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 活了
路演之后第七天,七月的最后一周,星期三,上午九点半。陈志远让助理发来的邀约短信写的是"麻烦携带公司资质证件"。这句话让我前一天晚上把所有能找到的纸质证明又检查了一遍:营业执照复印件、产品手册修订版、客户使用评估表。清单列了三遍。每次列完觉得漏了什么,再列一遍。三遍之后压在公文包最外层的夹层里。告诉自己停了。
张富贵比我早十分钟到。在工厂大门外面等。还是那件衬衫,领口泛黄的那件。七月底的上海,九点半的太阳强度已经够了。他帮自己鬓角也修了。还是那种手工质感。认真的。
刘海洋没来。前一天我问他要不要一起。他说"你们去。我在车库调那个新检测模型。上午这段时间不能浪费。"他说的是实话。那个模型他已经调了两周。快了。他不想停。我也没有坚持。
助理是个女生,二十出头。拿着文件夹出来接。穿过一楼的生产线,走到二楼的会议室。那条路上经过了他们的一条质检线。我走过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人工检查。三个工人站在传送带旁边。每人负责一段。眼神跟着传送带走。手里拿着标记笔。次品打叉。合格品放行。那三双眼睛是那种做了太久同一个动作之后的疲倦。不是不用心。是重复把眼睛磨平了。
我走过去。看到那三双眼睛。没有说话。
会议室在二楼。陈志远已经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法务。走合同流程。话不多。把合同放在桌上。推给我。我翻。他看着我翻。偶尔解释某一条款的措辞。
核心条款:服务期一年。合同金额二十万。首款八万,十个工作日内到账。尾款十二万,验收合格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到账。六个工厂的质检线摄像硬件安装、系统部署、三个月内培训到位、每年不少于十二次上门维护。
张富贵翻得比我快。他找的东西和我不一样。我在找有没有让我们接受不了的条件。他在找有没有让我们多赚的空间。第十八页有一条"额外服务的计费标准",写得模糊。他用手指指了一下那一行。对法务说"这里有没有更明确的定义"。法务愣了一下。说"可以补充"。张富贵说"好。我们加一个附件。列清楚超出范围服务的单价"。法务说"可以"。去找笔记本记下来。
我看着这个过程没有出声。张富贵翻合同的眼神和他地推时推门进去的眼神是同一个眼神。他一直在找机会。任何场合。
最后一页。签字。陈志远先签。盖章。然后把合同推给我。
我拿起笔。"上海慧影科技有限公司"。写了我的名字。那几个字写得比平时慢。不是在犹豫。是在意识到这件事的重量。
签完了。陈志远站起来和我握手。"下周可以开始安排第一批现场。先从嘉定这个厂开始。"
我说可以。定了下周二上午的时间。他点头。助理记下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志远补了一句:"对了小赵,质检这块你们解决了,以后要是能顺手帮我把外部客户关系也管起来就更好了。我们现在用Excel记,乱得很。"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我们可以研究研究"。
他没再说什么。笑着点了下头。
走到走廊里我才想起这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陈总提了一句:客户关系管理。"打完了看着这行字。没当回事。质检系统刚上线,六个工厂等着安装,服务器要换,带宽要扩,三个人零工资。管客户关系?等活下来再说吧。
我把这行字留在了备忘录里。和季度报告放在一起。它在那里,但不在优先级上。优先级上是活着。
离开。走廊。楼梯。大门。出去。
门外面的太阳还是那么大。地砖还是那么烫。张富贵把那本合同夹在手臂下面。走了几步。"那个附件我等会儿发给他们法务。今天搞定。别拖。"我说"好"。他"嗯"了一声。就拿出手机打字。他已经开始起草了。走了没有五步。他已经在处理下一件事了。
回来的地铁上。我打开计算器。
八万首款。十个工作日到账。加上之前汽配厂和冲压厂的旧合同月费,这个月底应该到账的。两笔加起来,大约十一万。
月烧七千五。车库租金两千。服务器托管八百。工具和消耗品一千。地推和出差两千。加上各种零头。三个人零工资。这是我们车库的真实月烧率。
十一万除以七千五。十四个月零一周。
我坐在座位上。隧道的黑和偶尔的灯光从窗外过去。看着那个数字。
死线从九月推到了明年的十月。推了一年多。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死线有一天能被推出明年。九月是有具体颜色的。是那种将近的灰。现在那个颜色变了。明年十月远到还没有颜色。
不是赢了。是不死了。
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
我把计算器结果截了个图。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用到这张截图。但存了。这是我处理一件事完成之后的方式。截图。存。然后往下走。
车库。下午两点多。刘海洋在。两台显示器都亮着。一台跑模型。一台开着命令行。听见门开了。没有回头。
"回来了。怎么样。"
"签了。二十万。首款八万。十个工作日到账。"
