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20_十七次
九月到十月。十七次被拒。
我在备忘录里给每一次编了号。从第一次到第十七次。每次记三样东西:地点、时长、拒绝方式。
地点:共享办公六次。咖啡馆四次。火锅店一次。写字楼三次。微信电话两次。创业沙龙一次。
时长:最短的八分钟。微信语音。对方说"发个BP看看",三天后没回复。最长的两小时。火锅店,吃完了人也凉了。平均二十三分钟。
拒绝方式:没有两次一样的。但分类只有三种——"不看这个阶段"(六次)。"回去讨论一下"(八次)。"有意思但——"(三次)。
"但"后面的字不重要。有"但"就够了。"但"是投资人的句号。
第三次。共享办公会议室。玻璃墙。白桌椅。投影仪投着"创新工坊"的logo。
投资人迟到了二十分钟。三十出头。Apple Watch。白色表带。Nike跑鞋。进来的时候手里一杯星巴克。大杯冰美式。杯壁上有水珠。
"路上堵。"没说对不起。
星巴克放在桌上。杯底的水珠在白色桌面上洇出一个圈。他坐下。打开iPad。
"讲吧。十五分钟。"
我开始讲。明镜客户管理。三个核心功能。先用后付。十二个活跃客户。月营收九千二。
讲到第八分钟。他看了一眼Apple Watch。手指在表盘上滑了一下。又放下了。动作很轻。但我看到了。
讲到第十二分钟。他低头回了一条微信。拇指在屏幕上滑的速度比翻我们宣传册快十倍。
讲到第十五分钟。"行。我了解了。你们这个方向有意思。但我们不看这个阶段。"
iPad合上。星巴克拿起来。杯壁上的水珠干了。留下一圈淡棕色的印子。
"但我们不看这个阶段"——翻译:太小了。十二个客户。月营收九千二。在他的世界里,这个数字连一笔风投的尽调费都不够。
我站起来。握手。他的手是凉的。空调吹出来的凉。手指很干。没有老茧。不写代码。不搬货。不修机器。一双只用来滑手机和翻iPad的手。
他走了。星巴克杯子留在桌上。杯底那圈水渍在白色桌面上特别显眼。
我坐了三分钟没动。看着那个水渍。它在慢慢干。边缘先干,中间还湿着。干的部分颜色变淡了。再过十分钟就看不见了。保洁阿姨来了会擦掉。就像我们的十五分钟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需要擦掉的污渍。
张富贵在门口等我。"怎么样?"
"不看这个阶段。"
"什么意思?"
"太小了。"
"多大才不小?"
"他没说。但他看Apple Watch的频率告诉我了——八分钟一次。如果他感兴趣,至少得讲到第二十分钟他才会看。"
"你连这个都数?"
"我没别的事可数。"
第六次。火锅店。
中年"天使投资人"。四十多岁。朋友介绍的。约的不是咖啡馆,是火锅店。"吃着聊嘛。轻松。"
他边涮肉边听。
涮羊肉。最佳时间十五秒。十五秒内捞出来是嫩的。过了就老了。老了就柴了。
他的肉在锅里煮了一分钟。比最佳时间多了四十五秒。四十五秒。一块肉从嫩变老的时间。也是他听我讲SaaS模型的时间。
"兄弟你这个我帮你问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肉捞出来了。肉老了。他嚼了两下。咽了。没评论。
"我认识几个圈里的人。回头帮你引荐。"
锅底凉了。他叫服务员加汤。加汤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继续涮肉。没再听我说话。
然后再无回音。
一周。两周。三周。微信没回。电话不接。朋友圈还在更新——去了三亚。高尔夫球场。"人生得意须尽欢。"配了三张照片。蓝天白云绿草地。
他大概忘了他说过"帮你问问"。或者没忘。只是"问问"这两个字在他的世界里重量为零。跟"下次一起吃饭"一样。跟"改天再约"一样。社交货币。不兑现的那种。
回来以后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第六次。火锅店。肉煮老了。人也凉了。"
张富贵看了一眼:"别写了。写了也没用。"
"记录一下。将来用。"
"用什么?将来给谁看?"
"给自己看。"
"看了会开心吗?"
"不会。但会记住。记住别人怎么对你的。将来有钱了,不这么对别人。"
他想了想。"也行。那你帮我记一笔——海底捞五百二十块,客户没签。火锅免费,投资人也没投。结论:吃饭不靠谱。"
"那黄焖鸡呢?"
"黄焖鸡是自己人。自己人吃什么都靠谱。"
第九次。共享办公。
自称投资人的人。三十岁。格子衫。MacBook Air。胸牌写着"创业导师"。
"你是创业者?"
"是。"
"做什么的?"
"客户管理SaaS。"
"哦。我投过几个SaaS项目。"
"哪几个?"
