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十八万
十二月九号。年终奖提前到账了。
图书馆靠窗老位置。两个月前,这个位置是掩体;现在不是了。黄雨萱知道我失业,我也不再需要对任何人假装。我来这里,只因为习惯:为了骗人养成的规律,骗局拆穿以后照样运转。跟那支死活要挤到底的牙膏一个道理。
窗外天灰蒙蒙的,行道树只剩骨架。图书馆暖气开得足,空气干燥,有一股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机弹了条短信,工商银行:"您尾号3847的账户于12月09日收到转账47,362.00元。"
截了个图。文件名"年终奖",存进手机里一个叫"钱"的相册。相册里一共三张截图:赔偿金到账、信用卡账单、年终奖。三张图,按时间排列。
四万七千三百六十二块。跟去年一样。这家公司三年没涨过年终奖,连通胀都没跑赢。但已经很感谢了。老陈帮我特别申请的全额,否则还会少四分之一。最后一笔。以后不会再有了。
加上赔偿金剩的,银行卡里十八万出头。十八万。比上个月多了四万七。多了以后反而更慌——因为这是最后一笔进账。以后只出不进。
翻出手机相册里那两条截图——张富贵的火箭emoji和刘海洋的"差一个能扛事的人"。存了快三周了。没回。没删。每天睡前看一遍,看完锁屏,第二天再看。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仪式:不回复,不行动,只看。
对面老头的位置空了第三天了。《参考消息》搁在桌上,翻到中间,没人动。报纸角翘了一点。管理员阿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收。
面馆老太太今天多卧了个蛋。"不用不用。""今天冷,吃个蛋暖和。"她摆了摆手。手指上的裂口比上周深了,指尖泛白,皲了。"你气色不好,多吃点。进冬了,也只收五块。"
她不问我现在靠什么过日子,只是观察,然后以蛋的形式给出诊断。
没有告诉她年终奖到了。也没告诉她我可能要创业。她不需要知道我的故事。她只需要知道今天这个人需要一个多的蛋。
五点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上海天黑得快,四点半太阳就歪了,五点只剩一条橙色的线贴在远处楼顶上。图书馆门口的煎饼摊已经收了,铁板上留着一层油和焦痕。摆摊的大姐走的时候把小板凳忘在电线杆旁边了,绿色塑料凳,矮矮的,一条腿短了截,垫着纸板。路过面馆。铁闸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灯还亮着,老太太在擦桌子。六张桌子,一张一张擦,抹布拧了三遍。擦完最后一张,灯灭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的,吹在脸上像砂纸。把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
地铁口有人发传单。小姑娘,二十出头,红色马甲,马尾辫。"XX教育 小初高一对一 名师授课 提分保障"。背面价格表:小学数学一小时一百二,英语一小时一百五。把传单折好放进口袋。也许以后用得上。也许只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扔掉。她的手冻得通红,指甲上涂了粉色指甲油,剥了一半。马甲大了一号,肩膀处空着。风来了她缩了一下脖子,传单差点被吹走,用两只手按住了。
六点半到家。电梯里碰到楼上李阿姨,拎着一兜菜。"赵老师好啊。"她一直管我叫赵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在她的认知里,每天背双肩包出门的中年男人不是老师就是搞电脑的。
"好好好。"
电梯门开,走廊里有饭菜的味道。红烧排骨。
酱油、冰糖、八角。浓的,从厨房灌到玄关,一进门就灌进鼻腔。黄雨萱在做红烧排骨。
这道菜在我们家有一个信号功能。她平时三菜一汤,空心菜十分钟搞定。红烧排骨至少四十分钟,焯水、煸炒、加酱油老抽冰糖、小火慢炖。她不会无缘无故花四十分钟炖一锅肉。上次做排骨是去年我生日。这一次不是我生日。
"洗手吃饭。"厨房里她的声音。
赵宇轩坐在餐桌前写作业。铅笔沙沙响。听到开门抬头喊了声"爸"。最近他喊"爸"的频率越来越高,进门喊、出门喊、我从厕所出来他也喊。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用声音确认他的父亲还在。
排骨端上来了。深红色,筷子一碰就散。旁边清炒菜心,冬瓜虾皮汤。冬瓜切得极薄,半透明,贴着碗壁。
赵宇轩啃了三块排骨,嘴边亮晶晶的。啃到第四块抬头问:"爸,排骨怎么做的?"
"你妈做的。"
"我知道妈做的。我问怎么做。学校有个同学说他爸每个星期天烧排骨。"
他说完低头继续啃。这句话就这么悬在空气里。没有结论。没有要求。
"问你妈。"
"问了。妈说放冰糖炒出焦糖色再放料。"
"那你就学会了。"
他嚼着排骨想了想:"我以后想自己做。"
黄雨萱用纸巾给他擦了嘴。"去房间写作业。"赵宇轩端着碗想说什么,看了看他妈的脸色,看了看我,"哦"了一声,碗放水池,走了。走到走廊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很老练,不太像七岁的,倒像一个参加了太多次董事会的独立董事,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场。
房门关了。
剩两个人。排骨大半盘。冬瓜汤不冒气了。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桌上。我认识这个姿势——她在事务所跟客户谈财务方案时也这样。接下来的话在脑子里排过至少三遍了。
"年终奖到了吧。"
"到了。"
"四万七。"
"你怎么——"
"去年也是四万七。前年也是。"语气很平。"加上赔偿金,卡里一共多少?"
