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51/180

22015·股与夜

51V2_C15_失眠

4535字 · 约10分钟

阅读进度 0%已读 0 分钟 / 共 10 分钟

V2_C15_失眠

七月。凌晨三点。车库。

屏幕是亮的。黑色背景上白色的代码。刘海洋下午写的用户权限管理模块。四组权限——管理员、普通用户、只读、编辑。

代码很干净。缩进对齐。变量命名规范。注释写得比情书还认真。每个函数不超过五十行。can_view_own_datacan_edit_others_datais_admin。布尔值。true or false。

没有灰色地带。

如果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能写成布尔值就好了。true等于还在一起。false等于分开了。但没有这种东西。人的关系是一个永远return不出结果的函数。输入是沉默、失望、妥协、"哦"。输出是——编译失败。

我没在看代码。我在看屏幕上的倒影。

三十五岁的脸。眼袋。胡茬。嘴角往下掉。下巴靠右边有一个暗红色的小硬点,挤不出来,就让它长在那儿。MacBook十三寸的屏幕当镜子比卫生间那面镜子还清楚。卫生间的镜子上有一层水汽——排气扇坏了,一直说要修,跟很多事情一样,一直说要修。

车库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白色的光照在脸上,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五岁。我看了三分钟自己的倒影。如果刘海洋在,他会说"你他妈在干嘛"。张富贵会说"老赵你这个角度拍照很显老"。

他们不在。周末。刘海洋回家了,说折叠椅睡得腰疼。张富贵也回了出租屋,明天要早起跑松江。

就我一个人。

车库门外面很安静。张江的凌晨三点比白天安静一百倍。白天有隔壁仓库的叉车声,有路上的货车,有便利店的门铃"叮"。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扇转的声音。嗡。嗡。嗡。

墙角堆着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还剩四包。张富贵说"省着点吃,一天一包"。但省不住。饿了就吃。一包泡面的热量够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再饿。再吃。循环。直到箱子空了。箱子空了再去超市。超市里一箱十二包,二十九块八。合两块五一包。比煎饼便宜。比外卖便宜。比回家吃便宜——回家吃得跟黄雨萱说话。话比泡面贵。

折叠桌上铺了一层灰。我用食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左边是灰,右边是桌面原色。贴皮的桌面,灰黄色。边角翘起来了,能塞进一张名片。白天张富贵在这张桌子上打电话、填合同、算月账。现在桌子是空的。灰是它的夜班同事。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网吧淘来的转椅,五十块,轮子坏了一个,往左偏十五度。坐下来的时候身体会自动歪。歪了三个月,习惯了。人能习惯的东西比你想的多。歪椅子,泡面,凌晨三点一个人在车库——都能习惯。


打开手机。备忘录。

从创业第一天开始记的。一百二十多条。

最早一条:2015年1月5日。"今天搬进车库了。十二平米。月租三千。刘海洋说太贵了。"

往下翻。

"1月22日。第一次见客户。人家说'你们有案例吗'。没有。"

"2月15日。张富贵到了。他从合肥坐大巴来的。十二个小时。带了一箱红南京。"

"3月8日。白板上写了第一版商业计划。被刘海洋骂了四十分钟。改了五版。"

"4月17日。被投资人拒了。第一次。还挺客气的。'方向不错,再跑跑数据'。翻译过来就是不行。"

"6月15日。千股跌停。黄雨萱的自选股32只跌了31只。"

"6月18日。爆仓。"

"6月22日。哦。"

最后这条只有一个字。"哦。"不是我写的。是黄雨萱说的。我记下来了。

写了一百二十多条。翻了一遍。没一条是开心的。

不是没有开心的事。吴老板续费。到期提醒上线。张富贵签新客户。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没记。人在开心的时候不会掏出手机写备忘录。只在难受的时候记。备忘录天生就是一本受难日记。