他没有停下来。手指还在键盘上。"好。那台旧服务器撑不住了。这笔钱到了换一台。不然陈志远那边六个工厂同时上线。带宽和并发量都不够。"
"早就知道你要说这个。"张富贵从后面进来。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我在地铁上查了。那个型号上周降价了。现在买合适。"
刘海洋这才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那这件事今晚定一下。别等。"
"今晚喝酒。"张富贵说。"正事明天。"
刘海洋顿了一下。"喝酒。"
"对。庆祝。活着。七月还没过完。找个地方喝两瓶。"
刘海洋又顿了一下。"行。"
张富贵说"好。晚上六点。我约地方"。然后坐下来开始处理那份合同附件。从进车库到坐下来。大概花了九十秒。这九十秒里他把签约、晚饭和明天的采购都安排进去了。
张富贵约的地方在车库附近的一条街边。搭了棚子的露天摊子。黄焖鸡。老板是个胖子。圆脑袋。脖子上有汗。摊子下午就有人坐。晚上到了点更多。橙色塑料凳子。折叠腿的小桌。两条腿长度不一样。放到地上会晃。桌脚垫着一张叠好的餐巾纸。防晃。每次有人坐下来餐巾纸就移位。老板过来重新垫。重复无数次。他已经知道哪张桌需要垫。
七月底的上海。晚上七点。还是很热。摊子上拉了两盏灯。黄色灯泡。不是LED。光是暖的。打在油汪汪的桌面上。有一点油腻感。不是脏。就是露天小摊自然形成的那种质感。那年夏天的质感。
蚊香在桌脚旁边绕。绿色的盘香。旁边插着一根细铁签。烟是白的。很细。风吹一下就飘散。有风的时候才散出来。轻微的、草木气的烟味。混在黄焖鸡的香料气里。是那年七月底上海露天摊子的味道。
我们三个人。一盆黄焖鸡。六瓶雪花。张富贵让老板把啤酒用冰水泡着。"拿出来一瓶再上一瓶。别一下子全端来。热了浪费。"老板说好。拿了一个泡沫箱。倒了一包冰。把剩下的啤酒埋进去。
第一瓶。张富贵举杯。
"干。活了。"
就这两个字。没有别的。
我们三个杯子碰了。喝。啤酒是冰的。那天第一口是很真实的冰。一路从嗓子凉下去。然后是麦子的苦。
第一瓶喝完。说话开始多了一点。还是那些话题。陈志远那边的时间表。服务器的型号。下一个可能的大客户。张富贵说盯着一家金属加工厂。老板是他前一个微商客户介绍的。刘海洋说"那个行业进去。标准化难度大。"张富贵说"先聊。聊了再说。"刘海洋说"嗯"。
第三瓶之后声音变了。不是大声。是那种松下来的声音。不再是在讨论事情。是在说话。两种状态不一样。讨论事情的时候每句话都有功能。说话的时候不一定有。说话就是说。不一定要到哪里去。
张富贵说起他老家的事。那种喝到一定程度自己出来的。没有铺垫。说起了就说了。庐江。他爸是工厂里的钳工。十八岁说要去深圳。他爸送他到村口。没有多余的话。就说了一句"出去了就别回来了"。不是不想让他回来。是那个年代那边的父亲说话的方式。意思是出去了就好好干。别混不好灰溜溜地回来。但他爸不会这么说。就说了那六个字。然后回去了。背对着他走了。
张富贵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喝到第四瓶了但声音还是稳的。然后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不是哭出来。是那种忍着但忍不住的红。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我爸现在六十二了。我一年回去一次。他每次送我出去都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走。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不说话我就不知道。"
沉默了一下。把第四瓶喝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刘海洋喝了第五瓶。他平时酒量一般。但那晚上喝得稳。不是猛喝。是匀速的。每次少了就倒。他拿着第五瓶。没有看我们。就对着那个啤酒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听见了:
"我怕的不是失败。"
停了一下。
"我怕你们两个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车库。"
那句话说完。他喝了一口啤酒。就没有再说了。重新看回桌上。好像这句话说完就是说完了。不需要解释。也不等回应。就是说了。让它放在那里。
我没有说话。张富贵也没有说话。那个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知道某句话落地了。不用再说什么的沉默。有时候沉默比说什么都合适。那晚上就是那种时候。
蚊香还在绕。那线白烟在灯光里很细。往上飘。灯泡是黄的。把我们三个人的脸都打成了那个颜色。暖的。有油质感的那种暖。老板那边传来收拾碗碟的声音。旁边那桌有人在大声说话。对面街上有一辆摩托车过去。声音大。然后没了。然后又是我们这个摊子。黄灯。蚊香。那一桌黄焖鸡快吃完了。六瓶雪花喝完了。桌上空了。就那样。话说到那里。空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
