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19_黄焖鸡
九月。张富贵说:"吃顿饭吧。"
"为什么?"
"四个人。一起干了一个多月了。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平时不都一起吃泡面吗?"
"泡面不算饭。泡面是活着。吃饭得有菜。有菜才叫饭。"
"行。吃什么?"
"黄焖鸡。"
"为什么黄焖鸡?"
"便宜。大份三十四。四个人够吃。人均八块五。目前为止我们团建预算最高能承受的上限。"
八块五。最便宜的团建。周小薇听了应该会满意——这个获客成本比海底捞低十三倍。虽然获取的不是客户,是军心。
车库旁边一条街。拐角。一家黄焖鸡米饭。店面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黄焖鸡小份十八、大份三十四、加菜五块、米饭免费。菜单上有油渍。"大份"两个字上面溅了一滴辣油,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圆点。
我们坐了靠墙那张。桌腿不平。张富贵拿了一张餐巾纸叠了四折垫在底下。桌面稳了。但椅子还是晃。塑料的。蓝色。坐下去吱嘎响。
"大份黄焖鸡。四碗米饭。加一个土豆。"张富贵点菜。
三十九块。
黄焖鸡上来了。一锅。鸡块、香菇、青椒、土豆。汤汁浓稠。蒜香和酱香和八角的味道混在一起。热气从锅边冒出来,在四个人脸上各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张富贵先动筷。夹了一块鸡腿肉。咬。嚼。咽。"好吃。"
刘海洋没说话。夹了一块。吃了。又夹了一块。他吃饭跟写代码一样——快、密、不废话。一口饭一口肉。咀嚼。吞咽。再来。碗里的米饭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周小薇先挑辣椒。把青椒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不吃辣。她夹菜的时候手腕很稳。筷子尖精准地绕开青椒,只夹鸡肉和香菇。夹到碗里——鸡肉在左,香菇在右,米饭在中间。排列整齐。吃饭都在摆盘。
我最后动筷。因为我在看。
看四个人吃饭的样子。想到了一件事。
唐僧。悟空。八戒。沙僧。
不对。太中二了。但忍不住想——
我负责活着。这叫唐僧。优柔寡断但最坚定。坚定到不知道自己在坚定什么。
刘海洋负责写代码。这叫悟空。天才暴躁。一巴掌拍碎一个Enter键。但他永远是最快解决问题的那个。
张富贵负责跑客户。这叫八戒。贪财怕苦爱吹牛。但关键时候靠谱。靠谱到让你觉得这个人可以把后背交给他。
周小薇负责管钱。这叫沙僧。话少。精准。看透不说透。挑着所有人的行李走在最后面。不抱怨。不抢功。但离了她走不了。
四个人。四种性格。四种吃相。
我咬了一口鸡块。酱香。咸。微辣。嚼到骨头了。用舌头把骨头拨到腮帮子那边,肉在另一边嚼。从小养成的吃法。黄雨萱说我吃鸡吃得跟拆机器一样——先把肉剥干净,再把骨头吐出来。一点肉渣都不浪费。
穷人都这么吃。
不对。创业者都这么吃。每一块肉都要嚼干净。每一个客户都要跟到底。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香菇不错。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汤从边缘渗出来,烫。土豆也不错。面的。入口即化。张富贵加的五块钱土豆是对的。有些钱该花就花。
刚好。
吃到一半。各自的电话来了。
我妈先打来。"吃的什么?"
"黄焖鸡。"
"有营养吗?别天天吃泡面。"
"没天天吃。今天吃的鸡。"
"你骗我。"
"真的。大份。有鸡有蘑菇。"
"那行。天凉了。记得穿外套。"
"嗯。"
挂了。
张富贵的妈打来。"钱够吗?"
"够。"
"别骗我。"
"真够。"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忙完就回。"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说的都三个月了。"
"这次——快了。"
"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
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一点点。不明显。但我看到了。
刘海洋的电话没响。
整顿饭。从头到尾。没响过。
方琳已经不打了。离婚手续可能已经在走了。也可能没有。他不提。我们不问。有些沉默是保护。不是冷漠。保护他。也保护我们自己不用去面对一个我们帮不了的问题。
周小薇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按了静音。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前公司的。不接。"
为什么不接?没说。也许不想被拉回去。也许不想解释自己现在在一个十二平米的车库里吃三十九块的黄焖鸡。
四部手机。四种状态。接了的。敷衍的。没响的。拒接的。
四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黄焖鸡的热气在中间升腾。但每个人背后都连着一根线——那根线的另一头在别的地方。在安徽合肥。在江苏常州。在安徽芜湖。在另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婚姻里。
四根线。四个方向。但四个人坐在同一锅鸡前面。这大概就是团队的意思——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选择坐在这里。
张富贵把手机放回口袋。妈妈的声音还残留在耳朵里。"钱够吗?"够。不够也要说够。不能让她担心。她在合肥一个人住。退休了。每月退休金三千四。三千四够她生活。但她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攒着。不知道攒给谁。也许是给他。也许是给将来。
他没说这些。但他夹土豆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夹。
张富贵拍了一下桌子。"说正事。"
桌面晃了一下。汤汁从锅边漾出来一点。
周小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字很小。但条理清楚。
"目前付费客户十二个。月经常性收入九千二百块。"
"月实际支出七千八。"她顿了一下。"不算工资。你们三个还是零工资。加上我的兼职费——也是零。"
"四个零。"张富贵说。"我们四个最大的共同点。"
"月缺口——如果按真实成本算,包含隐性人力——每个月还在亏大概一万出头。如果不算工资,现金层面每个月净亏六百左右。"她看了一眼备忘录。"问题是不可能永远不发工资。我们需要一个盈亏平衡点。"
"多少个客户?"
