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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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35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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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 乐高

七月过了。八月过了。九月过了。

然后十月来了。

十月二号。我忘了。

不是故意忘的。被裁以后日子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液体,每一天都一样:出门、跑客户、被拒、回家、吃黄雨萱做的菜、不知道几点醒来看天花板。星期几不重要了。日期更不重要。

那三个月里不是什么都没发生。七月路演后又谈成了两个新客户,一个签了,一个谈完之后蒸发了,张富贵叫它"鸽子",刘海洋叫它"正常流失率"。八月中旬,我第一次从公司账户里给三个人各转了五百块。张富贵说"打发乞丐呢"。刘海洋没说话,把钱收了。九月,刘海洋把车库角落里的折叠床搬走了,换了把二手扶手椅,弹簧还在,坐下去弹两下。这些事当时觉得是里程碑。过了没多久就说不清具体哪天了。这大概就是"粘稠"的意思——进去了出不来,连成功也开始沉底。

早上在全家便利店买饭团。收银台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国庆快乐"的红字。国庆。十月一号国庆。今天十月二号。

哦。

三十五岁。

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前同事王磊@了我:"赵秉文接受冰桶挑战!"发布时间七月二十八日。两个多月前。我没看到。现在翻出来看——王磊后来的朋友圈:八月三日"冰桶成功!"配图被同事浇了一头冰水笑得东倒西歪。八月十五号"新项目启动,加油!"九月一号"儿子开学第一天,老父亲的心情——"配图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他的日子有日期。有"启动""开学""第一天"。有刻度。

我的朋友圈最后一条——九月中旬。赵宇轩的照片。"周末。"一个字。三个赞。一条评论:"秉文好久不见了啊。"我没回。

被裁一年零三个月。我的朋友圈从"每周三到五条"变成了"一个月一条"。不是刻意低调。是真的没有什么可发的。

我关了朋友圈。打开创业论坛。首页热帖:"34岁来得及创业吗?"

三百七十二条回复。点赞第一名:"不创业你会后悔,创业了你会更后悔。"两千三百赞。

我笑了。在便利店门口。拿着吃了一半的饭团。看着手机屏幕。笑出声的那种。旁边路过一个推婴儿车的阿姨看了我一眼。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站在国庆第二天的全家便利店门口拿着金枪鱼饭团看手机笑。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刚才笑了。很久没笑了。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张富贵讲荔枝烂了二十吨那天。三个多月前了。

0条私聊。

关了手机。饭团已经凉了。咬了一口。


十月一号下午,我去买了那个乐高。

商场在地铁口旁边,三楼,乐高专柜在儿童玩具区的转角。橙色的门。门里面是密集的塑料颜色。所有盒子垒在架子上。按照系列分区。城市系列、星球大战、技术组。每个盒子都有一张示意图。完成之后的样子。

我拿了一个城市系列的消防站。两百四十八块。红白的盒子。消防站里有两辆消防车和六个小人。

去年十月,宇轩七岁。我给他买了一个变形金刚。八十八块。那种很普通的款。不是高端系列。商场打折之后的那个位置的那个型号。拿的时候把价格标签摸了一下。确认了是八十八。纸质的标签。摸上去略微凹凸。上面印着88.00。

现在两百四十八块。

拿着那个乐高盒子走向收银台。没有再回头看价格。


十月二号,宇轩生日正日。国庆假期第二天。车库没有法定假日的概念。但我跟刘海洋和张富贵说了:"今天宇轩生日。晚上六点前我要回去。"

刘海洋说"知道了"。

张富贵说"去吧。早点走。别等到六点。"

下午两点多,第三个客户打来电话。做铸件的,义乌人,老板姓章,手上有铸造的黑,洗不干净的那种。"合同确认了,今天方便签一下吗?国庆假期不好意思——"我说你来吧。

他二十分钟后到了。合同放在车库折叠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盖章。一千块一个月。我签的时候感觉那张A4纸薄得出乎意料。张富贵站起来要倒茶,刘海洋说"塑料杯",从角落找了两个。章老板说不用不用,国庆工厂半停工,他还要赶回去。签完就走了。

签完了。三个。

张富贵看了一眼白板,说了一个"嗯",没有更多了。刘海洋继续打字。键盘声。我把那张合同叠了两下,放进外套口袋。

下午四点半。刘海洋看了我一眼。"走吧。别等到六点。提前走。路上有时间。"

张富贵在电话里。对我打了个手势。"走走走。"

我拎了包。出门。把那个乐高的袋子也带上。橙色的袋子。一整天都放在车库角落的椅子上。从上午带进来一直到下午。它就在那里。橙色的。明显的。


地铁三十五分钟。换乘一次。站在车厢里。国庆假期第二天。下午。车厢不满。有座位。没坐。就站着。把那个乐高袋子提在手上。车厢轻微地晃。外面隧道的灯一格一格地过。

等了一年。到这里了。

不是到什么了。就是到这个下午了。去给宇轩过一个生日。他今年八岁。去年七岁的时候买了个变形金刚。今年两百四十八块的乐高。他知道那个"哇"是真的。我知道那个"哇"。

到家楼下。按门禁。上楼。五点五十。比六点提前了十分钟。这十分钟是我的。

进门的时候宇轩在客厅。正在桌上画什么。听见门响跳起来。

"爸爸!"

