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14_小雨优选
七月初。周三。
刘海洋用了三周,把到期提醒做出来了。
说"做出来了"有点抬举。这东西的逻辑简单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叫"功能"——合同还有三十天到期,系统往微信推一条消息。十五天再推一条。七天再推一条。三次。自动的。不需要人打电话,不需要人跑腿,不需要张富贵骑着他那辆链条松了的自行车顶着太阳去敲门。
上线那天早上,刘海洋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屏幕上是后台日志。
"第一个触发的是吴老板。"他说。
吴老板。我们的第一个付费客户。嘉定五金配件厂。月付八百。三个月了。合同还有三十天到期。
系统在早上九点零七分推了一条微信过去:"您的服务合同将在30天后到期,如需续约请联系您的客户经理。"
标准模板。刘海洋写的文案。张富贵嫌太生硬,说应该加个"尊敬的"。刘海洋说你加个"尊敬的"不如加个bug。
九点十一分。吴老板回复了。
"哦,差点忘了,续。"
四分钟。一个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四分钟。一个"续"字。不是我去催的。不是张富贵去求的。是系统推了一条消息,客户自己回来了。
这感觉很奇怪。像你在路边摆了个纸箱,写了"免费柠檬水",然后你走开了,回来发现有人往箱子里放了一块钱。没人逼他。他自己放的。
刘海洋关掉日志页面,开始写下一个功能的代码。他的庆祝方式就是开始干下一件事。
"这功能不是杀手锏。"他说。
"那是什么?"
"第一颗子弹上膛。"
张富贵在白板上把月收入数字从六千四改成了七千二。粉笔按得很用力,数字写得比平时大一号。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白板,嘴角往上翘了一毫米。我认识张富贵半年了,这是他离微笑最近的一次。
白板左下角还写着倒计时。账上余额:七万四。月烧钱:八千。剩余月数:九。
九个月。比上个月多了一个月。不是因为省了钱,是因为进了钱。
方向对了。或者说,子弹上膛了。至于打不打得中——那是后面的事。
中午我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三瓶绿茶。统一绿茶。三块五一瓶。三瓶十块五。创业半年了,我们的庆功宴从来不超过十五块钱。
张富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这个月如果再签两个,我们就有十个客户了。"
"十个。"刘海洋重复了一遍。
"十个。两位数。"张富贵说。
"两位数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听着好听。"
刘海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喝绿茶的时候嘴角也在往上翘。
车库外面太阳白晃晃的。七月的张江,马路上的柏油都软了,踩上去有黏脚的感觉。隔壁那家做手机壳的公司搬走了,卷帘门拉着,门上贴了一张白纸——"转租,联系1391XXXXXXX"。半个月了,没人撕。
这条路上三个月走了两家。一家做外卖APP的,钱烧完了。一家做O2O洗衣的,合伙人吵散了。
我们还在。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聪明。是因为我们月烧钱八千。他们月烧钱八万。
省着死和烧着死,速度不一样。
周六下午。赵宇轩去同学家了。黄雨萱出门了,说去买菜,但没带购物袋。
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靠背。手伸进沙发缝里摸遥控器。
没摸到遥控器。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长方体。比手机厚一点。
抽出来。白色iPhone。碎花手机壳,淡粉色的小碎花,壳的边角磨得发毛。屏幕左上角有一道裂纹,从角上斜下来,大概两厘米。裂纹边上有一圈灰黑色的脏——摔的时候蹭了地,后来没擦。
不是我的手机。不是赵宇轩的。