"不方便说。保密协议。"
保密协议。四个字。翻译:没投过。
但他继续聊。聊了二十分钟。市场。竞品。团队。退出路径。每个词都对。但每个词都不属于他。他是从播客上听来的。从公众号里看来的。从别的创业者嘴里借来的。二手知识的搬运工。搬得还挺像。
聊到最后他突然说:"对了,你们的BP能发我一份吗?我学习学习。"
学习。
我发了。当时没多想。以为他真的是投资人。以为他要回去跟团队讨论。以为"保密协议"是真的。
出了门他又追上来。"哥,有空聊聊我的项目吗?我也在做教育SaaS。刚开始。想找个懂行的人聊聊方向。"
他不是投资人。他是另一个创业者。穿着投资人的马甲。在共享办公的活动区里蹲着。等猎物上门。猎物就是我这种——带着BP、带着产品数据、带着真实的运营经验来找投资的人。他蹭的不是BP。蹭的是我花了九个月踩出来的坑。
我被骗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能写一百行代码。能跑两家客户。能吃一碗黄焖鸡。
张富贵说:"没关系。至少他请了咖啡。"
速溶的。两块五一包。自动咖啡机出的。
"两块五买二十分钟。一分钟一毛二。"张富贵算了算。"比海底捞便宜。"
"什么逻辑?"
"海底捞五百二。两小时。一分钟四块三。共享办公两块五。二十分钟。一分钟一毛二。被骗的单位成本更低。"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正常说话不好笑。不好笑就得哭。我选笑。"
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掌很重。张富贵的手比我大一圈。虎口上有骑自行车磨出来的茧。手心有汗。刚从工业区回来的汗。
"老赵。被骗了就被骗了。下一个。"
"下一个也可能是假的。"
"那就下下一个。"
"下下一个也可能是假的。"
"那就一直下去。总有一个是真的。概率问题。"
概率问题。张富贵不懂概率。但他懂一件事——被拒了就再跑一家。跑到有人不拒为止。这就是他的概率论。简单。粗暴。但有效。
创业者的方法论最终都会变得很简单。因为复杂的方法论需要资源执行。我们没有资源。我们只有腿。和脸皮。
第十一次。创业沙龙。张江创客空间。十月。
五十个人。五十把折叠椅。五十瓶矿泉水。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四十九个人热情地聊项目聊融资聊梦想。声音很大。
我的声音很小。热情很低。低到快没了。来这个沙龙不是为了聊梦想。是想看看有没有投资人混在人群里。有时候天使投资人会来这种地方。穿着便装。坐在角落。听。看。选。
今天没看到。五十个人里大部分是创业者。几个孵化器工作人员。两三个卖服务的——法务、财税、代注册公司。剩下的不知道是谁。
然后她出现了。
林姐。王秀兰。五十二岁。灰白高马尾。脸上有晒斑。嘴角纹很深。深蓝冲锋衣。手腕上一块卡西欧电子表。走路很快。坐下来的时候折叠椅吱嘎响了一声。
"请不起星巴克了。"她举着一杯全家咖啡。九块。美式。
"你做什么的?"我问。
"创业的。"
"做什么项目?"
"老年社交。"
"第几次创业?"
"第四次。"
四次。
"前三次呢?"
"归零了。服装电商。零四年。团购。零八年。母婴社区。一二年。全归零了。"
"你为什么不放弃?"
"放弃了干嘛?回家看电视等死?"她喝了口全家咖啡。"我五十二了。谁雇我?但我还能干。还有脑子。还有手。还有一个能按计算器的手指头。那就继续。"
她说完站起来。走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做的客户管理——如果加上AI,会变成什么?"
AI。人工智能。2015年十月。这个词还没火。AlphaGo要到明年三月才下棋。
"AI太远了。"我说。
"远才要做。近的都被人做完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纸质发黄。正面印着:王秀兰。电话。邮箱。公司名字被笔划掉了——大概上一家公司已经不存在了。背面手写了一行字——"不来干嘛?回家看电视等死?"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有力。五十二岁的手写出来的字。每一划都像在说"你他妈快点"。
我把名片放进裤兜。没当回事。一张名片而已。一个五十二岁四次归零的女人给的建议。AI。太远了。我连SaaS都还没跑通。谈什么AI。
但那张名片在裤兜里硌着大腿。纸质发黄。背面那行手写的字——"不来干嘛?回家看电视等死?"——隔着布料也烫。
第十三次。出了写字楼。陆家嘴。
快递小哥蹲在路边吃盒饭。十二块。两荤两素。米饭堆成小山。他吃得很快。筷子在饭盒里翻飞。嘴里嚼着。眼睛看着手机上的导航——下一单在三公里外。十五分钟送达。吃完了就得走。
他的工服是蓝色的。后背印着"百度外卖"。袖口磨出了毛边。头盔搁在电动车的后座上。黄色的。有一道刮痕。从顶部一直刮到耳朵那个位置。
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相信他的故事。不需要做PPT。不需要讲商业模式。不需要穿白衬衫坐在共享办公的会议室里对着一个看Apple Watch的人微笑。
他只需要把饭吃完。吃完骑车。骑车送餐。送完再吃。
吃和送之间不需要意义。只需要动作。动作不需要解释。
需要意义的是我。我需要有人相信。需要有人说"我投你"而不是"内部过一下"。需要有人把肉从锅里捞出来的时候还在听我说话。需要别人给我意义。
但快递小哥不需要。他只需要十二块。两荤两素。米饭堆成小山。吃完了。擦擦嘴。拍拍裤子上的饭粒。站起来。跨上电动车。一拧油门。走了。
背影消失在街角。电动车的尾灯闪了两下。红色的。然后就没了。
