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01 · 赌局
键盘声已经在了。
二月底的上海,冷是一种带着湿气的冷。不是北方的干冷,是那种从裤管往里钻、顺着脊椎往上爬的冷。车库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电热水壶和三十九块钱买的电暖气,底座歪的,烧起来嗡嗡响,像一架永远降不下来的波音747。
我推开门。荧光灯在天花板上闪了两下才亮。不是坏了,是它本来就这样。搬进来第一天就这么闪,每天早上闪两下,成了开机仪式。
刘海洋已经在工位上了。
他那个转椅的后背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了"海洋"两个字,字歪。周小薇后来跟我说那字歪得像是从左边抽屉里翻出来的纸片上临摹的。我当时没觉得,因为看惯了。人看惯了什么就不觉得奇怪。格子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左手边咖啡右手边笔记本,嘴里叼着一根数据线。凌晨两点睡的,六点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Sublime Text。第二件事是骂昨晚写的代码。
"怎么了?"我放下包。
"昨晚那个bug。"他盯着屏幕,没回头。"不是bug。是我少写了一个分号。"
"你骂了一个分号?"
"我骂了写那个分号的手。"
他身后那面墙上,白底黑字写着一行大字:活下去就行。这四个字是张富贵搬进来第一天写的。他说"老赵,咱们先活下来再说别的"。我说"行"。他就写了。黑色马克笔,笔锋很粗,因为他那天笔没水了使劲按。
"活下去就行"的右边,还有十一道竖杠。
刘海洋画的。每改一版就画一条。竖杠排列得比代码缩进还整齐。这是他身上唯一整齐的东西。从第一条到第十一条,间距几乎相等。不是刻意的。是他画的时候习惯性地对齐,跟写代码时Tab键对齐一个逻辑。
十一竖杠。像监狱里数日子。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冰箱是二手的,海尔,右侧门有一个凹陷,被谁的拳头打过似的。制冷效果还行,就是晚上压缩机启动的声音跟拖拉机有得一比。第一次响的时候张富贵以为有人偷车。
账上的数字在我脑子里转。十一万。月烧两万。按最坏的算还能撑五个月半。
五个月半。
我把水放下,打开电脑。李主任那个项目还差最后一个版本——第十一版。从绿色改成蓝色,从柱状图改成饼图再改回柱状图,星星从黄改成金再改大。十一次。正常的软件公司,一个项目三到五个版本。超过五个项目经理会发邮件给客户说"需求范围已超出合同约定建议重新评估"。
我们没有项目经理。我也没有发邮件的底气。
客户只有一个。一个客户就是全部。你的全部客户说"改一下",你不能说"超出合同范围"。你只能说"好"。
十一个"好"。
李主任上午来了。事先没打电话。
十点半,车库门口突然站了个人。深灰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五十出头,五金厂的行政主管,管生产也管采购。手里一个黑色公文包,皮面上有一道折痕,用了很多年那种。
车库门开着。二月底回暖了一天,我们白天开门透气——霉味太重,泡面调料包的味道浸到墙皮里了,刮都刮不掉。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往里看了看。
这个"看",是房东看租客有没有把他的房子拆了那种看。扫过行军床的时候停了一秒。扫过泡面箱子时皱了一下眉。扫过"活下去就行"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一下我到现在都没搞懂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怜?还是觉得"这三个人就靠这四个字活着"?
他走进来了。皮鞋踩到门槛那块松砖,吱了一声。
"赵先生。"
"李主任,您来了。坐。"
他没坐。车库里能坐的地方只有三把折叠椅和一张行军床。折叠椅刘海洋坐着一把、张富贵坐着一把,第三把腿不稳,坐上去会晃。行军床不能坐——那是张富贵中午睡觉的地方,上面有一条毛毯,毛毯底下压着他的黑皮笔记本。
李主任站在折叠桌旁边。桌上摊着刘海洋的键盘、两个红牛空罐、一摞打印纸。他把公文包往桌上放的时候,刘海洋伸手把键盘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怕水。不是怕李主任的水杯。是怕公文包底可能有灰。
"第十一版我看过了。"他说。
"怎么样?"