屏幕亮了。没设密码。直接进了主界面。
第一排图标:千牛。菜鸟裹裹。打印助手。支付宝。
第二排:计算器。相册。备忘录。
我认识千牛。淘宝卖家后台。张富贵的表弟在义乌卖袜子,每天挂在千牛上。
我点了一下。
店名:小雨优选。头像是一朵白色小雏菊。白底,花瓣画得不太匀,一看就是手机上随手画的。
首页商品:兰蔻小黑瓶15ml小样。SK-II神仙水10ml。资生堂红腰子5ml。强生婴儿润肤露30ml拆卖。
价格从十五到八十九不等。大部分二十到四十块。
商品详情里每张照片都是白底。商品摆中间,旁边一张小纸卡,手写的——"兰蔻小黑瓶15ml,专柜正品拆卖,支持验货。"
字是她的。我认得。跟审计底稿上一模一样。横平竖直。间距均匀。连逗号都端端正正。
窗外有蝉。七月的蝉。声音从远处的梧桐树那边钻过来,尖得像一根细铁丝在玻璃上划。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搁在膝盖上。白色。碎花壳。裂纹在窗帘缝漏进来的光里反着一点亮。
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停了。又嗡。
我往下翻订单列表。
今天三单。昨天五单。前天四单。大前天六单。每天三到八单不等。
店铺数据页面。月销量:二百八十七单。月营业额:两千一百三十六块。
两千一百三十六。
我盯着这个数字。冰箱又嗡了一声。
两千多块。不算多。但我突然想起来张富贵上周在车库说的话——"这个月目标签五个新客户,每个月付八百,补上缺口。"他骑着那辆链条松了的自行车,顶着三十五度的太阳,从张江骑到嘉定再骑到青浦,一天跑四个工厂,回来衬衫能拧出水来。一个月跑断腿,签三个客户,月入两千四。
她一个人。用午休和深夜。两千一。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她的手机。是我的。
张富贵的微信:"老赵!又签了一个!月付八百!嘉定那个做密封件的!"
我看了一眼消息。又低头看她的千牛后台。
月入两千一。张富贵跑断腿签一个八百。她一个人在午休的时候拆包装,在赵宇轩睡了以后贴标签,做出了张富贵三天的业绩。
她不是在家里等我。
她也在"创业"。只是她的创业不叫SaaS,叫淘宝店。她的车库是厨房台面。她的张富贵是快递员。她的吴老板是那些给了五星好评的陌生买家。
我给张富贵回了一条:"好。"
他秒回:"你今天怎么就一个字?"
"没事。你继续。"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下,继续翻她的千牛。
翻到店铺评价。二百一十八条。四点八分。
"发货快,包装好,正品。"——五星。
"用了几天,感觉不错。"——五星。
"包装很仔细,用气泡膜包了好几层。"——五星。
一条一条往下翻。五星。五星。五星。每一条好评后面都有她的回复,蓝色的字:"谢谢亲,有问题随时联系哦~"每一条都一样。连波浪号都没少过。
翻到第三页。一条中评。三颗星。
"发货慢,等了五天。"
五个字。
我盯着这五个字。蝉还在叫。冰箱压缩机又嗡了。
五天。为什么五天。
因为她只有一双手。白天在事务所上班。八点到六点。午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她在做什么?吃饭?不。打包。把兰蔻小黑瓶的15ml分装瓶塞进气泡膜里,贴上手写的小卡片,装进快递袋,填好菜鸟裹裹的电子面单。一个小时,能装五单。
晚上呢?赵宇轩的作业要辅导。辅导完了还有CPA经济法要看。看完了才能打包。十点以后。到十一点。一个小时。又五单。
一天十单是极限。但订单有时候十五单。积压。五天。
那条差评的买家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了五天。他不知道卖家在午休的时候没吃饭。不知道卖家的指甲剪得很短,因为贴标签的时候长指甲会刮坏不干胶。不知道卖家的另一只手同时翻着注册会计师的教材。
我把手机放下。白色。碎花壳。裂纹朝上。
塞回沙发缝里。原封不动。
坐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胃翻了一下。不疼。就是翻了一下。像有个东西在里面拧了半圈。
她回来的时候提了一个红色塑料袋。"好又多"的。
"买的什么?"
