。但他停了两秒没敲键盘。两秒以后继续敲了。两秒在刘海洋的时间尺度里很长。长到他可以把一个函数的参数从int改成string。但他没说"你别去"也没说"你自己决定"。他什么都没说。他用沉默说了。

"考虑一天。"张富贵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拍照。"那我抓紧把这个公司介绍做好。万一你走了我好拿去忽悠下一个。"

他在开玩笑。但不完全是。张富贵的玩笑里永远有三成是真的。他说"万一你走了"的时候声音比说"忽悠下一个"时低了半个调。低了半个调说明他在认真。


下午。回家。

黄雨萱在沙发上补觉。一夜没睡。她照顾赵宇轩退烧熬到凌晨四点,早上送他上学以后回来就瘫在了沙发上。教材搁在茶几上没翻。荧光笔帽盖着。她的脸朝外,手搭在沙发边沿垂着,指尖触到了地面。呼吸很轻。很均匀。真的睡了。不是假装的。

她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散了。没有梳。额前碎发搭在脸上。一个一夜没睡的三十三岁女人的下午觉。她的脸在自然光下面看起来比灯光下面老了三岁——眼底的青黑、嘴角的纹、脸颊的轮廓线不像以前那么饱满了。不是丑。是累了。累在脸上比在身上更诚实。身上的累你可以站直了假装没事。脸上的累你藏不住。

我没有叫醒她。

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了看那个电话记录。猎头Amy。十分钟。

打开前程无忧APP。红色的图标。手指悬在上面。

赵宇轩的房间门开了。他从学校回来了——大概是邻居张姐帮忙接的。他穿着校服,书包还在背上。红领巾歪了。新门牙长出来一截了。

"爸。"

"嗯。学校怎么样?"

"还行。"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

"爸。我把作文改了。"

他翻开。田字格。铅笔字。原来的三行还在。下面加了两行,颜色深一点,是新写的:

"他现在在做一个新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说是帮别人管客户的。他说下次带我去看。"

"还有——上次我发烧他半夜去给我买药了。"

老师批的"内容太少请补充"。他补了。

"够了吗?"他看着我。眼睛大的。新门牙白亮亮的,在这个脸上有一点过大,还没长到合适的比例。

"够了。"

"老师会不会说还是少?"

"不会。这已经够了。"

"那如果明年还要写我的爸爸,我可以写他带我去看他的公司吗?"

我停了一下。公司。他说公司。不是"你那个车库",是公司。他上次说的是"他去了哪里",今天说的是"帮别人管客户的那个东西",有了一个很模糊但是存在的形状。明年,如果还要写,他会说公司。

"可以,"我说,"到时候带你去。"

他笑了。门牙露了出来,比旁边的都亮。拿回本子跑进房间了。铅笔声沙沙地响起来,是用力的那种。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两万块月薪。社保。年假。体检。确定的路。平的路。够的路。去了的话,"帮别人管客户的那个东西"就不存在了。赵宇轩明年如果还要写作文,他会写"我爸爸去上班了,我不知道他做什么",然后老师批"内容太少,请补充",他不知道怎么补,因为没什么可补的。那种生活没有角,没有缝隙,补不进新的东西。

赵宇轩刚才写的两行字。"他现在在做一个新的东西。""他半夜去给我买药了。"

手指按在前程无忧的图标上。长按。图标抖了起来。左上角出了一个小叉。

按了。

"是否删除'前程无忧'?"

这个弹窗大概是全世界最短的人生选择题。两个按钮。取消。确认。取消——图标留着,退路还在,你随时可以回去,随时可以改主意,随时可以打给Amy说"我想清楚了,你那个两万的岗位还在不在",她会说"在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匀的、安全的声音。确认——图标没了,退路断了,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是208号车库。八平米。v0.1。六个月倒计时已经过了一小半。

往回走是两万块月薪。社保。年假。体检。"够"。

手指在两个按钮之间停了三秒。三秒够干很多事。够后悔。够犹豫。够打一通电话说"Amy我改主意了"。也够按下去。

确认。

图标消失了。手机桌面上空了一格。格子旁边是微信。微信里有刘海洋的"用户名bug修了"、张富贵的"公司介绍初稿完成!"和赵宇轩发的一张照片——他刚才画的大象,耳朵比身子大。

给猎头Amy发了条微信:"Amy你好。考虑了。不去了。谢谢。"

一分钟后她回了一个笑脸emoji。职业的笑。标准的。嘴角十五度。六颗牙。但隔着屏幕看不到牙。只看到一个黄色的圆脸。


黄雨萱在客厅醒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她醒来的方式很安静——不是一下子坐起来,是先睁眼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慢慢侧身,然后坐起来。头发更乱了。她揉了一下眼睛。

"几点了?"

