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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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4九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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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九小时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上海火车站出来往东两百米。兰州拉面。六张桌子,灰白方格地砖,接缝处渗出棕色的油渍。厨房没门帘,一口锅咕嘟嘟冒白气,牛骨汤底混着辣椒油,从门口就能闻到。墙上贴着褪色菜单,"加面不加价"后面画了个红色感叹号。

他比我先到。面前摆了两碗面。大碗,加肉加蛋。他发微信时说了"我请"。这两个字在张富贵这里出现的频率约等于哈雷彗星回归周期。

深蓝色Polo衫,领子右边翻卷着,起码翻了一个上午了,他自己不知道。寸头。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亮度反而高了。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或者镀金——在日光灯下反光。左手腕一块钢带表,不认识牌子,但擦得很亮。指甲剪得极短,大拇指甲盖上有一道竖纹。两只皮鞋擦过了,右脚鞋面有一道横折痕,皮革起了毛。长期跑业务走出来的。

"老赵!"他站起来张开胳膊。我身体已经往后仰了——他拍了一下我肩膀。力气不小,往前趔了半步。他的掌心是热的,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

"操,你怎么瘦了?"

"没瘦。"

"骗鬼。你以前脸是圆的,现在方了。方了说明缺营养。"

"你学医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印刷一般。"张富贵·互联网创业顾问",下面一行小字"您身边的互联网转型专家"。背面四个热词排成两行:共享经济·O2O·社交电商·微信营销。

2014年中国互联网行业全部的热门关键词,浓缩在一张卡片上。

"吃面吃面,凉了不好吃。"

面确实不错。汤浓,牛肉切得大块,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淌出来,在汤面上化开一层金色。盐罐旁边立着一瓶醋,醋瓶的标签泡皱了,字迹模糊。他吃面的声音很大,嗦得稀里哗啦,跟十年前在大排档一模一样。隔壁桌两个格子衫小伙在聊天,一个说"BP再改一版",另一个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估值写高点"。2014年的上海,随便走进一家面馆都能听到有人在谈估值。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

"老赵我跟你说,去年在深圳,跟一哥们搞O2O。线上到线下,水果配送,产地直达。概念牛不牛逼?"

"牛逼。"

"结果呢?O了半天,2没了。"

"什么意思?"

"线上起来了,订单有了,线下配送跟不上。仓库刚好断电了,荔枝都烂在仓库里。那一批,二十吨。"他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二十吨荔枝烂了是什么味道吗?"

"不知道。"

"醉酒者的呕吐物放三天的气味。我一打开门吐了,旁边那哥们递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才发现他妈的水也过期了。"

我两周来第一次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从肋骨下面顶出来的。牛肉面差点喷出来。

"亏了多少?"

"八万。全没了。那哥们跑了——不是跑路,是真跑了。报了深圳马拉松,跑完就消失了。手机关机微信拉黑。最后一条朋友圈是终点线自拍,配文'完美收官'。"

"你报警了?"

"报了,警察说回去等消息,就没有消息了。八万,在深圳连个车位首付都不够。"他咬了一口牛肉,嚼两下就咽了。"但我学到一个东西。"

"什么?"

"人。"

表情变了。从段子手切换到认真的人——只用了半秒。

"靠谱的人比靠谱的项目重要一百倍。项目可以换,赛道可以换,人换不了。烂人能把好项目搞死,对的人能把烂项目救活。"

放下筷子看我。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老朋友的热络,是在称量。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靠谱的一个。"

等着后半句。张富贵夸人不可能只夸。

"你不聪明,不会吹,不会来事。但你扛得住。"

果然。

"你在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他掏出筷子在桌上敲了两下。"我现在手上有一个项目。微信公众号加电商。不卖水果了——"

"卖什么?"

"面膜。"

"面膜?"

"你别看不起面膜。面膜是刚需。女人一周——"

"行了。"

他笑了。"我知道你不懂面膜。但你懂管事。你管了六年项目,从零到一干过,从一到十也干过。你缺的不是能力——"他端起面碗喝了口汤,"你缺一个踹你一脚的人。"

没接话。碗里的面汤凉了。溏心蛋的蛋黄凝成暗橙色,没了刚才淌出来的那层金。剩下的几根面条泡胀了,软塌塌的。

张富贵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眨。这是他比我厉害的地方——他说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就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干的事。我说一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跑三个进程:这件事成功的概率,失败的代价,以及黄雨萱知道了会怎么想。三个进程同时占满了CPU。

张富贵的碗已经快见底了。擦了擦嘴,嘴角绷紧,下巴微收,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了两厘米。

"老赵,说一句真的。你可以不跟我干。但你不能这么耗着。你四十岁的时候回头看,最后悔的不是做错了什么——最后悔的是三十四岁那年有个机会摆在面前,你没抓住。"

厨房里老板娘在用方言骂伙计,什么东西碎了,"碎了碎了"的声音从没门帘的门洞里传出来。店里电视在放午间新闻。沪港通的画面,红绿数字哗哗翻。

"我考虑一下。"

等了十秒。窗外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经过,车斗里装了一笼鸡,鸡叫了两声。面馆日光灯管闪了一下,老旧灯管快到寿命时特有的痉挛。

张富贵等人的方式是盯着你看,不眨眼。

"我考虑一下。"

"行。想多久?"

