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28_胃出血
十二月初。Day 78。
张富贵跟了两个月的客户终于愿意见了。
餐饮连锁。采购经理。姓马。四十五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见面的地方不是办公室。是饭店。浦东大道旁边一家川菜馆。包间。圆桌。坐了七个人。马经理在主位。左边两个手下。右边两个供应商。张富贵和我在末位。
末位是最低的位置。但也是最关键的位置。因为末位的人要敬酒。
"小张啊。来。坐。"马经理说。面前摆了一瓶42度红星二锅头。已经开了。旁边一排玻璃杯。一两装。
"今天不聊业务。先喝好了再说。"
不聊业务是假的。喝好了才是真的。喝好了等于喝到位了。喝到位了等于表了诚意。表了诚意等于合同差不多了。
中国式商务。不看产品看你愿不愿意喝到吐。产品好不好用是技术问题。你喝不喝是态度问题。态度比技术重要。在饭桌上。
张富贵知道规矩。他在合肥长大。安徽人喝酒。婚丧嫁娶都喝。但他自己酒量不行。以前跑客户最多喝两瓶啤酒。啤酒跟白酒不是一回事。啤酒是水。白酒是火。水能灌一肚子。火灌三口就烧了。
而且他是空腹来的。早上六点半出门。煎饼吃了一个。中午没吃。下午两点到四点在马经理办公室等了两小时——马经理在开会。等的时候他在走廊的椅子上翻客户笔记本。翻到第三本的最后几页。还差六个。这六个里面马经理是最大的一个。一万二。比其他所有月付八百的都大。大客户难签。但签了就值。
四点马经理出来了。说"晚上一起吃个饭"。饭就是酒。酒就是考试。又一场考试。不是CPA。是酒桌版的CPA。及格线不是六十分。是"不倒"。
"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马经理笑着说。笑里面没有恶意。是真心的。在他的世界里不喝就是不给面子。面子比合同大。合同可以不签。面子不能不给。
张富贵端起杯子。笑着说了一个字。
"喝。"
第一杯。敬马经理。"马总。感谢赏脸。"干了。42度的液体从喉咙灌下去。一条烧红的铁丝。从食道烫到胃。胃缩了一下。
第二杯。敬手下甲。"王哥。以后多关照。"干了。
第三杯。敬手下乙。"李哥。合作愉快。"干了。
第四杯。敬供应商甲。"赵哥。向您学习。"干了。
第五杯。敬供应商乙。"孙哥。多多指教。"干了。
五杯。一杯一两。五两。二百一十毫升。
张富贵的脸从白变红。从第一杯的白到第三杯的红。红是血管扩张。是酒精在烧。红了说明还在抵抗。
第六杯。马经理又倒了一杯。"来。小张。我们俩单独走一个。"
单独走一个是加码。是最后的考验。不是考你的酒量。是考你的决心。
张富贵端起来。手不抖。但我坐在旁边能看到他袖口里的手腕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身体在发信号。信号说:够了。别喝了。胃已经在叫了。
他喝了。干了。
第七杯。马经理自己倒的。满的。"最后一个。"
张富贵的脸从红变白了。白不是不喝了。是快不行了。白是血管开始收缩。是身体在保护自己。在把血液从四肢调回内脏。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他的眼睛在说一件事——别拦。
我没拦。没劝。因为拦了就前功尽弃了。他跟了两个月。六趟来回。从九月开始。先是冷电话。马经理没接。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接了。说"不感兴趣"。第五次换了个理由打过去——"您上次说到客户管理的问题,我有一个不一样的方案。"马经理愿意听了。约了一次。没签。约了第二次。还是没签。说"等我跟领导汇报"。汇报了两周。终于同意见面。见面的条件是——吃饭。
吃饭就是喝酒。喝酒就是这七杯。都在这一杯里。
他端起来。手腕在抖。但手指没松。杯子贴在嘴唇上。仰头。干了。
玻璃杯放回桌上的声音很重。"啪"。空杯。杯底还有一滴没倒干净。透明的。挂在杯壁上。
七杯。42度。三百五十毫升。空腹。面前的水煮鱼和麻婆豆腐凉了。辣椒漂在红油上面。像一层橙色的膜。他一口菜都没吃。不是不想吃。是来不及吃。敬完这个敬那个。杯子放下就被倒满。满了就得端。端了就得干。
马经理看着他。笑了。笑里面有佩服。真的佩服。佩服不是因为酒量。是因为决心。七杯不倒的人。不是能喝。是不肯倒。
"行。小张。够意思。"他拍了拍张富贵的肩。手掌落在肩上的时候张富贵身体晃了一下。不是被拍晃的。是自己晃的。三百五十毫升已经在血液里了。
"合同我签了。一年。一万二。"
一万二。值多少杯白酒?三百五十毫升。一毫升三十四块。比茅台便宜。但茅台不用空腹喝七杯。
签了字。合同。A4纸。两页。甲方盖了章。红色的章。圆的。"上海马氏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乙方盖了章。我们的章。"上海明镜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两个红色的圆。印在白色的纸上。
一万二。一年。月付一千。
张富贵签名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三百五十毫升白酒的生理反应。他的签名比平时大了一号。因为控制不住力度。
