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02 · 煎饼
"老李!三个!一个酸菜一个不要辣一个双蛋!"
张富贵站在车库外面的路口,朝煎饼摊喊。三月初的风从脖子钻进Polo衫领子里。他永远不拉拉链,说"创业者要有创业者的气象,不能裹得像个粽子"。其实是他那件Polo衫的拉链去年就坏了,一直没舍得换。
我站在车库门口看他。他一只手插裤兜,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路过的电瓶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没听见。注意力全在那个煎饼鏊子上。
鏊子直径一米二左右,铸铁的,用了很多年,表面有一层包浆一样的油膜。鏊子下面烧液化气,蓝色火苗从炉头窜上来。鏊子旁边一排塑料盒:面糊、鸡蛋、酸菜、葱花、薄脆、辣酱、甜面酱。一个铝制水壶,壶嘴冒着白气。
老李站在鏊子后面。五十出头,河南人,光头,脑袋上一年四季泛着油光。围裙是饭店后厨那种深蓝色帆布款,前面一块后面一块,中间两根带子在脖子后面打个结。围裙上全是油渍——不是刚溅上去的新鲜油点,是经年累月渗进布纹里、跟纤维长在一起的那种。左胸口有一块特别大,像一张被揉皱的世界地图。
"张总,今天还是老规矩?"老李的声音带着河南口音,"规"读成"guei"。
"对对对。老李我跟你说,今天我们哥仨有大事要谈。"
"谈啥?"
"谈几个亿的项目。"
老李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鏊子上。竹刮子一转,面糊摊成一个圆。手腕一转一圈,不多不少,边缘刚好到鏊子最外圈。他在上海摆了六年煎饼,每天至少做几百个。几万个煎饼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比刘海洋写代码的手速还稳。
"几个亿?"老李没抬头,在鏊子上打了一个鸡蛋。蛋壳磕在鏊子边上,"啪"的一声,蛋清蛋黄滑下去,被热气一激,边缘开始凝固。"你们搞互联网的跟我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连摊都没有。"
"那你们靠什么活?"
"靠脸。"
老李笑了。笑的时候整个脸都动,眼角的皱纹从两边往中间挤。用竹片把鸡蛋抹匀,金黄色的蛋液盖在面饼上。"那你够呛。"
张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圆脸,弥勒佛那种,下巴上冒了一圈新胡茬,昨晚大概没刮。他没反驳。因为老李说的是实话。
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卫衣兜里。兜里有一包纸巾,还有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写着跑客户的名单,张富贵昨天晚上写的。每个字都用力过猛,纸面被笔尖戳出不少小坑。
老李把薄脆放进去,"咔"一声掰断。薄脆是提前炸好的,放塑料袋里。炸到金黄色的面皮,中间有空鼓,咬下去会发出脆响。
酸菜的那个先出锅。用铲子翻面,刷甜面酱,撒葱花,卷起来,装进塑料袋。"酸的。给那个戴眼镜的。"
刘海洋。他不吃辣,吃酸菜。每次张富贵买煎饼,酸菜那个永远给他。不是因为刘海洋说了要酸菜——是因为第一次张富贵买错了,买了个加辣的,刘海洋吃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太咸"。从那以后张富贵就记住了。
不加辣的那个第二个出锅。给我。"赵总,不要辣,多葱花。"
"葱花够多了。"
"够多就好。"
双蛋的最后出来。张富贵自己的。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薄脆"咔嚓"响了一声。一边嚼一边往车库走。"老李记账上啊。"
"昨天还没结。"
"一起一起。今天有业务了就有钱了。"
老李没说话。用铁铲刮了刮鏊子,把残面清理掉。鏊子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音。又舀了一勺面糊。下一位顾客已经来了——穿西装的中介小伙,一手拿着手机看房源,一手接煎饼。
车库太冷,呼出来的气都能看到白烟。三个人端着煎饼走到旁边的小花坛——两块长条石凳,中间一棵樟树,叶子掉了一半,枝干光秃秃的。
石凳冰透,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那种冷。张富贵把煎饼搁在膝盖上,双手搓了搓,哈了一口白气。
"说正事。"
他把兜里那张皱巴巴的A4纸摊在膝盖上。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这半个月联系过的潜在客户。划掉了一大半。
"七天。跑了十二家。一个都没签。"
我把昨晚在书房想的跟他们说了。客户管理版。纯SaaS。小老板。三千到八千一年。
刘海洋靠在樟树干上,左手拿着煎饼,右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
"客户管理。"他终于开口了。"Salesforce都做烂了的市场你让我进去?"
"不是做Salesforce。是做Excel的替代品。你现在用什么管客户?"