他的说话速度比正常人慢百分之三十。不是结巴。是每个字出来之前都要在嘴里掂一下。不急着说,要捏捏看新不新鲜。
"基本可以了。"
"基本可以"——这四个字在李主任的词典里意思是"还得改但我暂时想不到改什么"。我已经学会了翻译他的语言体系。
"还需要调整吗?"
他想了想。"暂时不用了。"
"暂时"——这个词的翻译是"以后还要"。
他站了两分钟。又看了一圈。看行军床。看泡面箱子。看电热水壶底座那个歪的角。看刘海洋的钢丝球头发和歪扣的格子衫。看"活下去就行"。
"你们就在这里办公?"
"嗯。"
"哦。"
他的"哦"里装了七种情绪。排第一的是"我付了三万块给这样一个地方"。排第二的是"这三个人真的能做出东西来吗"。排三到排七他没说出来,但眼睛说了。
他走的时候又踩了那块松砖。又吱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鞋面,用另一只脚的鞋帮蹭了蹭。没蹭掉。他没回头。
我看着他走出车库,卷帘门外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人形剪影投在水泥地上。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个人从他身体里走出来,走远了。
下午三点,李主任的电话来了。
我开了免提。刘海洋停下了手里的键盘。张富贵从角落里抬起头——他正在叠名片,把别人的名片折成小方块,说"叠到一百个就去换一个新名片夹"。目前叠到四十七。
"赵先生啊。"
"李主任。"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他顿了一下。这种停顿不是在组织措辞,是措辞已经组织好了,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项目可能要搁置一下。"
车库里安静了三秒。
电热水壶的灯刚好灭了。壶身发出金属冷缩的咔嗒声。窗外不知道哪里传来电动车的警报声,滴——滴——滴——响了五声,停了。荧光灯管嗡了一下。日光从半开的卷帘门底缝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白。灰尘在那道光里浮着,慢慢地转。
"搁置?"
"嗯。老板说先放一放。厂里最近效益不太好。这个系统暂时用不上了。"
"那尾款……"
"尾款的事我跟财务说一下。你先等几天。"
几天。
合同三万。首付一万五。尾款一万五。一万五已经到了。还差一万五。
我挂了电话。
刘海洋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不是收回去——是停着。食指保持着按在空格键上的弧度。那个键没弹起来。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代码还在那里。函数、变量、注释。一行没少。只是没人需要它了。
张富贵停下了叠名片的动作。名片折到四十八个了。他的弥勒佛笑在脸上挂了两秒,然后慢慢落下去,像一面旗从旗杆上滑下来。
"我去找他。"张富贵站起来。
"李主任不接电话了。"我说。"打了三次。"
张富贵站了三秒。红色塑料凳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尖锐的刮,是一种钝的、被水泥地面磨过的声音。什么重物在地上拖。
他坐回去了。
"那……下一个。"他说。
"什么?"
"下一个客户。这个没了就找下一个。总不能在一棵树上——"
"别说不吉利的。"刘海洋说。
"那我说什么?"
"说'行了继续干'就行了。"
"行了继续干。"张富贵说。
他说完这四个字以后,拿起那个黑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本子已经很厚了,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每一页都记着一个客户。日期、公司名、对接人姓氏、拒绝原因。有些还多一句观察——"前台态度好,可能可以绕过去""保安养了一条狗,不咬人""老板在打高尔夫,没时间听"。
他管这个本子叫"教材"。
我说那是"被拒实录"。
他说"名字不重要"。
傍晚张富贵出去了一趟。回来拎了三碗牛肉粉丝汤。
面馆在产业园南门外,七块一碗。他买回来的时候汤已经不烫了,粉丝涨了一倍粗,吸饱了汤汁变成半透明的。他把三碗并排摆在折叠桌上,塑料袋一撤。一次性筷子掰开。
"吃。"
桌腿不平。刘海洋那边高一点。他每次夹粉丝桌面就晃。他用手按住桌角,右手夹粉丝,嘴凑过去。吃相跟写代码一样——专注、高效、不在乎形象。
没人说话。粉丝嗦进去的声音。汤勺碰碗边。张富贵吃完了用筷子戳碗底剩的那点牛肉碎末,戳了好几下才戳起来。
"张富贵,"刘海洋忽然说。"你那个本子上记了多少条了?"