"十八万左右。"
"十八万零一千三。"她纠正我。精确到个位。
手机在她手边震了一下。新闻推送。她瞥了一眼屏幕。
央行降息。两年多来首次。屏幕上一行字,她看了一眼就划掉了。
"钱更不值钱了,"她说,"更要投。"
"这笔钱,"她说,"我想拿一部分做投资。沪港通开了以后市场走了一波行情。同事老周买了中信证券,一个月涨百分之十五。我做了功课——一只券商一只保险,投十万进去,留一万七应急。"
一只券商一只保险,分散配置,还留了应急金。认真做过研究的方案。不是赌。是她版本的"创业"。
"那笔钱我有别的用。"
她端到嘴边的汤碗放下来,碗底碰桌面,嗒一声。
"什么用。"
"我想创业。"
厨房排风扇嗡嗡转着。冬瓜汤上的热气散了。窗外风吹动阳台上赵宇轩的校服,袖子晃了一下。他房间里铅笔写字的声音还在,沙沙的,很均匀。
"你再说一遍。"
"创业。"
她看着我。三秒。不是在看我——是在扫描。在评估。她的脑子里大概正在运行一套风险评估模型,跟她做审计时用的同一套。
"跟谁?"
"张富贵,或者刘海洋。"
"张富贵。"她重复了一遍。把你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让你自己听听有多荒唐。"就是那个被人骗了八万块的?"
她记得。我只提过一次,吃橘子那天。我以为她没在听。
"他不是——"
"做什么?"
"互联网。具体方向还在——"
"还在谈。"又一次重复。"方向还在谈。团队还没有。产品还没有。投资人还没有。你要拿十八万去搞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不是十八万。预算十五万——"
"十五万。"她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你知道十五万是什么吗?赵宇轩从小学读到初中的全部费用。三年的房贷。这个家所有的安全垫。"
"我不是要拿全部——"
"是什么?互联网思维?"她的声音上去了半个调。"团队:一个在深圳亏了八万的人。产品:没有。方向:在谈。资金来源:全家仅剩的积蓄。你自己听听,这是创业还是——"
赵宇轩的铅笔声停了。
"雨萱——"
"你连工作都找不到。"
这句话出来以后排骨的味道变了。不是排骨变了。是空气变了。厨房里排风扇的嗡嗡声突然清晰了十倍。后背出了汗,跟上次被揭穿假装上班时一样的位置——衬衫贴在脊椎上。
她也知道这句话重了。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不是气的。下唇咬进去了一点。
"你想清楚了?"声音低下来了。
"还没有。但我想试。"
沉默。排风扇转。赵宇轩的铅笔声试探着回来了。
她收碗,碗碟碰了一下,瓷的声音,很脆。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比平时大,关了水,走出来,没看我,走进书房。门关了,不是摔的,但比平时重了一点。
排骨还在桌上,凉了,酱色变深了,油脂在碗边凝成一层褐色的膜。四十分钟炖出来的排骨,对话不到十分钟。
坐在客厅,继续吃饭。排骨在眼前凉下去,速度比我想象的快。酱汁开始收缩,排骨表面从亮的变成哑光,冰糖炖出来的那层焦色在灯光下从琥珀变成了旧铜。吃了两口。筷子碰碗的声音在空客厅里回响,比平时大。赵宇轩隔着门在写作业,铅笔声又恢复了,沙沙沙的,很均匀。他一直在写。刚才吵架的十分钟也在写。或者他在假装写。七岁的小孩假装写作业和三十四岁的大人假装上班,原理是一样的。
书房里她在打电话。
"妈。"
岳母陈淑芬的声音从手机里渗出来。隔一扇门依然清楚。她说话的音量永远自带两倍增益。
"什么事这么晚——"
"他要创业。"
那头停了两秒。然后来了。
"我跟你说过吧!这个人靠不住吧!当初你非要嫁!"
"妈——"
"你让他去!败光了看他怎么交代!"
"妈,够了。"
"我讲几句话的权利都——"
"妈你够了!"