"四点半。"

"宇轩回来了?"

"回来了。在写作业。"

"哦。"她站起来。去厨房。开火。热粥。

她热粥的动作跟以前一样。锅放上去。火调中等。勺子搅两下。她做这些是自动的,不需要思考。这些动作写进了她身体的肌肉记忆。量体温是自动的。知道身份证号是自动的。一夜没睡第二天六点半起来热牛奶是自动的。发现粥快干了加一勺水是自动的。听到赵宇轩咳嗽就去摸他额头是自动的。

她的"自动"撑着这个家。我的"自动"撑着车库。

我坐在书房里,没有打开电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厨房里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这个声音和车库里路由器的嗡嗡声完全不同——路由器是机械的、没有温度的,锅里的声音是有水汽的、有气味的。蒸汽从厨房飘过来,是粥的淡淡的香,掺着一点米糊味。

两个空间,两种声音。我在中间。

我没告诉她猎头的事。也没告诉她删了前程无忧。她大概在"随你吧"那天就知道了。

粥咕嘟咕嘟响了。她在灶台边搅着,背对着我,胳膊肘的动作很小,只是匀速地转圈。一个做了很多次之后变成肌肉记忆的动作,不需要用脑,手就会了。她的头发从后面看还是乱的,没有重新梳,但她右手搅着粥,左手把一缕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然后左手垂下去,继续扶着锅柄。

这个动作只有三秒。但我看了很清楚。

"粥好了,"她说,没有回头,"叫宇轩来吃。"

"好。"

我叫了赵宇轩。他把铅笔放在作文本上,跑出来坐在餐桌旁。黄雨萱把粥舀出来,三个碗,分好。她自己坐下的时候顺手把赵宇轩的书包拿起来,放到沙发边。然后拿起勺子,没有说话,开始吃。

三个人吃粥。没有人说话。粥碗里有白色的热气,升起来,散开。

阳台上赵宇轩的蓝色睡衣在风里晃。手机桌面上前程无忧的图标不在了。

赵宇轩吃了一半,放下勺子,说了一句很突然的话:"爸,你们公司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还没名字。"

"那你们得取一个。"

"在取。"

"取好了告诉我。"他说完又拿起勺子,继续吃。好像这只是他今天在学校里布置的一项作业——"回家问问你爸爸公司叫什么"。

黄雨萱搅着粥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看我。低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放到赵宇轩碗里。

"吃你的。"她说。

但那个停顿我看见了。她在听到"你们公司"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反对。不是支持。是听见了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在逐渐成型。

赵宇轩吃完跑去写作业了。黄雨萱开始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冲在瓷碗上的声音。她洗碗的速度比平时慢一点——不是因为粥太黏,是因为今天夜里没睡好,动作的精度降了。但还是在洗。每一个碗都洗了三遍。第一遍洗掉残渣。第二遍用洗洁精。第三遍清水冲。

她做事的方式和她算账一样:不跳步骤,不省略,不偷工。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洗碗的背影。灰色家居服的后背有一块皱褶,是沙发上压出来的。头发还是散的。她一直没顾上梳。

"你昨天几点睡的?"

"四点。"

"今天去考CPA吗?"

"不去了。改明天。"

"行。"

她没问我今天怎么样。我也没说。我们之间有一个默契——她不说她昨夜几点醒来,我不说车库里的bug。各自守各自的战场,互不侦查,但知道对方还在。

赵宇轩吃完把碗一推,说"我写作业去了",跑了。碗在桌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黄雨萱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我站在餐桌旁边,听着水声和她的动作声——碗碰碗,瓷和瓷的脆响。然后是抹布拧干的声音,拧完,展开,搭在沥水架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固定的位置和顺序。碗放这里,碟子叠那里,筷子横着摆。不思考,不犹豫,就是做。

我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她的背影在水槽前面,灰色家居服的皱褶还在,头发还是散的。水蒸气从水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我走进去,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v0.1的客户管理系统界面。登录页,搜索框,四个白块。简陋的。粗糙的。但它是我们的。

张富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公司介绍PDF初稿,大家看看。"

我点开。第一页是logo——他自己用画图工具做的,三个方块,红蓝绿,下面写着"明镜科技"。

"明镜"两个字在屏幕上。黑色的,宋体。

我盯着看了几秒。

明镜。明镜高悬。照妖镜。

他把我们的系统起了个名字。

我回了一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