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11_千股跌停
六月十五日,周一。
三天。从5178到千股跌停。三天。
早上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黄雨萱的手机同时弹了十七条推送。十七条。嗡嗡响了五秒才停。
全是绿的。
老周在股友群里连发了三个感叹号。然后六个。然后一条语音,六秒钟。我后来听了。只有两个字:"完了。"
黄雨萱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继续吃早餐。
白粥。榨菜。一个水煮蛋。白粥是昨晚电饭煲定时的,六点半自动煮好。每天一样。股票跌停了,白粥还是六十二度。榨菜还是那包乌江牌的,一块五毛。水煮蛋煮了八分钟,蛋黄溏心但不流。她用筷子夹的时候蛋黄晃了一下,没破。
她吃得很慢。一口白粥。一点榨菜。半口蛋白。咀嚼。吞咽。再来。节奏没变。筷子碰碗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叮"一下。"叮"一下。每一下之间间隔两秒。她吃早餐的节奏是固定的。七年审计训练出来的习惯。什么都按步骤来。吃饭也是。
赵宇轩在旁边背书包。"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书包拉好。"
"拉了。"
书包拉链声。门关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远了。她又吃了两口白粥。碗端起来的时候手稳得很。没抖。碗边缘有一粒米粘着。她没管。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了一下,冲了两秒,关了。
拿包。换鞋。出门。上班。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千股跌停跟她的早餐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白粥还是白粥。事务所还是事务所。她还是会去上班。去了还是会打开Excel。打开了还是会做审计底稿。
只不过今天的Excel旁边多了一个窗口。同花顺。
九点半。开盘。
她在事务所的电脑上打开同花顺。红色变成了绿色。不是零星的绿。是满屏的绿。自选股三十二只,三十一只跌停。只剩一只还在交易,涨了百分之零点五。一抹红色在绿海里。一个溺水的人伸出一根手指。
她按"卖出"。
弹窗:"当前价格跌停,委托可能无法成交。是否继续?"
点了"确认"。
挂单进了卖一的队列。她往下翻。跌停板上的挂单手数:三百二十万手。每手一百股。三亿两千万股等着卖。
她排在最后面。
刷新。等。刷新。等。
九点四十五分。前面少了十万手。不是成交。是撤单。有人放弃排队了。
十点整。又少了五万手。还是撤单。
成交量是零。
零。这个字从早上九点半开始在屏幕上没动过。委托单一行行往下排,但成交栏是空的。空白。什么都没有。跌停板是一道锁了的门。门里面挤满了想出去的人。门外没有人接。
十点半。她合上电脑。去倒水。纸杯。饮水机。热水键按下去的时候水柱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烫的。她甩了甩手。用袖子擦了。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还是零。
十一点。还是零。
十一点半。午休。她合上电脑。挂单还挂着。排在三百万手后面。
一个下午。成交量依然是零。
她的手机在桌上。同事老陈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的屏幕。绿色。老陈也炒股。他的脸色不太好。但没人说话。办公室里没人提股票。这是默契。昨天还在讨论"一万点不是梦"的茶水间今天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继续刷新。委托还在。排在三百万手后面。
三点快到了。最后五分钟。成交量终于动了。零变成了七千手。七千手分给了几百万人。她没分到。
下午三点。收盘。
跌停。全天成交量对她的委托来说等于零。她的股票一股都没卖出去。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推门进去。锁了门。"咔嗒"一声。
洗手间很小。一格。白瓷砖。镜子上有一块水印,圆形的,大概是上次保洁用湿抹布擦的,干了留下痕迹。天花板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一半亮。亮的那一半照出瓷砖缝里的黑色霉点。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挂在出口上。要掉不掉。
她站在镜子前。
看了自己十秒。
什么表情都没有。涨的时候的笑、跌停时的慌、挂单排队时的焦躁、看着零的时候的麻木,全没了。镜子里只有一张脸。淡妆。口红颜色淡了,中午没补过。头发扎着,马尾,紧紧的。跟上周五散着头发笑着喝啤酒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洗了手。拧干纸巾。擦了。
推门出去。"咔嗒"。
走回工位。打开电脑。Excel。
脸上什么都没有。同事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正常的点头。日常的频率。
十分钟。从锁门到出来。十分钟。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那个一格的洗手间里。镜子上那块水印还在。水龙头的那滴水终于掉了。掉在白瓷盆里。"嗒"一声。很轻。
出来的时候干干净净的。连眼眶都没红。
她回到工位。喝了一口水。凉的。纸杯上有她的口红印。淡粉色的。弧形的。
然后打开Excel。光标在B7格闪。她开始输入数字。审计底稿上的数字。这些数字不会跌停。资产负债表上的"应收账款"不会一天蒸发百分之六十。利润表上的"营业收入"不会挂单三百万手卖不出去。
这些数字是安全的。
她在安全的数字里躲了一会儿。
三点半。手机响了。
券商短信。
"【XX证券】尊敬的客户,您的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已低于130%警戒线。请于T+2日内补足保证金,否则我司将执行强制平仓。"
她看了一眼。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T+2。两天。两天内补不上保证金,券商会自动把她的股票全卖掉。不管价格。不管她愿不愿意。机械的。自动的。程序执行。
补保证金需要几万块。去哪找?