那天穿了一件棕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一点歪。大概自己穿的。他不会把领口弄正。永远不注意领口。那个歪的领口在他跑过来的时候更歪了。他跑过来的方式是全力的那种跑。在客厅里。七八步的距离。全力跑。到我面前停住。

"爸爸我今天生日。"好像我可能不知道一样。

"我知道。给你买了东西。"

他的眼睛就直接去找那个橙色的袋子。找到袋子的速度是那种对礼物有训练的速度。接过去。站在门口把乐高盒子拿出来。盒子上是那个消防站示意图。看了一秒。然后抬头。

"哇。"

这个"哇"是真的哇。不是礼貌性的哇。是那种真的被打到了的哇。眉毛在这一秒里往上抬了。眼睛变大了。八岁小孩见到比预期好的礼物的反应。真实的。

厨房那边传来炒菜的声音。黄雨萱在。油锅的声音。应该是最后一个菜。把包放下。走进厨房。她在炒番茄鸡蛋。锅铲的声音。灶上另一边的锅里有排骨在收汁。糖醋小排。已经快好了。颜色是那种深红的糖色。很亮。锅的边缘有一点糖汁的焦糊。她知道那个分寸。每次都是那个颜色。那个颜色说明这道菜做对了。

她没有转过来。说"来了。"然后继续翻炒。"蛋糕中午我们先切了。他等不住了。你别介意。"

"不介意。切就切。留着给我一块就行。"

她"嗯"了一声。把番茄鸡蛋起锅。端到旁边。然后去开另一只锅的盖子。蛋花汤。热气出来。她把盖子放到一边。问要不要帮忙。她说"端菜"。就把番茄鸡蛋端出去放到桌上。然后去端排骨。排骨盘子是烫的。用抹布垫着。走到餐桌。放下。


四个菜。三个人。宇轩坐他平时那个位置。对着窗户。已经把乐高盒子放到一边了。会吃饭的时候吃饭。不会边吃边玩。这是黄雨萱训练出来的习惯。他执行得很好。偶尔眼睛会往那个盒子方向瞥一下。但手没有去拿。他知道规矩。

黄雨萱坐下来。开始吃。桌上没有太多说话。自然的、一家人吃饭的安静。不是冷场。就是各自吃。偶尔说一句。然后继续吃。

宇轩说"排骨真好吃"。

黄雨萱说"这个排骨今天在打折。三块钱一百克。我买了两百克。"

我说"正好"。

宇轩说"排骨在打折是什么意思"。

黄雨萱说"就是今天特别便宜"。

宇轩说"哦"。然后继续吃排骨。他的理解到这里就止住了。他不需要理解那个折扣背后的算计。他只需要知道好吃。

"排骨在打折"。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件事实。不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也不是在特意表达什么。就是说了。就那四个字。然后继续吃饭。但那四个字说的是她在超市的时候把排骨的价格比了一下。发现今天便宜。所以多买了两百克。给宇轩做生日菜。这件事我知道。从那四个字里知道。不需要她再解释。

吃到一半。宇轩说"要唱生日歌"。

黄雨萱说"吃完饭唱"。

他说"现在唱。吃饭不影响唱歌"。

黄雨萱看了我一眼。我说"那唱吧"。

宇轩就自己开始了。"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声音到了高音那里。那个"快乐"拖长了。拖到第三个字的时候走调了。不是忽然走。是那种渐渐走。走到了一个别的调上。他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继续唱。"祝你生日快——乐——"那个拖长的末尾飘在饭桌上方。不是音准的飘。就是飘。

然后他把那首歌唱完。唱完了说"好。现在吃蛋糕"。

我说"你刚才跑调了"。

他说"哪里"。

我说"快乐那里"。

他说"没有。我很准"。

黄雨萱没说话。低头吃排骨。我也低头。把那个话题放下。有些事情不用说太清楚。他觉得他很准。就让他觉得。

吃完饭。蜡烛是一根。黄雨萱拿的是那种普通的红蜡烛。不是生日专用的数字蜡烛。那种蜡烛八块钱一包。有很多根。用掉一根。还有下一年。她把蜡烛插在蛋糕上。中间。点上。然后关灯。叫宇轩过来。"许愿。"

宇轩站在蛋糕前面。蜡烛的火在他脸上打了一点光。他很认真。眼睛闭上。嘴唇动了一下。那个许愿的动作是认真的。不是随便比划。他在心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闭眼的时间大约有七八秒。然后睁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旁边有点黑。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进来。橙黄的光。把他的侧脸打成那个颜色。

"许了什么?"我问。

他摇头。"不说。说了不灵。"

黄雨萱在旁边说。"对。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许愿就是自己知道。不用说出来。"

宇轩点头。一脸"就是这样"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一种被支持的满足。妈妈说得对。他不需要说。他的愿望是他的。他把它放在自己那里。不给出去。