他看了我一眼。"Excel。"
我看向张富贵。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本子。
沉默了五秒。
"五个功能。"刘海洋说。"客户列表、跟进记录、续费提醒,再加数据导出和仪表盘。"
"六个。"张富贵举手。"老板们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你给他一个饼图,他就觉得钱花得值。"
我和刘海洋同时看他。
"看我干什么?"他把煎饼举起来晃了晃。"卖煎饼的都知道,光有面糊不行,得有薄脆。薄脆就是饼图。吃着不顶饱,但让人觉得值。"
"饼图可以。"刘海洋想了一下。"但柱状图更实用。"
"都行。你定。"
张富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本册子。八页。他自己设计的。封面印着"明镜智能——用AI赋能企业数字化转型"。"AI"两个字加了粗。
刘海洋看到以后说:"我们哪来的AI?"
张富贵说:"先写着,写着就有了。"
"还有。"我把宣传册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工厂机器视觉质检解决方案"。"这个你别拿了。拿客户管理版。"
张富贵把两本宣传册并排放在石凳上。左边"质检版",右边"客户管理版"。看了三秒。把质检版抽出来,对折,塞回兜里。
"你不扔了?"
"占地方。但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张富贵正式开始扫楼是在产品讨论后的第二天。
第一天。他穿了一件相对体面的衬衫——有领子有扣子,袖口带了袖扣。袖扣是塑料的,银色,上面印着某个酒店的logo,大概是以前住酒店顺的。"打领带太正式了。卖保险才打领带。"
他走进张江第一栋写字楼。大堂很亮,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他的人影。前台小姑娘化着精致的妆,睫毛长得能扇风。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你们负责信息化的领导。"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我——"
"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上去。您可以把资料放在这里,我们转交。"
前台小姑娘接过宣传册,放在旁边的文件筐里。筐里已经有二十多本了。最上面一本是卖办公绿植的。
他走到电梯口,保安已经站在那了。一米八五,制服笔挺,对讲机挂在肩上。"先生,请问去哪层?"
"我去——随便哪层。"
"先生,没有目的楼层不能乘坐电梯。"
他从消防楼梯上了八楼。八楼是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玻璃门,磨砂贴。他推门进去。
"您好,我是明镜智能的——"
"我们不需要。"一个戴工牌的女生头也没抬。她在回邮件。键盘敲得飞快。
"您听我说完——"
"真的不需要。"
"我们不是推销的,我们是——"
"出门右转。消防楼梯下楼的时候小心地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大概一天要说四十遍。
从进门到出来,三分二十秒。
张富贵从消防楼梯下来,站在写字楼门口的花坛边,把刚才的经历记在了本子上。日期、公司名、对接人、拒绝原因。"前台不让进"。
他看了看本子。第一页。
还有三十七页要写。
花坛里的冬青丛刚冒新芽,嫩绿色的,边缘带点紫。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膝盖上还有早上溅的一点油——煎饼留下的。圆珠笔按在纸上的时候,笔尖滑了一下,在油渍上打了滑。他换了个位置,重新写。
花坛对面的马路空了。刚才路过的电瓶车开远了,尾灯红了一下就没了。冬青丛顶上落了一只灰色的鸟,很小,圆的,头缩在翅膀里。它在枝头站了几秒,抖了抖毛,飞走了。风从写字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带着地下车库排风口的柴油味。
三十七次被拒。黑皮本子上记了三十七条。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第一天的字还能辨认,到第七天就飞起来了。
我翻过这个本子。手指摸过那些被用力按压的笔迹——有些字把纸都压凹了。张富贵写字的时候大概攥得很紧。
第一条:"预算已批给其他供应商。"括号里三个字:"翻译:已经有人了"。
第七条:"你们的案例太少了。"括号:"翻译:你们太小了"。
第十二条:"你们这个价格我们没有概念。"括号:"翻译:你说多少我都觉得贵"。
第十八条:"我们要走招标流程。"括号:"翻译:你没背景"。
第二十五条:"你们公司成立才三个月?"括号:"翻译:你活得到明年吗"。
第三十七条,最新的一条,字写得特别潦草,笔画拖成了线条。"你们先做着看吧,有需要联系你。"括号里三个字:"没下文。"
刘海洋翻到这个本子的时候,翻到第七条停了一下。
"'你们太小了。'——这确实是个问题。三个人,零案例,车库办公。换我是甲方我也不敢签。"
"那你有什么建议?"
"把车库门关上。别让甲方看见。"
"那叫欺诈。"张富贵说。
"那叫包装。"
解决方式很简单。张富贵在车库门上贴了两张A4纸。第一张:"明镜智能技术展示中心"。第二张:"欢迎光临,请换鞋套"。其实没有鞋套。但贴了总比不贴强。刘海洋看了一眼,那天下午他把Sublime Text的背景从白色改成了黑色。"甲方来的时候看着专业一点。"
张富贵回到车库以后做了一个动作——不是瘫在凳子上,不是叹气。是拿红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图。
他把三十七条拒绝理由按天分类。周一三条,周二五条,周四七条,周五六条……然后在白板上一天画一个点,点的高度代表当天被拒次数。连起来——
"这是什么?"刘海洋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
"拒绝分布图。"
刘海洋走过来看了十秒。"你这个图画得像心电图。"
"心还在跳就行。"
十四天的数据点。从周一热情高到周四热情退去到周五学会了——拒绝的质量在变。第一周全是"不需要"。第二周开始出现"把资料留下""你坐一下""你叫什么名字""你明天再来"。
"你明天再来"——这四个字比"你坐一下"值钱。门没关死。
我把这些变化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在白板上。红色是"不需要",黄色是"考虑中",绿色是"有下文"。白板上的颜色分布从一水的红,慢慢出现了黄,然后冒了几个绿。
刘海洋看完说了一句:"数据不错。但数据不能当饭吃。"
"那什么能当饭吃?"