"菜。"
袋子是透明的。我看到了——一把空心菜。两个番茄。一块豆腐。没有肉。以前每顿都有肉。红烧肉。排骨。炒肉片。至少一样。现在没有了。不是买不起。是算过了。两千一百三十六除以三十天,七十一块。每天七十一块要覆盖进货成本、快递费、包装材料。留给菜钱的部分——不多了。
她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毛巾挂在门后面。白色。用久了有点发灰。
"我去看会儿书。"
"嗯。"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打开《经济法》。荧光笔。粉色。
我坐在沙发上。手没伸进缝里。但我知道它在那儿。白色。碎花壳。裂纹。
她翻了一页。荧光笔画了一行。沙沙。
我看着她的背。马尾扎得很紧。跟平时一样。但今天她的肩膀往前收了一点。不是驼。是缩。长时间弯腰打包的那种缩。
"一个月多少?"
她的荧光笔停了。没抬头。
"两千多。"
"做了多久?"
"四个月。"
"怎么开始的?"
"炒股亏了以后。"
"为什么——"
"你想问什么?"
她抬头了。看着我。眼神很平。不是那种冷。是那种已经过了冷的阶段,到了平的阶段。
我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但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自己把自己吞回去了。答案太明显了。我连自己被骗的两万都填不上。她告诉我干嘛?让我着急?让我愧疚?让我说一句"辛苦了"然后继续什么都做不了?
"没什么。"
她低头。荧光笔继续。沙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一直说要找人补,一直没补。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荧光笔换了颜色。粉色换成黄色。重点和次重点。她的学习方法跟做账一样——分层、分类、标注。井井有条。
冰箱里有她提前包好的快递。我进厨房倒水的时候看到了。三层。最下面一层是气泡膜包好的小瓶子,整整齐齐码着,每瓶之间隔一指宽。中间一层是已经封好口的快递袋,白色的,每个袋上贴着菜鸟裹裹的电子面单。最上面一层是她的进货——还没拆的1688大瓶装,兰蔻、SK-II、资生堂,瓶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数字,应该是库存数量。
冰箱门上本来贴着赵宇轩的奥特曼贴纸。现在贴纸旁边多了一张手写的表格——"本周待发:周一6单/周二4单/周三8单/周四5单/周五3单"。字迹工整。蓝色圆珠笔。周一和周二后面打了勾。
一部手机。一个冰箱。一张餐桌。她把整个家改造成了仓库和工作站。
我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室友之间不需要汇报业绩。
赵宇轩六点从同学家回来了。一进门就踢掉鞋,书包扔在门口,喊饿。
"妈——有吃的吗?"
"等一会儿。"
黄雨萱合上教材,起身进了厨房。油锅"滋"一声。锅铲翻动。水龙头冲菜。空心菜。番茄炒蛋。豆腐汤。三个菜。以前四菜一汤。不是做不出来。是够了。
赵宇轩吃饭很快。筷子夹起来就往嘴里塞。番茄汁滴在白色T恤上。红色的。又一件。
"慢点。"
"嗯。"
他没慢。她也没再说。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咽了。胃没翻。今天的胃比昨天安静。
赵宇轩吃完了,碗往水池里一搁,跑去看电视。《大圣归来》的广告在播。"齐天大圣是不会死的。"
我帮她收碗。她在洗。我在擦桌子。两个人在厨房里,动作交错着,但不碰到对方。很默契。不是夫妻的默契。是同事的默契。在同一个空间里高效地完成各自的工序。
擦完桌子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她关了水。
"我去车库一趟。"
"嗯。"
我换了鞋出门。门关上的时候听到她在跟赵宇轩说:"作业写了没?"
"写了!"
"拿来我看。"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秒就灭了。我站在黑暗里掏钥匙。裤兜里除了钥匙还有一把零钱。三块五。一瓶绿茶的钱。
晚上。车库。刘海洋在调一个数据库索引。张富贵在算这个月的客户地图。
我把笔记本电脑搬到白板前面,打开了百度地图。
上海工业园区。张江。嘉定。青浦。松江。奉贤。金山。
我们只打过张江。确切地说,我们只打过张江高科技园区南区的那一小片。吴老板在嘉定,是张富贵骑车骑到嘉定发现的。其他区域全是空白。
我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嘉定工业区。青浦工业园区。松江经济技术开发区。奉贤西渡工业园。金山第二工业区。
每个圈里大概有多少企业?我不知道。但张富贵说过,嘉定工业区光是做五金配件和汽车零部件的就有上百家。青浦的物流和仓储企业更多。松江有一片电子制造业的集群。
我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外扩工业区——下一批客户在哪里。"
张富贵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你这字写得越来越丑了。"
"你看内容。"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盯着地图上那几个圈看了半分钟。
"嘉定我熟。青浦去过两次。松江没去过。奉贤太远。金山——金山坐地铁要两个小时。"
"一号线转二十二号线。"我说。
"你查过?"