我在最后一行下面打了一行字。

"凌晨三点。在车库。不知道该干什么。"

看了三秒。删了。

又写:"七月了。账上七万四。还能撑九个月。"

看了三秒。删了。

又写:"黄雨萱的淘宝店一个月两千块。我的公司一个月烧八千。她赚的够我烧四分之一。"

看了三秒。删了。

又写:"赵宇轩的书包五十九块。黄雨萱的剪发十五块。我的烟二十三块八一盒。加起来不到一百。一百块。一家三口的体面。"

看了三秒。没删。但也没留。关了备忘录。

屏幕回到主界面。壁纸是出厂的。蓝天白云。刚买手机的时候没换。现在也不想换。换什么?换成赵宇轩?换成全家福?那张全家福是三年前拍的。赵宇轩五岁。黄雨萱还笑着。我也笑着。三个人。在照相馆的蓝色幕布前面。笑得很用力。

三年了。没拍过新的。


手机震了。

黄雨萱。凌晨两点半。

"宇轩明天春游要交费。158。转你支付宝了。"

两点半。她还醒着。

我打开支付宝。158块。已到账。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赵宇轩画的,歪歪扭扭的,像六条腿的太阳。转账备注是空的。

158块。春游。去崇明岛。一天。大巴车。盒饭。老师带队。家长不用去。

我回:"收到。"

她没再说话。

收到。两个字。室友之间的标准回执。不多不少。多了尴尬。少了失礼。两个字刚好。

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收到。收到什么?收到了158块。收到了"她两点半还醒着"这个信息。收到了"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这个信号。

赵宇轩的上一次春游是一年级。我送他去的。校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手很小。书包很大。绿色的火箭书包——五十九块那个。书包比他的上半身还宽。他走进校门的时候,书包在肩膀上晃。左右晃。我站在校门外看了三分钟。直到他消失在操场的拐角。

这次他没让我送。也没提。八岁了。不需要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凌晨两点半。她在家。我在车库。六公里。

她为什么两点半还醒着?赵宇轩睡了。教材看完了。淘宝订单处理完了。她应该睡了。但她没有。她在两点半给我发了一条关于春游费的消息。

158块。不是急事。明天早上发也行。但她选了两点半。

也许只是睡不着。失眠不需要理由。我三点在车库也不需要理由。两个人各自失眠。各自在自己的夜里醒着。隔着六公里。谁也不会说"你也没睡?"

室友不问这种问题。问了就越界了。越界就要解释。解释就要说真话。真话太贵了。室友付不起。

我想了一下她现在在干什么。两点半。赵宇轩睡了。教材合上了。淘宝订单处理完了。厨房台面上的分装工具收进了柜子里——她不会让赵宇轩看到那些注射器和小瓶子。她收拾得很干净。

也许她坐在餐桌前。面前什么都没有。手机搁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打了那行字。"宇轩明天春游要交费。158。转你支付宝了。"发完了。等了一分钟。看到我回了"收到"。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跟我的动作一样。

两个人。各自把手机翻过去。一个在车库。一个在家。一个面对着屏幕上的代码。一个面对着桌上的空。


我不回家不全是因为忙。

在车库我是CEO。是赵总。张富贵叫我"老赵"。刘海洋叫我"你丫的"。吴老板叫我"赵总"。在车库我有白板。白板上有数字。数字在涨——虽然涨得很慢,但在涨。月收入从零到三千到五千到七千二。八个客户。九个月倒计时。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证据,证明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回到家我是什么?

