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12_爆仓
六月十七日,周三。T+2日。
黄雨萱的保证金还差三万二。
她从早上九点开始打电话。事务所的洗手间里。门锁了。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个。同事小李。同办公室三年。
"三万?我刚交了首付。六十五平的二手房,郊区的。首付掏空了,每月还四千五。"
"哦。"
"你不是赚了吗?上个月还说十一万——"
"亏了。不说了。"
挂了。
第二个。闺蜜小徐。大学同学,认识十一年。
"三万?我在还信用卡呢。双十一买了个包,分期六个月。"
三千二的包。每月五百三。她有三千二买包,但没有三万借给闺蜜。不是不想借。是真没有。
"亏了多少?""不说了。"
挂了。
第三个。姐姐。亲姐。大她三岁。
"你怎么又炒股了?上次不是说——"
"姐,能借多少?"
"五千。多了没有。你姐夫管账。"
五千。三万二的缺口填进去五千。还剩两万七。
第四个。大学同学群里一个做小贷的。不太熟。
"月息两分。"
借两万七,一个月利息五百四。她算了算。还得起。但她没借。不是因为利息。是因为借小贷跟赌博一样,上瘾以后就收不住了。她见过。审计底稿里见过太多。
挂了。
四个电话。凑了五千。差两万七。两万七没有着落。
她从洗手间出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纸巾擦干。擦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老了。是紧了。嘴角的弧度收了,眉间多了一条竖纹。这条纹两天前还没有。
回到工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指甲油掉了一块。中指上。大概是敲键盘磨的。她没管。以前会在抽屉里翻出指甲油补一下。今天没心思。
同花顺开着。维持担保比例127%。低于130%。今天不补上,明天强制平仓。
她又算了一遍。六万本金。借了四万融资。六月十二日的时候账户里有十一万。现在大概还剩七万出头。但借的四万要还。利息要扣。手续费要扣。真正属于她的,只剩四万多。
补上三万二保证金,账户回到安全线。然后等反弹。如果反弹到四千五,她还能回本。如果不反弹——
不想了。
她关掉计算器。屏幕上最后一个数字是零。按清除键之后的零。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午饭她没吃。同事叫她去食堂,她说不饿。不是不饿。是胃里有一个东西堵着。不是食物。是那两万七。两万七卡在胃里,跟铝碳酸镁一样,嚼不碎也咽不下。
同一时间。我在车库。
张富贵打来电话。"老赵,嘉定那个客户说可以提前付半年款。但要先开增值税发票。开票要交税。税钱一万。"
"账上够吗?"
"七万七。但下个月服务器续费一万二,车库租金一千二。扣完剩六万三。一万的税钱——"
"差。"
"差一万。"
我翻了通讯录。
大学同学老王。借五千。"老赵,我也紧。房贷车贷,孩子上幼儿园。五千行不?"
前同事小周。借三千。"文哥,我在一家小公司,工资打折。三千行不?"
发小张大勇。借两千。"我媳妇管钱。只能从烟钱里抠。"
三个电话。一万。够了。
每打一个电话,嘴里的铝碳酸镁味就重一层。借钱的滋味跟嚼胃药是一个温度。粉笔灰的。涩的。嚼碎了咽下去,喉咙还是堵。
张富贵那边也打了一圈。安徽老家的亲戚、以前做销售认识的人。他的借法比我粗犷。他不说"周转一下",他说"借点钱,急用"。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问问而已"的退路。安徽人借钱不绕弯子。
但他回来以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欠老李叔三千。欠表哥两千。"写完以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欠钱最怕的不是还不上。是不敢说什么时候还。老王那五千我说"尽快"。小周那三千我说"年底"。张大勇那两千,他没问什么时候还。没问反而更难受。
同一座城市。同一套房子。两个人各自在电话里说"借我一点"。
她打给闺蜜。我打给同学。她凑保证金。我凑税钱。语气不同,对象不同,但动作一样。我不知道她在借。她不知道我在借。
两条平行线。连借钱都是平行的。
她在事务所洗手间里压低声音说"借我一点"的时候,我在车库里对着手机说"老王,周转一下"。她挂了电话手指发抖的时候,我挂了电话手指按在铝碳酸镁的瓶盖上。
两种抖法。一种是怕。一种是酸。
但动作是一样的:打电话,报数字,等对方沉默三秒,听对方说"我也紧",然后说"没事没事,问问而已"。
问问而已。这四个字是借钱时最标准的退路。意思是"我真的需要,但如果你不方便我也不勉强"。每个说出这四个字的人,心里都在流血。
六月十八日,周四。
券商没等。
早上九点。短信。
"【XX证券】您的信用账户已触发强制平仓。我司将按相关规定对您的账户进行平仓操作。"
黄雨萱正在事务所。Excel开着。同事在旁边讨论折旧率。她看了一眼短信。没出声。继续看Excel。
九点半。开盘。卖单涌出去。市价卖出。不管价格。程序执行。
中信证券、中国平安、招商银行。全部挂单。跌停板上依然排着几百万手。她的单排在后面。
刷新。等。一个小时。成交量动了。她的单被吃掉了一部分。又一部分。
下午两点。全部成交。
她打开账户。
总资产:41,230.58元。
六万本金。四万一千二百三十块五毛八。
净亏接近两万。加融资利息。四个月白忙。
不是浮亏。是已实现亏损。浮亏是账面上的数字。已实现亏损是真金白银少了,回不来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四万一千二百三十块五毛八。五毛八。五毛八能买一个塑料袋装的两个包子。这是她四个月炒股生涯的零头。
她合上电脑。又打开。又合上。反复了两次。第三次打开的时候不是看同花顺,是看工作的Excel。审计底稿。B7格的光标在闪。
同事老陈走过来问:"你那个折旧率算出来了吗?"