"十几条。"
"念一条来听听。"
张富贵想了想。"第十五条——'老板在打麻将,等了四十分钟'。"
"这条算什么?"
"算'考虑中'。"
刘海洋把头低下,继续吃。但肩膀抖了一下——在憋笑。张富贵没笑。他认真地把最后一口粉丝吸进去,用筷子在碗壁上刮了刮。
"我跟你讲,每一条后面都有故事。有一个前台不让我进,但我走的时候她把我的宣传册拿走了。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是不让我进,是她不能让我进。这是两个概念。"
"那你怎么办?"
"我明天带一杯奶茶给她。"
刘海洋又抖了一下肩膀。"你追前台比追客户在行。"
"前台就是客户的守门员。攻门先过守门员。"张富贵把手放在胸口,很郑重。"这不是我说的。是足球说的。"
我们都笑了。笑完以后是安静。比笑之前更安静的那种安静。
那种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十秒里只听到刘海洋的散热风扇在转,嗡嗡嗡,一只蚊子不肯走。
"明天我去莘庄。"张富贵说。"有个做外贸的,朋友介绍的。"
"什么业务?"
"客户管理。跟李主任那个差不多。但这个老板自己管。没有传声筒。"
"没有传声筒就行。"刘海洋把碗推开,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上留了一块油渍。他把纸巾揉成团扔向垃圾桶——扔到了旁边。他的投篮精度和人际沟通精度差不多。
张富贵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我出了车库,想透口气。
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铰链吱吱响了两声,不动了。我抬了抬,才过去。
陆师傅在隔壁门口蹲着。手里一个扳手,正在拧什么水管。六十二岁。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四根半手指——左手少半根食指,年轻时修车被飞轮切的。修了四十年车。耳朵比眼睛好用,你人还没到他就听到脚步声了。
"脸色不好。"他说。没抬头。扳手在管子上转了半圈,又退回四分之一圈。拧太紧会裂。
"被客户放了鸽子。尾款没了。"
"多少?"
"一万五。"
他把扳手放下。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抽了一根,递给我。我接了。他自己点上。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以前修车也有。"他吐了一口烟。烟从鼻孔里出来一半。"修好了不来拿的。拿了不付钱的。后来我学了一招。"
"什么?"
"先收钱再修。"
七个字。
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烟烧到滤嘴,烫手。扔在地上踩灭。鞋底碾过烟头的时候碾了两下——第一下没碾灭,第二下才灭。
回到车库,白板上还写着上个月的目标:"六个月签十个客户"。红色马克笔写的。笔迹很粗,因为那支笔快没水了。
我拿起红色马克笔,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一行新的:
铁律第一条——签合同不是终点,收到尾款才是。
写完看了看。十四个字。陆师傅那七个字我在脑子里转了一路——"先收钱再修"。十四个字的铁律,他用七个字说完了。
我把白板擦了一下。重新写数字。
账上:¥110,000
月烧:≈20,000
还能撑:4个月
早上来写的是5.5个月。下午改成了4个月。按最坏的算。李主任这一刀砍掉了一万五。也砍掉了一个半月的命。
月烧两万怎么来的?
车库月租一千二。电费六百——冬天电暖气开半天,不烤不行,手指落在键盘上僵的。网络两百。伙食一千八——泡面加7-11饭团加矿泉水,三个人一天六十。交通费八百——张富贵跑客户的地铁和公交。杂费两百——垃圾袋、卫生纸、打印纸。
加起来四千八。这是"不吃不喝"的四千八。
三个人的基本工资呢?没有。零工资。从辞职那天起就没拿过。两万是"如果发最低工资"的算法。不发还能撑更久。但人不发工资会走。
刘海洋不走——他走了代码没人写。
张富贵可能走——他喊散伙的频率比他妈催婚的频率还高。
我呢?