他走了以后,路边剩了一个空饭盒。白色的泡沫盒。风吹了一下。盒盖翻了。里面的米饭粒粘在盒底。几粒。不多。他吃得很干净。
我站在原地看了五秒。
十三次。还会有第十四次。第十五次。第十六次。每一次出门前我都在镜子面前练微笑。每一次坐在投资人对面我都在心里默念——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会听完。这次他不会看Apple Watch。这次他的肉不会煮老。
但每一次都一样。
胃翻了一下。不是饿。是空。一种被掏空了又塞回去又掏空的感觉。反复的。
第十七次。十月中旬。
出了那栋写字楼。坐地铁。二号线。张江方向。
车厢里人不多。下午三点。非高峰。对面座位上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书包搁在膝盖上。书包拉链开了一半。露出一本蓝色封面的教辅——《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十七次。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新一条——"10/15。第十七次。投资人:某早期基金合伙人。地点:静安某共享办公。时长:20分钟。结果:'方向可以但团队太小,建议做到50个客户再来。'"
五十个客户再来。
周小薇在黄焖鸡那天说过的数字。五十个。有资格谈融资。投资人也说五十个。两个人不认识。不在同一个世界。一个在车库里拿计算器。一个在写字楼里看数据。但他们说了同一个数字。
五十。不是随便说的。是一条线。一条从"活着"到"值得投"的线。我们在线的这一头。十二个客户。线的那一头是五十个。中间隔着三十八个。三十八个还没见过面的工厂老板。三十八次"你好我是明镜的"。三十八份合同。三十八个月付八百的支付宝转账。
三十八。比十七多二十一。比十七少——不。不能这么比。客户和投资人不是同一种拒绝。客户拒你是因为不需要。投资人拒你是因为不相信。不需要可以创造需求。不相信——你得先信自己。
手机又震了。周小薇。
"账上还剩三万二。下个月租金+服务器+基础开销至少需要七千八。如果不发工资,现金层面能撑四个多月。但我们不能一直不发工资。两个月内需要一笔钱或者更多客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十秒。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是黑的。车厢里的灯是白的。白色的灯照着蓝色的座椅和对面打瞌睡的中学生。
创业者最荒诞的地方——你要让别人相信你自己都开始怀疑的东西。十七次。每次拒绝方式不同。年轻GP看Apple Watch。中年投资人涮老了肉。假投资人蹭BP。说"五十个再来"的合伙人。
内核一样。他们不信你。
你自己也不信。不信能活到明年。不信能签五十个客户。不信能做AI。
只信明天还得去跑客户。只信张富贵还会骑着链条松了的自行车去嘉定。只信刘海洋还会写代码。只信周小薇还会发这种让你胃疼的消息。只信黄焖鸡还是三十四块。只信煎饼老李还会在明天早上五点出摊。
十七次。十七种"不"。但没有一个"不"能杀死一家公司。能杀死公司的只有一件事——自己说"不"。自己对自己说"算了"。自己在备忘录里写"放弃"。
我还没写。
备忘录最后一条是"第十七次。结果:五十个客户再来。"
好。那就去凑五十个。
我把周小薇的消息截了图。发到四人群。
打了四个字:"知道了。两个月。"
张富贵秒回了一个火箭表情。
刘海洋回了一个句号。
周小薇没回。她已经说完了。
地铁到站了。张江高科。我站起来。出站。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十月中旬。秋天了。法桐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环卫工在扫。唰。唰。唰。一下一下的。不急。落叶不会跑。但也扫不完。扫完了还会落。
十七次。
回到车库。刘海洋在调批量导入功能。张富贵今天跑了松江三家,回来的时候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像地图。周小薇不在。今天不是她来的日子。
我坐在歪椅子上。椅子偏了十五度。没调。
白板上的铁律还在。五条。红色马克笔。旁边是周小薇的饼图。六种颜色。再旁边是报销流程。塑封的。
这些东西在灯光下发着一层暗淡的光。窗外有风。铁皮门微微震了一下。停了。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四人群。火箭表情。句号。四个字"知道了。两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能干什么?张富贵能跑一百家工厂。刘海洋能做完批量导入和三个新功能。周小薇能把账管到每一分钱都有名字。我能——再被拒十七次。或者,被一个人接受一次。
一次就够了。
十七次不够。但第十八次也许够。
也许。
我关上手机。屏幕黑了。倒影里又是那张三十五岁的脸。眼袋。胡茬。嘴角往下掉。
但嘴角往下掉的人也能站起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色马克笔。在倒计时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十八次。"
后面空着。还没填。日期没写。地点没写。结果没写。
但已经在路上了。
白板旁边。歪椅子上。十月的车库里。凌晨的风从铁皮门缝钻进来。凉的。秋天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