"刚查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法我见过。半年前他从安徽坐大巴到上海的时候也是这种看法。不是佩服。是确认。确认这个人还没放弃。
"明天先去松江。"他说。
"后天青浦。"
"行。"
刘海洋头也没抬:"你们出去跑的时候帮我带杯咖啡。"
"什么咖啡?"
"随便。能提神就行。别太甜。"
"你这是在要求服务。"张富贵说。
"我这是在维持生产力。你们是销售,我是产能。产能要喝咖啡。"
"行行行。"
我把地图截图存了下来。五个圈。五个工业区。每个工业区五十到一百家中小制造企业。我们现在有八个付费客户。月收入七千二。距离活下去——还差很远。但至少知道客户不只在张江了。客户在整个上海的制造业带上。像一条项链。我们目前只摸到了一颗珠子。
关掉笔记本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白板。倒计时。九个月。
九个月够不够摸到下一颗珠子?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有地图了。
晚上十点半。回到家。赵宇轩已经睡了。房间门关着。隐约有打呼噜的声音。八岁男孩的呼噜,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客厅的灯关了。厨房没关。橘黄色的光从厨房门漏出来,照在走廊的瓷砖上。
黄雨萱在厨房。
她站在台面前。面前摊着一堆东西:白色小瓶子。标签纸。一支注射器——不是医用的,是那种分装用的小注射器,吸满液体往小瓶里注。气泡膜。快递袋。一卷透明胶带。
她在分装兰蔻小黑瓶。
大瓶的兰蔻。一百毫升。从1688进的。用注射器吸出来,十五毫升一份,注进小瓶里。拧上盖子。贴标签。塞进气泡膜。放进快递袋。撕透明胶。封口。
一套动作。流畅。熟练。四个月练出来的流水线。
她没开厨房的大灯。用的是灶台上方那个小射灯。暖色。照在她手上。手指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不涂指甲油。
她的手和她的字一样。干净。工整。不多余。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没出声。看着她。
嘶——透明胶撕开的声音。嘶——又一个。嘶——又一个。每一声代表一单。一个晚上能装多少单?张富贵一天跑四个工厂签一个客户。她一个晚上装二十单。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
我没出声。她也没发现我。或者发现了,但没回头。
厨房台面就是她的车库。注射器就是她的代码。快递袋就是她的合同。橘黄色的灶台灯就是她的白板。
我在车库里写"外扩工业区"的时候,她在厨房里装第十五单兰蔻。
两个人。两个车库。同一座城市。各自往前。
我转身回了客厅。躺在沙发上。手伸进缝里。那部白色手机还在。碎花壳。裂纹。
它在那里。像沙发缝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拿出来。也不扔掉。也不修。就待着。
裂纹。碎花。白色。
跟很多东西一样。
我闭上眼。蝉还在叫,但声音小了。夜蝉。没有白天那么尖。细细的,远远的,从梧桐树那边传过来。
厨房里。嘶。嘶。嘶。
赵宇轩的呼噜。
冰箱的嗡嗡。
三样声音。各自的频率。谁也不干扰谁。比没有声音好。
明天还有订单。还有客户。还有松江工业区。还有到期提醒。还有白板上的倒计时。还有沙发缝里那部手机。
明天还有明天。
但今天的兰蔻已经装完了。台面上的灯灭了。她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卧室。很轻。门关了。不是砰的那种关。是轻轻的。带了一下。确认关紧了。
跟"哦"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