欠了一屁股债还辞了职的丈夫。妻子炒股亏了两万的那个男人。儿子春游158块要提前一天通知才记得转的那个父亲。冰箱里没有肉的那个家的男主人。

忙,是最体面的逃避。

"今天加班。""明天也加。""周末也加。"

加着加着就不需要解释了。她也不问。"哦。"一个字。比"你又不回家"好。至少不吵。比"你早点回来"也好。至少不期待。"哦"是最安全的答案。因为它什么都不要求。

创业者的婚姻有一种奇怪的平衡。不是谁对不起谁。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水里扑腾。谁也没空看对方一眼。她在她的水里。我在我的水里。中间隔着六公里。喊都喊不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左歪了十五度。没调。让它歪着。

白板在黑暗里发着一点光。白色的板面上写着张富贵的字。"月收入7200。客户8个。目标:年底前30个。"旁边是刘海洋画的一张简易流程图——到期提醒的触发逻辑。箭头从"合同到期倒计时"指向"微信推送",再指向"客户回复",最后指向"续约"。四个节点。一条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就是这条简单的线,让吴老板四分钟就回了一个"续"字。

白板最下面一行是我写的。"外扩工业区——下一批客户在哪里。"

下一批。在哪里。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在嘉定,在青浦,在松江,在所有我还没去过的工业区里。但首先,在明天早上八点。在张富贵约的那个做紧固件的工厂。

走到车库门口。推开铁皮门。嘎吱一声。铰链该上油了。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灰。不是亮。是灰。张江的夜空不会全黑。路灯的光打在低云上,反射下来,天空变成一块没擦干净的白板。上面残留着什么字——看不清。也许是"用户权限管理"。也许是"月烧八千"。也许是"哦"。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地面是湿的。凌晨下过一阵雨,没人告诉我。我在车库里听不到雨。铁皮门隔音隔得太好了。它隔掉了雨。也隔掉了别的东西。

地上一滩水。路灯照在上面。水里有一片法桐叶子。巴掌大。绿色的。在水面上慢慢转。转了两圈。停了。

我站了三分钟。没动。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里有三块五的零钱。一瓶绿茶的钱。

风从法桐树之间穿过来。不冷。七月的风。温的。带着一点点甜味——不知道哪里的栀子花开了。张江的绿化带里种了栀子。白天闻不到。车多。尾气盖住了。凌晨四点才闻得到。

这是只有凌晨四点在车库门口站着的人才知道的事。


手机又震了。凌晨四点零三分。张富贵。

"明天嘉定有个工厂可以聊。做紧固件的。上次在工业区看到的。"

他也没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跟黄雨萱的"收到"一样。但温度不一样。黄雨萱的"收到"是零度的水。不结冰。但伸手进去会缩回来。张富贵的"收到"是常温。二十几度。洗手的时候不会注意的温度。

零度和常温之间差二十度。二十度够让一个人把手一直泡在水里。

他三秒后又发了一条:"八点见。嘉定北站出口。"

"好。"

"你怎么也没睡?"

我看了这条消息五秒钟。他问了。张富贵问了"你怎么也没睡"。黄雨萱不会问。室友不问。但合伙人会。

"睡不着。"

"我也是。想明天的话术。嘉定那边做紧固件的,管理很粗放,应该有机会。吴老板那边系统用了快两个月了,还没出过bug,如果他续费就是第一笔年付。"

"嗯。"

"带上合同。万一人家当场想签呢。"

"你什么时候这么乐观了?"

"不是乐观。是准备好了就不怕。"

他发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黄色的。然后消息停了。大概去睡了。或者没睡。去想话术了。

创业者的深夜不孤独。不是因为有人陪。是因为你的合伙人也在醒着。隔着一座城市。各自在各自的夜里。想着同一件事。

这种感觉比温暖差一点。比孤独好很多。

我关了车库门。回到椅子上。椅子还是歪的。

屏幕上刘海洋的代码还在。四组权限。管理员。普通用户。只读。编辑。

我是什么权限?