她打开通讯录。一个一个看。
闺蜜小徐。不行。上个月刚借了两万付房子首付尾款。
姐姐。也许行。但姐姐有两个孩子,房贷车贷,也不一定宽裕。
同事。不行。借钱给同事,以后在一个办公室里不好看。
银行。不行。信用贷审批要一周。来不及。
赵秉文。
她在"赵秉文"这个名字上停了两秒。没按。
他在创业。账上多少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多。他的创业在烧钱,她不可能跟他开口。跟他开口就等于说"我炒股亏了"。亏了就等于说"你当初担心得对"。她不想让他对。
她把通讯录翻回去。手指停在"姐姐"上面。停了三秒。
合上手机。继续Excel。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B7、C7、D7。数字填进去。公式算出来。审计底稿一行一行往下走。这是她能控制的东西。Excel里的数字听话。你让它加就加,让它减就减。不会突然跌停。不会挂单三百万手。不会发短信说"T+2日内补足保证金"。
五点半。下班。
她收拾了桌面。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跟前台说了声"明天见"。前台说"明天见"。正常的下班流程。
走到电梯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同花顺。中信证券收盘跌了百分之九点三。中国平安跌了百分之七点一。招商银行跌了百分之五点八。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电梯到了。进去。按一楼。门关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墙壁映出她的侧影。马尾。包。黑色的鞋。鞋尖有一点磨损。
她没看镜子。
老周的股友群。
九点三十一分:"怎么回事?!"
九点三十五分:"谁在砸盘?!"
十点整:"国家队呢!救市啊!"
十一点:"国家不会不管的!抄底!兄弟们别慌!"
下午。群里安静了。三十多人的群。零条消息。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零。
三点收盘后有人发了一条:"我老婆要跟我离婚了。"
没人回。
又发了一条:"全亏了。三十万。"
没人回。
老周没再说话。他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午十一点。"国家不会不管的!"
三天后他的头像变灰了。一周后退群。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没有告别。就是退了。群成员列表里"老周"两个字消失了。
但黄雨萱手机里还存着他三个月前发的消息:"一个月15%!"后面跟了五个火焰表情。
15%。如果当时卖了,六万变六万九千。多赚九千块然后离场。
但她没卖。她加仓了。加了融资融券。借了券商的钱。杠杆。
杠杆不是工具。是绞刑架。站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变高了。脚下的凳子被踢掉的那一刻才知道,高度不是你的。
群里还剩二十七个人。从三十二减到二十七。五个人走了。走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退群。有的改名字。有的头像变灰,朋友圈停在了六月十二号。六月十二号。5178。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晒收益图。红色的数字,配了一行字:"感谢牛市。"
感谢牛市。四个字。三天后变成了四个字的墓志铭。
我在车库。
刘海洋的浏览器开着。财经首页。"千股跌停"四个字占了整个头条。红色标题,绿色背景图。
他看了一眼。"来了。"
两个字。跟他三天前说"会崩"的时候一样平。他没说"我说过吧"。他把新闻页面关了。浏览器回到代码编辑器。黑底绿字。光标在闪。
"海洋,你今天写什么?"
"到期提醒。"
"什么到期提醒?"
"吴老板那边的需求。客户合同快到期了,系统自动发微信提醒。提前三十天、十五天、七天。三次提醒。"
"这个功能谁让你写的?"
"没人。我自己想的。"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钱不够。"
"不是钱。是续费。"他的手指没离开键盘。"吴老板用了两个月,没说续也没说不续。如果到了第三个月他忘了,我们不好意思催,他也不想起来,合同就断了。但如果系统自己提醒他——'合同还有三十天到期'——他看到了,想起来了,续了。不是我们催的。是系统催的。"
"系统催。"
"对。系统没有面子问题。系统不会不好意思打电话。系统不怕得罪客户。系统只看日期。日期到了就推。推了客户看到了,想续就续,不想续就不续。但至少他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要写这个吗?"
"为什么?"