我站在白板前,看着那行"4个月"。
四个字的倒计时。比李主任的"搁置"更精确。比陆师傅的七个字更残忍。
二号线。车厢暖气很足,从车库的冷里进来,眼镜起雾。我摘下来擦了擦,世界清楚了一点。
对面坐了一个西装男,公文包搁在腿上,头靠车窗睡着了,嘴微张,领带歪了。他旁边一个女的在看手机,屏幕上跳着消消乐的动画,手指点得飞快。二号线晚高峰过后的车厢,坐着的比站着的多。一半看手机,一半闭眼。没人聊天。
上海的地铁是一种集体沉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车厢里,去自己的目的地,跟旁边的人没有关系。
楼道里有人炒菜。蒜蓉爆锅,很冲。五楼老太太在做红烧带鱼。开门。
赵宇轩在餐桌上做口算。铅笔头咬秃了一截,嘴角沾了铅笔沫。头也不抬。
"爸爸。"
"嗯。"
"今天老师说数学作业要家长签字。"
"放着吧。"
"哦。"继续低头算。八岁了,写字还是很慢,每个数字描两遍。橡皮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到地上。他没去捡。
黄雨萱在沙发上。腿蜷着,拖鞋掉了一只在茶几腿旁边。手机屏幕上红绿色的K线图。同花顺的界面是黑底红绿柱——涨了是红的,跌了是绿的。跟国外相反。
茶几上还有一本摊开的书——注册会计师考试教材《财务成本管理》。翻到第七章,"营运资金管理"。页边折了一个角,用荧光笔画了一行:"现金管理的存货模式。"
旁边放着一个便利贴本。上面写满了数字。不是K线——是家庭开支。水电、煤气、赵宇轩的辅导班、菜钱。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小箭头,标注着"不可砍"或"可砍"。水电后面写了"不可"。辅导班后面写了"可——换拼班"。
同花顺的图标是蓝色的。去年她账户六万,现在十万。她不是新手。老手在加码。茶几上放着一张打印纸——"中信证券 32.5买入,目标38,止损30"。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对齐。连手续费都单独列了一栏。
她不是瞎炒。她做了功课。
"今天怎么样?"她没抬头。
"还行。"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继续看一根K线从底部往上拉。红色的。涨。
她没告诉我她今天赚了多少。跟我没告诉她尾款没了,一回事。
两种赌局在同一个月开牌。
我在车库赌创业。她在客厅赌股市。同一个家庭。同一张账单。谁也没拉谁一把——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谁也不敢承认自己在赌。
去厨房倒了杯水。凉白开。杯壁上有圈淡茶渍。水喝下去的时候胃抽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的。像有人把手伸进去掏了一把,掏完没放回来。
进书房。关门。椅子拉开的声音很响。
电脑打开。空白文档。光标在最上面闪。一闪。一闪。
李主任这个项目教会我一件事:一个客户就是全部的时候,你的全部就是别人的零。他说搁置就搁置。你连"为什么"都问不出口。
如果只靠这种项目——签一家工厂,交付三个月,尾款看运气——能活多久?张江高科园区三百多栋写字楼,里面有多少家工厂?一只手数得过来。制造业的决策周期三到六个月。六个月后账上还剩什么?
我把这个问题拆开想。
质检版的问题不在产品。在交付链条太长。现场安装、摄像头布点、培训工人看报表。一个客户从签约到验收三个月。三个人,两个写代码,一个跑客户。交付我一个人扛。
一个李主任就能拖死你。
胃又抽了一下。我把手按在肚子上。钝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所以需要轻的东西。纯SaaS。打开浏览器就能用。小老板自己掏钱,不用走采购流程,不用"跟老板说一下"。当天谈,当天签,当天开通账号。客单价低。三千到八千一年。但决策快。不用等三个月才能收到钱。
三个核心功能:客户列表、跟进记录、续费提醒。够了。小老板不需要CRM。小老板需要一个不会忘记下个月该收谁钱的东西。
质检版是未来。但公司得先活到未来。
我在空白文档上打了一行字:
"客户管理版。张富贵跑。纯SaaS。外贸公司/小老板。客户列表、跟进记录、续费提醒。三千到八千一年。"
保存。合上电脑。
书房里一下全暗了。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块黄的。
我走回客厅。黄雨萱已经回卧室了。沙发上只剩那本CPA教材,翻在"营运资金管理"那页。荧光笔划的那行字在灯下反着光。
我走到门口。车库那块白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4个月"还在那。
总得选一张桌子坐下来。
我选了车库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