对公司:管理员。能看能改。但改了也不一定对。

对黄雨萱:只读。只能看。不能改。

对赵宇轩:编辑。但只能改自己那部分。他的部分改不了。

对自己——

算了。不想了。

我关上电脑。屏幕黑了。倒影消失了。那张三十五岁的脸不见了。眼袋不见了。暗红色的硬点不见了。

但人还在。在车库里。在歪椅子上。在凌晨四点十五分的张江。


五点。天从灰变成了白。

不是亮堂的白。是蒙着一层纱的白。太阳在云后面。看不见。只有一圈光。把整个天空照成了没洗干净的灰白色。

我从车库出来。锁门。钥匙转了两圈。锁芯有点涩。

往地铁站走。路上没什么人。一个穿橙色马甲的清洁工在扫地。竹扫把。唰。唰。唰。一下一下的。后背印着"张江环卫"。他扫一下,弯一下腰捡起什么东西扔进簸箕里。扫完一段,往前走三步,再扫。不急。反正落叶不会跑。

路过那家搬走了的手机壳公司。卷帘门上的白纸还在。"转租"。风把纸角吹翘了一点。露出后面生锈的铁皮。这家公司搬走的时候我在车库里听到了动静——三个人搬箱子。两个小时搬完了。一年的创业,两个小时搬空。

我们的车库要搬的话用不了两个小时。一台电脑。一块白板。一张折叠桌。三把椅子。二十分钟够了。

张江高科站。五点一刻。站台空的。广告灯箱亮着。一张P2P理财广告——"年化收益12%,安全稳健"。黄雨萱看了大概也会嗤一声。她现在不信任何带"收益"两个字的东西了。

地铁进站了。轰隆隆的声音从隧道里涌出来。先是风。热的。带着地下的铁锈味。然后是灯。白色的。一节车厢。两节。三节。停下来。门开了。没人上。没人下。

我走进去。坐下。不锈钢座椅冰凉。隔着裤子都凉。车厢是空的。空调开得很足。七月的早晨五点一刻,车厢里冷得发抖。我抱了抱胳膊。手是凉的。

对面座位上有人落了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柄上有一圈胶带缠着——柄断了,用胶带粘回去的。没人来拿。它就搁在那儿。歪着。

一站。两站。三站。

窗外从地下隧道变成了地面轨道。高架上能看到张江的全景。灰色的厂房。白色的写字楼。绿色的法桐。橙色的塔吊——远处有个工地在盖新楼。"张江核心区二期"。

所有东西都在盖。在建。在做。

包括我。

我在地铁上闭上了眼。没睡着。但闭上了。

闭上了就不用看倒影了。车窗上的倒影。三十五岁的。眼袋。胡茬。嘴角往下掉。

嘉定北站。八点。张富贵在出口等。手里拿着两个煎饼。

"来。没吃吧。"

"没。"

"五块。加蛋六块。我请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是大方。是今天有好感觉。"

他把煎饼递过来。热的。油纸包着。透过纸能闻到葱花和面糊的味道。

我接过来。油纸上有一块油渍透过来了,洇在食指上。热的。

咬了一口。面皮脆。葱花焦。鸡蛋半熟,咬破的时候蛋黄流了一点,滴在油纸上。烫。舌尖碎了一层皮。

但是烫的东西好。烫说明是新鲜的。新鲜说明今天刚开始。刚开始说明什么都还没被拒绝。

嘉定的早上跟张江不一样。空气里有一股工业区特有的味道——机油、切削液、铁粉。混在早餐摊的油烟里。不好闻。但踏实。这是制造业的味道。我们的客户就在这种味道里。

张富贵已经在走了。步子很快。他总是走得很快。好像慢一秒客户就跑了。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右手举着煎饼,边走边咬。腮帮子鼓着。嘴角粘了一点葱花。

我跟上去。煎饼在手里。热的。油纸上的油渍在晨光下发亮。

凌晨三点的车库很远了。备忘录里的受难日记很远了。黄雨萱两点半的消息很远了。权限管理代码很远了。

眼前只有嘉定的街道。早上八点的阳光。一个煎饼。一个合伙人的背影。

够了。

先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