"签单。"
张富贵第三周换了策略。不走写字楼了,走安徽商会。
"商会是什么?"我问。
"就是安徽老板的聚会。我安徽人,进去有亲切感。"
他去了。坐在一个会议厅里,三十几个老板,每人面前一个茶杯。主持人说"请各位企业家介绍一下自己的业务"。张富贵站起来说了三分钟。说完了。有人问"你做什么行业的"。他说"做软件"。那个人说"哦,软件。"然后就不说话了。
会后他拿到了一个物流老板的手机号——也是安徽人,做合肥到上海的专线。"有机会合作。"老板说。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不需要"重三倍。
张富贵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物流,合肥到上海,老板姓王,喝茶用一次性纸杯,办公室挂了一幅黄山迎客松的印刷品。"
他什么都记。连人家喝什么茶都记。我说你记这些干什么。他说"下次去就有话题了"。
那天回来以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页新的——不是客户记录,是"商会观察"。
"老板们穿的都不一样。有的穿polo衫,有的穿西装,有一个穿夹克的,夹克里缝了金线。说话声音最大的那个其实是最小的老板。声音最小的那个反而是最大的。"
"茶是一次性的纸杯,立顿的红茶包。饼干是达能的,小包装,一人发了两包。没人吃。散会的时候保洁阿姨把饼干全收了。"
我看完以后说:"你这要是写本书,比跑客户赚钱。"
他说:"我要是写书,书名就叫《我是怎么被三十个老板无视的》。"
"能卖多少?"
"零本。印出来送给前台。"
车库外面的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一条横幅。
"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张江科创产业园区欢迎您。"
白底红字,挂在路灯杆之间。风一吹,横幅飘起来,"创业"两个字被吹得变了形,创业少了个刂,看着像劝业。
创客咖啡馆开在马路对面。玻璃幕墙,门口三辆特斯拉。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聊BP、估值、赛道、壁垒。"Pre-A轮,八千万。"声音大得刚好让路过的人听见。
张富贵站在马路边看了两分钟。
"你看什么?"我问。
"看另一个世界。"
"那是他们的世界。"
"我知道。但看看又不花钱。"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
门口鞋柜上放着一碗粥。白粥,砂锅煮的,已经不烫了。旁边一碟腐乳,三块,码得整齐。筷子搁在碗上。
黄雨萱在卧室。门半掩着,台灯亮着。她在看书——不是K线图,是CPA教材。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她煮粥有一套自己的时间表。四十五分钟。大火烧开转小火,盖子留一条缝,中间搅三次。这个流程她优化过好几轮——一开始一个小时,后来五十分钟,最后定在四十五。她说"四十五分钟是最优解"。我说"你可以去做产品经理"。她没笑。
坐在餐桌前喝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她一定算过什么时候煮、放多久、我大概什么时候到家。腐乳咸了一点。窗外有人在遛狗,狗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纱帘上,风一动影子就晃。
吃完洗碗。走到冰箱前拿牛奶。冰箱门上贴着赵宇轩的一张蜡笔画——红屋顶,黄门,门前站着三个人,大的两个小的一个。他画画的时候还不会画脸。三个没有五官的人站在一起。
八分钟。从进门到洗完碗,八分钟。
她没出来。我没进去。台灯还亮着。
回到车库,荧光灯还亮着。嗡嗡声。白板上那幅"心电图"在灯光下反着光。十四天的拒绝数据,红黄绿三色。
桌上放着三个7-11饭团的包装袋。金枪鱼的。刘海洋吃的。他今晚没回家,说要把饼图功能写完。他说"饼图像卖烧饼的,但客户就吃这一口"。
我走过去看了看白板。最右边那根线还在往上走——第十五天的数据还没画上去。张富贵明天还会去跑。明天回来会在上面再加一个点。那个点可能是红的,可能是黄的,也可能是绿的。绿的可能性大概百分之五。百分之五也是概率。
我拿起红色马克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铁律第二条——客户说"能用就行",你已经赢了。
还没遇到。但迟早会。
车库外面偶尔有电动车从坡道路过,灯光扫进来一秒,又灭了。水泥地上的光影一闪一闪的,节奏不定。隔壁陆师傅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在看抗战剧,声音开得不大,隔着墙只听得到枪声和旁白,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我关了灯。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面的冷空气从底缝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散掉一天热气后的凉。
老李的鏊子已经收了。明天还会再开。
我们也在鏊子上。面糊刚摊开,薄脆还没放。还得煎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