"几天。"

"行。但你记住——几天不是几个月。"

他举起面碗碰了一下我的碗。瓷碗碰瓷碗,声音闷闷的。"干杯。"

"用牛肉面碰杯。"

"穷人的香槟。"他嘬了口碗底汤。"等我发了我请你喝真的茅台。"

"洋河大曲也行。"

出了店。十一月的风迎面过来,冷的,从两边同时灌——东边是工地的水泥灰,西边是一家手机维修铺,门开着放《小苹果》,循环的,副歌部分已经第三遍了。阳光倒是好的,照在人行道上有一层薄薄的暖。路边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砂糖翻炒,焦甜味飘了几十米。

张富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短信——"您的信用卡账单"——飞快划掉了。

"走了老赵,下午还有个事。"

"什么事?"

"见另一个人。也是谈项目。"他笑了,有点不好意思但忍不住的那种。"你以为我只找了你一个?你是B方案。"

"谁是A方案?"

"A方案是我自己。但一个人搞不动了。所以需要B。"

他往东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别磨叽!"

站在人行道上看他背影。Polo衫领子右边还翻着。步子很大,走路带风,一脚踩下去法桐叶碎了一片。皮鞋后跟比我的磨得还厉害——两只脚都磨偏了,均匀地磨。走的路太多了。走到路口他没回头。信号灯黄转红,他加快两步闯了过去。车喇叭响了一声,他举了下手,不是道歉,是打招呼。张富贵跟全世界打招呼的方式都是一样的——不管对方是投资人还是出租车司机。

认识十几年了。他做过保险、卖过手机壳、跑过医疗器械、搞过微商。每一样都亏了。亏了之后说"这次学到了"。然后用学到的东西去亏下一样。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有些人站在风口上等风来,他是没有风也在跑的那种。跑着跑着风可能就来了——也可能没来。


回去的地铁上车厢不满,有座。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看手机炒股,红绿数字。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在听歌,白色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嘴唇跟着动。

手机同时弹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张富贵:"老赵,想好了随时跟我说!创业这事犹豫一天少一天!"后面三个火箭emoji。三十五岁还在微信里发火箭的人,我只认识他一个。

第二条。大学同学群。刘海洋。

"最后一次。有没有人想搞点事情。认真的。All in。我在张江有个车库,有场地有设备,差一个能扛事的人。不要发表情包。要么来,要么不来。"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有人发了"大拇指"。有人发了"666"。都是表情包。没有一个人说"我来"。

张富贵在上面发火箭,刘海洋在下面说不要发表情包。一个卖面膜,一个写代码。一个热,一个冷。两条路。

地铁过了南京西路。隧道壁上广告牌一闪一闪——某P2P平台,"年化收益12%,安全稳健",红底金字。旁边一个理财App的广告:"你的钱在睡觉吗?"我的钱不在睡觉。我的钱在倒计时。十四个月。

过了江苏路。车厢里有个小孩在哭,他妈翻包半天掏出一包旺旺小馒头。小孩接过去不哭了。赵宇轩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包旺旺小馒头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长大以后就不行了。长大以后需要十五万七才能稍微安静一下。而且安静是有期限的。

十五万七千四可以买一万五千七百七十四包旺旺小馒头。赵宇轩吃到十八岁大概也吃不完。

窗外嘉定的天空灰白,远处的楼盘工地上塔吊在转,慢慢的,像一只巨大的钟表指针在计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高架桥下有人在烧垃圾,白烟升了几米就散了。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不整齐,各有各的方向。地铁高架段的阳光从车窗切进来,切在对面那个炒股中年男人的屏幕上,红绿数字被光打得发白,什么都看不清。他用手遮了一下屏幕,继续盯。

路上经过水果店。门口电子秤旁堆着一筐橘子,早橘,皮还带着绿,三块五一斤。买了两斤。七块。塑料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吴在打哈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七点一刻。跟平时差不多久。

开门。玄关灯没开。

鞋柜上黄雨萱的黑色平底鞋整齐摆着,鞋尖朝外。赵宇轩的小白鞋沾了泥点,鞋带松了一只,没有人帮他系好。我的拖鞋在最边上,左脚翻了。鞋柜上方的置物格里放着一把折叠伞——黄雨萱留的。她每天出门前会在置物格留一把伞。被揭穿谎言之前就有这个习惯。被揭穿之后也没停。她不跟我说话,但伞还在那里。

进门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以前进门是实踩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现在每一步都踩得轻,怕碰到什么看不见的边界。换拖鞋的时候手指碰到鞋柜边缘,木头是凉的,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客厅亮着。黄雨萱坐在沙发上,赵宇轩在旁边。茶几上摊着作业本和数学试卷。右上角红色数字:92。

"'四乘以八'你怎么写成三十四的?"