黄雨萱去开灯。宇轩去拿叉子准备吃蛋糕。那几秒里我站在那里。想那个愿望是什么。他许了什么。七岁变八岁。小孩在这个年纪的愿望可以是很多东西。可以是一个玩具。可以是学校的某件事。可以是他在那张画里画的四个人。可以是他知道但大人不知道的某一件事。我不知道。他不告诉我。

没有答案。黄雨萱切蛋糕。宇轩拿了叉子。我把那块留给我的切了下来。生日就这样。吃蛋糕。宇轩的嘴角沾了奶油。他用袖子擦。黄雨萱说"用纸"。他换成了纸。


宇轩吃完蛋糕去拼乐高了。把那个盒子搬到他房间。关上门。不一会儿就听见那种塑料件拼接的轻脆声。他在工作。他很认真。那是他自己的工作。不需要我们进去帮。他会找出正确的拼法。他有这个耐心。

洗碗我来。黄雨萱去客厅。我在厨房听见她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书翻页的声音。会计基础那本。她最近在备考会计从业资格证。报名了十一月份的考试。那本书她已经翻到了中间。里面有铅笔标注。重点段落旁边有折角。那些折角是她自己折的。她记笔记不用荧光笔。用铅笔。在书边空白处写字。字很小。

洗碗的声音和书翻页的声音。在那个国庆夜晚的公寓里。各在各那边。各做各的事。这是我们这段时间的相处方式。不是疏远。是那种彼此有各自的事情做。然后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不强求在一起。也不觉得不在一起是问题。就各自。在旁边。

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她没有特别反应。我们坐在那里。她看书。我就坐着。没有开电视。那段时间里外面有车声。宇轩房间里有拼积木的声音。黄雨萱的书翻了一页。那一页的声音很轻。是那种纸张很薄的教材的翻页声。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说不清是多少分钟。就坐着。

口袋里那张纸硌着我的大腿侧面。下午签的第三个客户的合同——一张A4纸,一千块/月。不大。但乐高是两百四十八块,大于那个零。他帮儿子装乐高的时候,那张合同的纸张在口袋里轻轻地硌着他。不是疼。就是在那里。提醒他今天签了什么。

然后她说。"你明天几点去车库。"

"不一定。上午应该吧。有个会议。"

"好。宇轩明天后天还是假期。我带他去科技馆。你不用担心。"

"谢谢。"

她"嗯"了一声。翻了一页。就没有了。就这样。这段对话到这里。没有别的。她回到她的书里。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要去洗澡。她说"嗯"。


宇轩十点睡了。他拼了四十分钟乐高。把第一包小零件拼完了。把今天完成的部分放在书桌上。他说"爸爸你看。这是底盘。"那个底盘是一块红白的平板。有四个轮子。他看起来对这个底盘非常满意。我说"很好。明天继续。"他说"嗯"。上床。闭眼。头沾枕头。两分钟就安静了。他睡觉还是那么稳。一动不动。每次我看见他这样睡我就羡慕一次。我做不到。

站在书桌前看了那个底盘一会儿。红白的平板,四个轮子,歪歪扭扭的卡扣。第一包零件只够拼一个底盘。城堡的主体在第二包和第三包里。要等到明天继续。

这让我想起了车库里的明镜v0.1——也是一个底盘。四根腿。还没有墙。还没有顶。但底盘是有了。四个轮子。能推。推得动。

我那晚上睡觉还是脑子在转。只是转的内容比之前轻。不是倒计时了。是别的。是那个许愿的七八秒。是"35岁"。是那个说不清的陌生感。

凌晨一点。黄雨萱已经睡了。我在床上还醒着。打开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去年的这一条:

"2014.12.18. 34岁。活着。"

就那四个字。是去年十二月十八号写下来的。那天是我生日。刚刚被裁了三个多月。那四个字写的是那个意思。活着。不死。这是那天对自己说的话。也是那天能说的话里最实在的一句。

在新建条目的空白里写了一行字:

"2015.10.02. 宇轩八岁。35岁。还活着。比'活着'多了一间车库和两个朋友、三个客户,以及一块花了两百四十八块的乐高。少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写完了。看了那行字一会儿。那个"少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是今晚宇轩的许愿。是黄雨萱在沙发上等我等睡着。是我在车库那个下午看不进去文档的状态。是在嘉定那个会议室签合同的时候那几个字写得比平时慢的那个重量。是活下来了之后站在这个家里感觉到的那种陌生。是所有那些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但在那里的东西。放在一起。说不清。就是说不清。

把备忘录关掉。把手机屏幕关了。外面偶尔有虫子叫。不是夏天的那种。是秋天的那种。声音细。间歇。十月的上海。梧桐叶再过几周就要开始落了。窗外的梧桐现在还是绿的。夜里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过几周就不是了。然后是另一个颜色。然后落。然后又一年。这些事情它自己来。我管不了。也不需要我管。它自己来。

闭眼。让今天在身体里待着。不着急收尾。让它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