"因为外面在崩。"他说。"外面崩的时候,我们不能也崩。外面的人在看跌停板。我们看到期日。外面的人等国家队救市。我们等自己的代码跑通。"
他转回屏幕。继续写。
"到期提醒。三十天。十五天。七天。"他念着自己写的逻辑。"如果到期日减去当前日期等于三十,发第一条。等于十五,发第二条。等于七,发第三条。简单。"
简单。他说简单的时候,外面有三亿两千万股在等着卖出。他说简单的时候,黄雨萱在洗手间里站了十分钟。他说简单的时候,老周退了群。
但他说的简单确实是简单。三个if。三条推送。三十天、十五天、七天。代码不关心5178。代码只关心日期。
他说完继续写代码。光标跳了一行。又跳了一行。到期提醒。三十天。十五天。七天。三个时间节点。三条自动推送。
外面的世界在崩。千股跌停。黄雨萱的账户在流血。老周在退群。出租车里的股评节目换成了"风险提示: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车库里面。刘海洋在写到期提醒。
两个世界。一个在塌。一个在建。塌的那个在手机屏幕上。建的那个在代码编辑器里。两个屏幕。一个满屏绿色。一个满屏黑底绿字。同样是绿色。一个是死亡。一个是生长。
我坐在车库里听他敲键盘。哒哒哒。停。哒哒。停。他写到期提醒的节奏跟黄雨萱吃早餐的节奏不一样。她的是匀速的。他的是变速的。快三下慢两下,快三下慢两下。像在数什么。
张富贵今天没出门。他在车库里坐着,帆布包搁在脚边,手里翻着黑色笔记本。不是在找客户。是在算账。"如果吴老板续了,加上新签的两个小客户,月入两千四。月烧两万。缺口一万七千六。"
"一万七千六。"他念出来。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圈住这个数字。
"需要签多少个新客户才能补上?"
"按月付八百算。二十二个。"
"二十二个。"
他把笔帽咬在嘴里。塑料笔帽又多了一排牙印。
我打开手机。想给黄雨萱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今天怎么样?"删了。又打:"你没事吧?"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没回。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车库门口的水泥地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在散热。热气从地面往上冒,空气是扭曲的。远处有一个人走过去。穿着白衬衫,手里提着公文包。走得很慢。不知道是下班回家还是刚从券商营业部出来。
刘海洋的键盘还在响。到期提醒。三十天。十五天。七天。
外面千股跌停。里面到期提醒。
一个在倒计时归零。一个在倒计时开始。
我盯着白板。拿起红色马克笔。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6/15。千股跌停。"
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到期提醒——刘海洋在写。"
两行字。挨在一起。
它们挨在一起。红色的字。白色的板。白板上现在有铁律四条、验证流程五步、吴老板试用倒计时、"千股跌停"、"到期提醒"。白板越来越满。跟账上的钱成反比。钱越少,白板上的字越多。
张富贵合上笔记本。"二十二个客户。"他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明天去青浦。有个做塑料模具的厂,朋友介绍的。"
"路上注意安全。"
"嗯。"
窗外的天暗了。六月的天黑得慢。但天还是黑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黄雨萱的微信。
"随便。"
一个字。
我起来。出门。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盒盒饭。一盒红烧肉。一盒鱼香肉丝。十五块一盒。
回来的路上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袋子在风里晃。路灯暖黄色。法桐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一个骑电瓶车的外卖员从旁边过去,后座箱子里的汤在晃。六月十五号的晚上。千股跌停的晚上。
我带了两盒盒饭回家。
她坐在餐桌前。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暗了。同花顺的图标在第一屏。K线笔记本合着。红笔放在本子上面,笔帽缠着透明胶带的那支。三天前她用这支笔在"十一万零两百三十"下面画了两条线。今天笔记本没打开。
"买了盒饭。"
"嗯。"
我把盒饭放在桌上。撕开塑料膜。蒸汽冒出来。白色的。带着酱油和淀粉的味道。便利店盒饭的味道。不是家里做的排骨的味道。
三天前这张餐桌上摆的是糖醋排骨。红盘。三菜一汤。啤酒三块五。她散着头发笑着看非诚勿扰。
今天这张桌上摆的是两盒十五块的盒饭。塑料盒。一次性筷子。
她拿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吞了。
没说好吃。没说不好吃。没说今天怎么了。没说股票的事。没说券商短信的事。什么都没说。
赵宇轩在旁边吃鱼香肉丝。"爸这个辣。"
"不辣。"
"辣。"
"那跟妈妈换。"
"不用了。辣的好吃。"
他说完又低头吃。筷子夹了一块肉丝。嚼了两下。"真的辣。"
黄雨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不是笑。是嘴角想笑但没笑成。
吃饭。这是今天唯一还正常的事。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前。吃十五块的盒饭。窗外法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六月十五号的晚上。
千股跌停的晚上。盒饭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