"按月付均值七百五算——二十六个以上,月收入过一万九千五。刚好覆盖真实成本。现金层面早就平衡了,但那是因为你们在透支自己。二十六个是真正的平衡。"
二十六个。目前十二个。还差十四个。
"还有。"刘海洋放下筷子。他很少在吃饭的时候插嘴。"投资人那边什么进展?"
所有人看我。
"十七次。"我说。
"十七次什么?"
"被拒了十七次。"
锅里咕嘟冒了一个泡。黄焖鸡汤汁的气泡。圆的。从底部冒上来。破了。
"十七次。"张富贵重复了一遍。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十七次。我能记住每一次。第一次在陆家嘴一个共享办公的会议室里。投资人全程在看Apple Watch。讲完他说"有意思,但我们不看这个阶段"。第五次在一家火锅店里。中年"天使投资人"边涮肉边听。"兄弟你这个我帮你问问。"然后再无回音。锅底凉了。他也没再联系。第十三次在陆家嘴某栋写字楼大堂里。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快递小哥蹲在台阶上吃盒饭。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相信他的故事。他只需要把快递送到就行。
"有一个说让我发BP。叫陈峰。做过三家公司。自己投天使。"
"然后呢?"
"发了。在等回复。"
"等了多久了?"
"两周。"
"两周没回?"
"没回。但也没拒。"
刘海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没拒就是还有戏。"
"或者忘了。"
"那就再发一次。"
"发过了。发了两次。"
"那就等。"他把鸡放进嘴里。嚼了。"能等就不算完。"
周小薇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我看不到她打了什么。但她打完以后抬头看着我说:"如果陈峰不回。我们需要靠自己活到什么时候?"
"账上——多少了?"
"三万二。按月净亏六百算,现金层面能撑很久。但这是假象——因为你们没拿工资。一旦开始发工资,或者招人,撑不过四个月。"
安静了五秒。锅里又冒了一个泡。破了。
张富贵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汤汁转起来了。鸡块和香菇跟着转。他看着那些鸡块转,说:"十七次。听着挺多的。但我跑客户被拒的次数比这多十倍。"
"客户拒你和投资人拒他不一样。"周小薇说。
"哪里不一样?"
"客户拒了你可以再找一个。投资人拒了——整个圈子就那么大。消息传得比你想的快。"
这话说得很冷。但她说得对。上海做天使的就那么百来号人。十七个拒了。消息不会传——但你的BP在别人邮箱里躺着。躺久了就变成垃圾邮件了。
"所以陈峰很重要。"我说。
"对。如果他回了——哪怕只是见一面——我们就有了一个入口。不是说他一定投。是说有人愿意听。愿意听就够了。"
刘海洋说:"那就让产品说话。功能做好了,数据摆出来。他不投是他亏。"
这话我爱听。虽然有点自大。但创业者需要一点自大。不自大撑不过十七次拒绝。
周小薇重新看了一眼备忘录。然后补了两行。
她把手机转过来让我们看。
突破26个 → 盈亏平衡。
突破50个 → 有资格谈融资。
五十个。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数字说得这么清楚。不是大饼。不是"做大做强"。是边界。是刻度线。二十六个是能活的线。五十个是能谈钱的线。
"那就打。"张富贵说。
"怎么打?"周小薇问。
她的"怎么打"不是质疑。是要方案。
"往工业区外扩。"我说。"嘉定系统跑了一部分。松江和青浦还没碰过。奉贤太远。金山更远。先打松江。"
"我去。"张富贵说。"两个月。松江加青浦。三百家走完。"
"到期提醒功能我再优化一版。"刘海洋说。他已经拿起了筷子又放下了——说到功能他就放下筷子。"加上批量导入。现在客户录资料得一条一条填。太慢了。批量导入做好了,客户第一天就能把所有数据灌进去。黏性上来。"
"我跟投资人那边继续联系。"我说。"陈峰如果回了就跟进。没回的那十七个——有两三个还能再聊一轮。同时陪张富贵跑几家大一点的客户。年付的。"
"年付的好。"周小薇说。"现金流一次到账。不用每个月催。"
"但大客户决策慢。"
"所以你去陪。"她看着我。"你跟客户聊的时候比张富贵有说服力。"
"凭什么?"张富贵不服。
"因为你太热情了。热情让人警觉。赵秉文不太热情。不太热情让人放松。"
张富贵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不如他?"