黄雨萱的声音高了一截。然后安静了。听到她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吸了一口气。长的。
"我自己处理。你别管了。"
"你怎么处理——"
"挂了。"
挂了。书房灯亮着。门缝底下那条光一动不动。
她妈妈说了十年"靠不住",但黄雨萱从来没附和过。她给妈妈打电话不是要支持,是要一个出口。出完了,堵上,还是自己扛。
十点。赵宇轩睡了。黄雨萱还在书房,灯亮着。
客厅。笔记本电脑打开。Excel。
赔偿金+年终奖=204,762
三个月花销≈26,000
现有:约178,000
创业预算:
场地,车库月租一千二乘十二个月,等于一万四千四
设备/服务器=20,000
人力(兼职/外包)=55,000
运营流动资金=30,000
预留应急=30,000
合计:约150,000
家庭剩余:28,000
两万八。两个半月的生活费。
黄雨萱说十五万是赵宇轩小学到初中的全部费用。她算的没错。学费、课外班、校服、文具、春游、午餐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我要拿他六年的教育费去赌一个连方向都没定的项目。
口袋里的传单掏出来。背面价格表:小学数学一小时一百二。赵宇轩一周两次,一个月一千。一年一万二。十五万够上十二年半的数学辅导班。够他从一年级上到大学毕业。
或者,十五万可以让我创业一年。一年以后,也许辅导班的钱就不用算了。
也许。
在传单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创业成功 → 赵宇轩所有班都上
创业失败 →
第二行没写完。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写在纸上比留在脑子里更难看。划掉了。
关了Excel。保存了。文件名还是"2014"。
打开手机相册。"赵宇轩画"文件夹。七张照片,都是蜡笔画。
第一张"我的家"——方块房子,三角屋顶,妈妈站在门口,旁边一只黄色的猫。尾巴翘着。没有爸爸。我们家没有猫。他画了一只不存在的猫来填一个不存在的位置。
第二张"春天"——蓝天白云两只蝴蝶,翅膀用了四种颜色。一年级的赵宇轩相信蝴蝶可以是紫色的。
第三张是校门。红色大门,两边各站一个人,应该是保安,比大门还高。第四张操场,跑道是绿的——现实中是红的,但七岁的世界里跑道可以是任何颜色。第五张一只乌龟,壳上画了六角形花纹,每一格涂了不同的颜色,大概是他画过最认真的东西。第六张消防车,画得最潦草,轮子一大一小,梯子歪了,画到一半就不想画了。
第七张。最近的。十一月底。
画了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一台电脑——长方形加梯形底座,屏幕上几条横线。人的头很大,身子小,穿蓝色衣服。嘴角一条弧线——在笑。手画了五根手指,张开着,搭在键盘上。
旁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
"爸爸在工作。"
"工"字的竖画歪了。"作"字的撇太长,伸到了人脸旁边。
他画这张画的时候我已经失业两个月了。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背着包,穿着那双左脚磨偏的皮鞋。他以为我在上班。他画了一个坐在电脑前微笑的爸爸,五根手指张开搭在键盘上。
他画的爸爸在笑。嘴角那条弧线用了什么颜色?黑色。他选了黑色蜡笔给爸爸画笑脸。
不记得最近有没有在他面前笑过。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张富贵讲荔枝故事那天。那天赵宇轩不在。他没见过。
合上电脑。很轻。怕吵到隔壁。
站起来时腰又轻轻的咔了一声。走到阳台,十二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冷的,一根一根扎。楼下停车场路灯照着车顶,反着白光。远处高架上尾灯串成一条红线,慢慢流。十二月的嘉定,空气里有一种干冷的铁锈味,混着远处工地水泥的粉灰。
楼下有一户人家在吵架,女的声音尖,男的声音闷,听不清内容,只有节奏,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别人家也在吵。
回到客厅,排骨已经端进了冰箱。冰箱门上贴着赵宇轩的奖状——"语文单元测试优秀",红色的纸,小黄鸭磁铁吸住,黄色嘴巴冲着那行字。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一袋牛奶、两盒赵宇轩的酸奶、半棵白菜。还有刚放进去的排骨,保鲜盒装的。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合上冰箱门。门上的磁铁松了一个,小黄鸭歪了,嘴巴不再冲着奖状那行字。伸手扶正了。指尖碰到奖状的纸面,薄的,凉的,红色墨水印着"优秀"两个字,比赵宇轩自己写的字工整一百倍。
黄雨萱的卧室门关着。灯缝没了。赵宇轩的小夜灯橘光从门缝漏出来。
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前面是厨房,后面是阳台。四个方向。四个门。每个门后面都有人。
茶几上还留着那张传单,教育机构的,背面朝上,价格表露在外面。弯腰捡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垃圾桶。然后又捡出来,摊平,放回茶几上。
厨房冰箱嗡嗡。暖气机轻微的嗡鸣。
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刘海洋。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想和你见面聊。"
发出去了。
已读。三秒。刘海洋回了两个字:"明天来。"后面跟了一个地址。张江最西边那个车库。他大概也没睡。或者他一直在等这条消息。三周了。
厨房里排风扇的嗡鸣。嗒。
眼前还有那张画。五根张开的手指搭在键盘上。"爸爸在工作。"黑色蜡笔画的笑脸。
坐回沙发上,没开灯。黑暗里客厅比开灯的时候大了一倍。
冰箱缝里渗出来一点排骨的味道。酱油和冰糖混在一起的,四十分钟慢火炖出来的那种重量。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黄雨萱的。一条语音,来自岳母。五十八秒。她没开外放,我听不见内容。但门缝底下的光闪了一下——她大概看完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说话。
夜里两点,我路过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折叠床展开的声音。金属架咔嗒咔嗒的,像什么东西在组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