"直线法。五年。残值率5%。"
"好。"
老陈走了。她继续看Excel。一行一行。折旧金额、累计折旧、净值。每一个数字都对了。对的数字让人安心。这些数字不会跌停。不会强制平仓。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自动卖掉。
脸上什么都没有。手在动。手在动脑子就可以不动。这是她在事务所七年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崩溃的时候继续工作。工作是最好的止痛药。不是因为工作有意义。是因为工作占据了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注意力。占据了就不痛了。
下午四点。她在Excel里输完了最后一行数字。保存。关闭。
打开同花顺。看了一眼收盘价。又关了。
关了以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来回。然后停了。
她把K线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6/12"那一页。十一万零两百三十。红笔画的两条线。笔尖用力,纸面凹下去的两条槽。
她看了这个数字三秒。十一万零两百三十。六天前的数字。现在这个数字上面覆着一层透明的东西。时间。六天的时间。六天够把一个数字从最高点推到最低点。六天够把红笔换成铅笔。六天够把三菜一汤变成盒饭变成什么都没有。
然后翻过去。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6/18。平仓。41,230.58。"
这次没画线。没用红笔。用的是铅笔。HB。字很轻。轻到翻过这一页就看不见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拉链拉好。拉了两下。第一下没到底。第二下才拉紧。
跟张富贵拉文件袋的动作一样。拉链在不同的人手里,发出同样的声音。
我去税务大厅开票。
排队。叫号。A043。3号窗口。
"开什么票?""增值税普通发票。""金额?""三万。""税三千零六十。"
扫码。支付宝。拿到发票。A4纸。右下角一个红色的章。
出来的时候路过一家证券营业部。
门口坐着一排人。不是比喻。是真的一排人。台阶上五个,马路边蹲了两个。
有人在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攥着交割单,纸都皱了。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吸着气的哭。鼻涕流下来也不擦。
有人在抽烟。两个男的,蹲着,一根烟两人抽。你一口我一口。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在风里晃。六月的风是热的,但两个人蹲在地上的样子很冷。
还有一个老太太。白发。驼背。拿着存折,在营业厅玻璃门上反复撞。不是砸。是撞。用存折的硬角,一下一下顶在玻璃上。
"我的养老钱啊。"
撞一下。停三秒。再撞一下。
玻璃门上映着她的影子。营业大厅里面全是人。大屏幕上红红绿绿。大多数人站着看。不动。不说话。
我站了三秒。
三秒里我看到了很多。老太太存折的边角卷了。抽烟的两个男人鞋上有泥。哭的女人指甲油也掉了,跟黄雨萱一样,中指上。
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车库。没跟任何人说我看到了什么。张富贵在翻名片。刘海洋在写到期提醒。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老太太如果亏了十万养老钱,她这辈子大概赚不回来了。
我没有告诉黄雨萱自己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是,她也在其中。不是坐在营业部门口,是坐在事务所的工位上,看着同花顺上的"平仓已完成"四个字。
同一天。同一座城市。我站在营业部门口看别人哭。她坐在事务所里用Excel止痛。
我看到了股灾的脸。但我不知道自己老婆也是那张脸上的一条纹路。
晚上回家。
七点半。楼道里隔壁在炒菜。油烟从门缝里飘出来。蒜末和酱油的味道。
推开门。客厅灯没开。只有餐桌上手机屏幕的光。不是同花顺。是计算器。
她坐在餐桌前。还穿着上班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鞋换了,拖鞋,但衣服没换。平时她回家第一件事是换家居服。今天没换。
"回来了。"
"嗯。"
我开了玄关的灯。光打进来。她眯了一下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在她脸上映了一片绿光。计算器的数字是绿色的。跟同花顺的跌停色一样。
厨房灯没开。没做饭。餐桌上什么都没有。三天前这张桌上是糖醋排骨红盘三菜一汤啤酒三块五。昨天是十五块的盒饭。今天连盒饭都没有。
赵宇轩在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声沙沙的。门关着。
"我有件事。"我说。
她抬头。
"公司被骗了两万。五月底的事。一个假客户。松江的。人跑了。设备买了退不掉。"
她看着我。没说话。手指在桌底捏了一下膝盖。
"为什么不早说?"