"我的意思是你们分工。他负责让客户放松。你负责让客户签字。"
"那谁负责让客户付钱?"
"我。"
三个人看着她。她面不改色。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
周小薇在备忘录里把分工逐条打进去。一条一条。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点点点。每个字都准确。
"还有一件事。"她说。"财务这边我把月报模板做好。每月一号出上月报表。你们三个每周五之前把本周支出发我。不发的——"
"不予受理。"张富贵替她说了。
"对。"
周小薇把所有分工打完了。看了一遍。然后锁屏。
"三十九块。"她说。
"什么?"
"这顿饭三十九块。买了一个作战方案。获客成本——"她算了一下,"每人九块七毛五。"
张富贵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吃个饭不算账?"
"不能。"
三十九块的黄焖鸡。买了一张作战地图。二十六个是活着的线。五十个是谈钱的线。嘉定、松江、青浦是战场。到期提醒批量导入是武器。陈峰是未知数。
吃完。我去结账。三十九块。扫码。支付宝。
我付钱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在座位上。张富贵在打电话。手捂着听筒。大概在跟客户约下周见面的时间。刘海洋在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在看代码。可能在看GitHub。可能在看方琳的朋友圈——如果她还有朋友圈的话。周小薇在收拾桌子。把空碗叠起来。大碗在下。小碗在上。筷子并排放在碟子上。
三个人。各干各的。没有一个人说"客气了"。没有一个人说"我来我来"。没有一个人假模假样地掏钱包。
因为他们知道这三十九块是我该付的。我是CEO。CEO请客天经地义。三十九块。八个人月工资为零的CEO请得起最贵的团建。
如果有一天做成了。一定是因为这顿饭。
不是因为饭好吃。黄焖鸡就那样。鸡块不大。土豆不多。米饭免费但碗不干净。
是因为三十九块。分工。数字。二十六个和五十个的刻度线。以及三个人在我结账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客气了"。
不客气。不是因为不懂礼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三十九块不是请客。是战前最后一顿热饭。吃完了就上路了。上路的人不说客气话。说"出发"。
回车库的路上。九月的街。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一盏接一盏。
张富贵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给刘海洋和周小薇带的不辣的部分。
"老赵。"
"嗯。"
"你说我们能做成吗?"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走了两步。"如果做成了,一定跟这顿饭有关。"
"跟黄焖鸡有关?"
"跟四个人有关。在最穷的时候还愿意坐在一起。"
他想了想。"那下次还吃黄焖鸡。"
"行。"
"还是三十四?"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钱就加菜。"
"加什么?"
"土豆。"
"土豆不是加了吗?"
"再加一份。"
"两份土豆?"
"嗯。"
"你疯了。"
"没疯。穷疯的。"
他笑了。整张脸都在动。眼角的纹从两边往中间挤。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
我也笑了。
两个人走在九月的街上。路灯把影子拉长。前面那个瘦。后面那个胖。胖的那个影子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晃晃悠悠的。
路过煎饼摊。老李已经收摊了。鏊子盖着布。推车锁在路灯柱上。地面上有一圈油渍。是面糊滴下来积年累月留下的。风一吹,油渍上面的灰被吹开了一小块。底下的水泥颜色比旁边深。
深的那块是老李的。那是他每天站十四个小时留下的痕迹。
我也会留下痕迹吗?十二平米的车库。三十九块的黄焖鸡。十七次被拒。两个月内需要奇迹——或者需要二十六个客户。
手机震了一下。黄雨萱:"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汤,你热一下喝。"九点四十七分发的。我看了一眼打包盒。黄焖鸡的酱汁从盒盖缝隙渗出来,在塑料袋底部积了一小摊。没回。走了两步,回了一个"好"。
二十六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多到张富贵要骑断两条自行车链条。少到周小薇觉得"可以算"。
可以算就行了。能算的东西不可怕。不能算的才可怕。
回到车库。刘海洋在写代码。周小薇在对账。两种键盘声。咔咔咔。滴滴滴。
张富贵把打包盒放在他们面前。"不辣的。"
刘海洋看了一眼。"嗯。"
周小薇看了一眼。"谢谢。"
两个人打开盒子。吃了。没有多余的话。
刘海洋吃的时候键盘没停。左手拿筷子夹鸡块,右手按空格键。他能一心二用。也许能一心三用——左手吃饭,右手写代码,脑子在想方琳为什么不打电话了。
周小薇吃完了把打包盒叠好,放进垃圾桶。她的垃圾桶分三层——最底下是碎纸(旧的流水打印件),中间是塑料(矿泉水瓶),最上面是餐盒。没人要求她分类。她自己分的。"习惯。"她说过。
车库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高架上有车经过。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白板上的数字还在。月收入九千二。目标二十六个。更远处的目标——五十个。
五十个。
听着很远。但一年前"一个客户"也很远。现在有了十二个。从一到十二用了八个月。从十二到五十——也许不需要八个月。也许需要更久。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知道目标在哪了。
知道目标在哪的感觉,比不知道好。比知道了但不敢想也好。
四个人。一锅鸡。三十九块。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