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不在眼眶里。在那个十四个月零一周的数字里。在那份压在公文包里的合同里。在刘海洋说那句话时候那个对着啤酒瓶的侧脸里。所有的东西在身体里是存在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不是眼泪。是那种安静的、知道某件事完成了的安静。
但那晚上有一刻。就是刘海洋说完那句话之后的那几秒。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喝了那一口。重新把眼睛放回桌上。那几秒里我有一秒松了。不是哭。就是松。就是那一秒。我知道他说的那个怕是真实的。不是喝多了说。是他平时把那件事压着。那晚上压不住了说出来了。那是真的。
一秒之后我把它压回去。因为在那张桌子上有人哭了。有人说了那句话。现在不是我松的时候。现在是陪着那两件事待一会儿的时候。陪着张富贵那双眼眶。陪着刘海洋那句话。让它们待在那张桌子上。不着急消散。
凌晨两点。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喝了那些酒不适合坐地铁。后座上坐着。司机开着收音机。深夜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是那种夜间电台的质地。低。慢。我听了一段。没有听进去。就是声音在那里。和外面偶尔过去的路灯一起。构成那段回家路的背景。
到了楼下。电梯上来。进门的时候很轻。把钥匙转开然后推门。里面很暗。只有客厅那边有一点光。是电视的光。蓝白色的。频道是新闻频道。深夜新闻综述。音量很小。几乎听不见在说什么。
黄雨萱在沙发上睡着了。
侧躺。面朝外。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自然放在腿上。她睡得不是很沉。是那种随时可以醒的状态。大概是等我回来等睡着了。没有特意把自己睡成一个很稳的姿势。就是坐着等。然后睡着了。歪到了沙发上。就这样。
先去关了电视。然后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夏天那种薄的。展开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有醒。重新往枕头那边靠了靠。那条毯子就跟着她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站在那里。看了她三十秒。
不是带着什么看。不是内疚。不是亏欠。就是看。她睡着的脸是一个人最接近自己的样子。不带任何戒备。不带任何表情管理。就是那个人。没有别的。她脸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痕。从颧骨斜下来。就那一道。
三十秒。往宇轩房间走。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他睡着的呼吸声。很稳。他睡觉一直很稳。头沾了枕头就不动。他有这个本事。我一直羡慕他这一点。推开门缝。他在床上睡得一动不动。桌上放了他白天的作业本。旁边有一张纸。走近看。那张纸是他画的画。铅笔。歪歪扭扭。画的是四个人。简单的人型。圆脑袋加一个矩形身体。四肢是线。他们站在一个四方形里面。四方形旁边写了几个字。字是歪的。铅笔压得很重。
"爸爸的公司"。
四个人。他画了四个人。他不知道车库里的第四个人是陆师傅。他不知道陆师傅的那间车库。他画了四个人。可能是算上了他。或者算上了黄雨萱。或者他就是觉得公司应该有四个人。他没有问过我车库里有几个人。他就画了四个。圆脑袋。线一样的手脚。站在那个四方形里。
站在那里看了那张画一会儿。
活下来了。这一年到了这里。活下来了。死线往后推了一年多。不是赢。不是解决了什么。只是活下来了。不死了。还在。那间车库还在。那三个人还在。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今天不死了。
不知道这个感觉叫什么。能做的事是去洗澡。然后上床。把今天放下来。
洗澡的时候热水开到最小。七月的上海。不需要很热。水声把今天的最后的声音都盖住了。洗完出来。黄雨萱已经挪回了卧室。沙发上那条毯子叠好放回原处。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她醒了。回来了。把她自己安置好了。然后又睡了。那条路从沙发到卧室。她走过去了。我进来之前已经走完了。
上床。关灯。外面偶尔有车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进来。在天花板上扫一下,走了。黑暗回来了,和去年一样。黑暗不会自己修好什么,也不会让什么更坏。就那样在那里。和那个夏天的热一起。和那个出租车司机的电台声音一起。和桌上那张画里歪歪扭扭的四个人一起。
活着。
活下来的意思不是赢了。是不死了。明天还有明天要对付的事。但今晚不死了。
那之后日子变成了一种新的粘稠。不是被裁那种空洞的粘稠,是活着之后的粘稠——事情一件接一件,没有尽头。装设备,调参数,回访,改方案,签第二单,第三单。七月过了,八月过了,九月过了,没有注意到时间是从哪一天开始跳过去的。就像一台机器开起来之后就不再关心齿轮是怎么转的。它只是在转。直到有一天你停下来,发现日历上已经写满了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