"写错了。"赵宇轩声音很小。

"写错了?你不会算吗?"

"会算。写的时候快了。"

"考试不能快。你看这题也是,少了一个零。两题扣八分。"

赵宇轩低着头。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指甲盖上沾了蓝墨水。嘴唇在动,没出声。

换了拖鞋走过客厅。黄雨萱抬头看了我不到半秒。眼底有一层淡青。然后继续讲试卷。

去厨房倒水。

第一次经过。

从厨房出来。她在翻试卷背面。赵宇轩的铅笔掉了,滚到脚边。弯腰捡起来递给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爸爸",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第二次经过。

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她身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这笔固定资产折旧期限要重新核,用双倍余额递减法……对,不是平均年限……行,明天邮件给我。"挂了以后在小本子上写了两行数字,字很小。写完把本子合上,夹进她的红色笔记本里。谎言碎了以后她没有停下来——她只是不再看我了。

第三次经过。

三次。三次没有目光相遇。

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路上买的。"

她看了一眼塑料袋。"多少钱?"

"三块五一斤。"

"超市两块八。"

"路上顺便。"

没再说。

赵宇轩从房间探出头:"橘子!"跑过来拿了一个,坐在地板上开始剥。剥橘子有仪式——先从顶上掐一个小洞,沿白色经络一瓣一瓣往下揭。橘皮在手指上留一股酸味。白丝撕干净,排成一排,从大到小吃。

"你也吃。"他递了一瓣给黄雨萱。

她接过去。放进嘴里。"酸。"

"我觉得甜的。"又递了一瓣给我。"爸你觉得呢?"

吃了。有点酸。但不是不能吃的那种酸。

"还行。"

三个人吃了同一个橘子。橘皮的气味沾在手指上,苦底带甜,洗了手还在。赵宇轩把橘皮一小片一小片摊在茶几上,很认真地排了个形状。没看出来是什么。他可能也没想排什么。


晚饭。西红柿鸡蛋面。面煮过头了,西红柿没炒烂,咬一口还是酸的。黄雨萱炒菜的水平在过去两周里下降了一个档次——以前的面是筋道的,西红柿是化在汤里的。这不是她的正常水平。她在别的事情上耗了太多精力。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灶台上锅还没洗,油烟机嗡嗡转着尾声。厨房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三碗面上,蒸汽飘了一阵就没了。赵宇轩吃得很小心,一根一根挑着面条往嘴里送,以前他嗦面呼噜呼噜的声音能传到隔壁,最近变安静了。黄雨萱低头吃面,筷子夹一口放下,夹一口放下,节奏极慢。电视没开。以前吃饭赵宇轩总要看动画片,她偶尔瞟一眼股市收盘。今天没有人提。客厅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各自的咀嚼声,和楼上隔了一层楼板传下来的拖鞋声。

赵宇轩吃得最快。碗放到水池说了句"谢谢妈妈做饭"。这句话他最近每天说。以前不说的。七岁,已经学会了用礼貌来填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收碗。和水池边差点撞上。她让一步我也让一步,同一个方向。

"你先。"

"你先。"

然后两个人同时侧身。又是同一个方向。

没笑。以前碰到这种情况她会笑一下的。现在没有了。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很大,水花溅到台面上。以前会顺手擦一下。现在不了。

十一点。赵宇轩早睡了。黄雨萱在卧室,门关着,灯缝从门底漏出来。

客厅。茶几上橘皮还摊着,一小片一小片。没人收。旁边是黄雨萱的教材,翻到"固定资产折旧"那章,荧光笔画了重点。笔帽没盖。

窗外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远了。

打开手机。

张富贵:"想好了随时跟我说!"三个火箭。

刘海洋:"差一个能扛事的人。"

屏幕自动变暗了一次。又点亮。

走到阳台。风凉了,跟下午在面馆门口的风不是同一种——下午的风里有焦糖和法桐叶子,现在的风里只有冷。手撑在栏杆上,铁的,凉透了,凉意从掌心一直传到肘关节。

楼下路灯底下蹲了一只猫,一动不动盯着对面垃圾桶。猫什么都不用考虑。不用投简历,不用假装上班。它只需要决定一件事——去不去那个垃圾桶。

我也在决定,去那个车库,还是去卖面膜。

卧室灯灭了。

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楼下那只猫挪了两步,离垃圾桶近了一点。远处高架桥上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楼面上扫了一道白,又暗了。

今天吃了一碗四十二块的牛肉面。碰了碗。笑了一次。赵宇轩递了一瓣橘子,问酸不酸。黄雨萱说了"超市两块八"。

橘皮的酸味从客厅飘过来。茶几上那些橘皮应该还在。

风是冷的。但这一阵的冷,好像有个方向。

明天还得去图书馆。还得投简历。还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