"你那时候股票在涨。"
她点了点头。
沉默了十秒。窗外有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橘黄色的路灯光。照在餐桌上。照在计算器上。
然后她说了。
"我也亏了两万。"
声音是平的。不是悲伤。是陈述。
"股票。强制平仓。昨天。六万本金。剩了四万一。净亏接近两万。"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两个人各自藏了各自的账。现在账本同时摊开了。
合计四万。两个人各亏两万。金额一样。蠢法不一样。她亏在融资融券。我亏在轻信一个穿工装的人。她以为自己能跑在崩盘前面。我以为工厂有工人就有老板。
都以为自己能控制。但你能控制的只有电饭煲定时煮白粥的温度。和审计底稿里的折旧率。股票不行。骗子不行。
"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你那时候创业在烧钱。"
同一句话。一模一样。我说"你那时候股票在涨"。她说"你那时候创业在烧钱"。各自替对方考虑了。各自把秘密藏了。各自藏到了纸包不住火的今天。
瞒的理由一样。但瞒本身就是最大的担心。
"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
"你那边呢?"
"凑了三万交税。借的。"
"我也借了。姐姐五千。"
"够吗?"
"不够。但平仓了。不用再补了。"
不用再补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已经最坏了。最坏了反而轻松。悬着的刀落了地。地上有血,但至少刀不再晃了。
赵宇轩从房间出来。去厨房倒水。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
"爸,妈,你们在吵架吗?"
"没有。"我们同时说。同一个词。同一个语调。
他看了我们两秒。然后倒完水。回房间。关门。
八岁的孩子。学会了不问。这是我们教会他的最不好的技能。
沉默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餐桌上,打在她的手上,打在计算器的屏幕上。
"今晚吃什么?"我问。
"不饿。"
"赵宇轩呢?"
"吃过了。我给他煮了面。"
她给儿子煮了面。但自己没吃。她没做饭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做了今天就是正常的一天。今天不是正常的一天。
"我去煮面。"
"不用了。"
"你也吃一点。"
她没回。
我去厨房。开灯。烧水。下了两把面。一把给她,一把给自己。锅里的水开了,面条放进去,"噗"一声溅出来几滴。灶台上留了几个水点。我用抹布擦了。
面煮了三分钟。捞出来。两个碗。加了酱油和醋。没有菜。没有蛋。最简单的面。厨房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在两碗面上。面条泡在酱色的汤里,热气往上冒。
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她看了一眼。拿了筷子。吃了。
没说好吃。没说不好吃。面是面。酱油是酱油。热气模糊了她的镜框。她没戴眼镜。她不近视。但热气模糊了面碗上方的空气。她的脸在热气里有一瞬间是模糊的。
吃完了。碗搁在桌上。两个碗。两双筷子。碗底还剩一点汤。酱色的。
这是我们婚后第一次,两个人坐在桌前什么都不说地吃完了一顿饭。以前的沉默里至少还有电视声或者赵宇轩的废话。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吞咽的声音。
黄雨萱去睡了。"我去睡了。""嗯。"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身上有白粥的味道。不是比喻。是早上喝的白粥。过了十几个小时,味道还在。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到。但我闻到了。
也许还有面条的味道。酱油的。醋的。
卧室门关了。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亮了。张富贵的微信。
"老赵,今天去了一家青浦的,做塑料模具的。老板说下周可以签。月付八百。"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家里亏了四万。公司还等着签单。两种压力叠在一起。我坐在餐桌前,一边是刚摊开的家庭账本,一边是张富贵发来的新客户消息。
我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
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橘黄色。小区里没什么人。法桐的影子贴在路面上。远处有一个人在遛狗。狗跑在前面,人走在后面。很慢。
四万。两个人各亏两万。
但明天还要去车库。还要开机。还要见客户。还要算账。还要吃泡面。
崩溃的创业者没有资格停下来。停下来就真的完了。家里亏了四万。公司欠了三万。明天还有客户等着签合同。后天还有服务器要续费。大后天张富贵要去青浦。
我回到餐桌。计算器还亮着。按了清除键。屏幕上只剩一个数字。
零。
干净的。没有小数点。没有负号。
从零开始。
也许这就是明天的计划。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计算器的零还亮着。
一盏灯照外面。一个零照里面。
我关灯。黑暗里只有计算器的零还在发光。
一个数字。绿色的。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