签完了。合同收进文件夹。马经理笑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这个词在酒桌上说出来的时候特别温暖。像七杯白酒都不白喝。
出饭店。门口的冷风一吹。
张富贵蹲在路边。吐了。
先吐的是酒。黄色的。酸的。溅在马路牙子上。然后吐的是胃液。透明的。苦的。拉丝。然后吐的是血丝。红色的。一丝一丝的。在路灯的橘黄色光里发亮。
他蹲在那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背弓成一个圆。吐完一口。喘两秒。嗓子里发出"嗬"的声音。是干呕。胃里已经空了。但身体还在条件反射。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五分钟。他吐了五分钟。吐干净了。但身体还在反应。干呕。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干的声音。嗬。嗬。像砂纸在磨。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呕吐的时候血管破裂。白眼球里有两条红色的血丝。跟吐出来的血丝一样。一个在眼睛里。一个在胃里。身体从两个方向在抗议。
路上有人经过。两个人。看了一眼。没停。大概以为是喝多了的普通醉汉。上海的马路边每天晚上都有醉汉。不稀奇。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醉汉签了一份一万二的合同。不知道这个醉汉的笔记本里有四十五颗火箭。不知道这个醉汉的鞋底有一个洞。不知道这个醉汉已经三个月没领过工资。
他们只看到一个蹲在路边吐的人。路灯的橘黄色光打在他的背上。影子很矮。蹲着的人的影子比站着的矮。
他站起来了。晃了一下。手扶住旁边一棵法桐。法桐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树皮粗糙。冬天的法桐只有骨架。他的手抓着树干。指关节发白。
站稳了。
他擦了擦嘴。嘴角有一根血丝。没擦干净。他不知道。我看到了。但没说。
"签了?"他问我。
"签了。一年。一万二。"
"那行。"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吐血了。"
"血丝而已。不是血。"
"血丝也是血。"
"血丝是胃黏膜。少一点没事。"
少一点没事。这话说得轻松。但我知道不是没事。210毫升白酒加空腹加几个月的泡面基底。等于胃在烧。胃黏膜被烧破了一层。破了就出血。血混在胃液里吐出来就是血丝。
不是大出血。但是预警。
"去医院。"
"不用。"
"去。"
"真不用——"
"我说去。"
他看了看我。没再争。
社区医院。晚上九点。急诊。
走廊里的塑料椅。蓝色的。坐上去吱嘎响。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刺鼻。
护士量血压。110/70。正常。测体温。36.8。正常。
"急性胃炎。"医生说。看了一眼张富贵的脸色。"喝酒了?"
"七杯白酒。"
"空腹?"
"空腹。"
"以后别这样了。胃黏膜不是铁的。"
"知道了。"
点滴挂上。左手手背。针扎进去的时候张富贵没皱眉。但手指攥了一下。塑料椅的扶手被他攥出了指印。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滴。滴。滴。五百毫升。大约两小时。
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两小时。没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白色的鞋。软底。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一声一声的。很重。是老人的咳嗽。
张富贵闭着眼。不是睡着了。是在休息。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很小。大概是怕呼吸重了会牵动胃。
我坐在旁边看手机。没看进去。屏幕上是他下午发的消息——"马总愿意见了。川菜馆。看我的。"后面跟了一个火箭。🚀
火箭没发成。发成了血丝。
药水还在滴。滴。滴。滴。从满瓶到半瓶。从半瓶到四分之一。每一滴都在修复他的胃。胃黏膜被烧破的那层。一滴一滴地修。
跟创业一样。一天一天地修。修到不破为止。
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黑的。十二月的夜。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飘。很慢。很轻。跟药水的速度差不多。
张富贵在塑料椅上。我在他旁边。两个人。两把椅子。走廊里除了我们还有一个老大爷在对面打点滴。大爷闭着眼。头歪着。打呼噜了。手背上的针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两个打点滴的人。一个是喝酒喝的。一个不知道什么原因。但都在修。修身体。修胃。修那些被生活磨破的地方。
药水还有四分之一。再过半小时就拔了。拔了就走了。走了就回车库了。回车库了就看白板。白板上45。差5。
5个客户。距离两百万。距离"我们活了"。距离能搬出车库。距离能发工资。距离能给张富贵买双新鞋。
5个。
但如果下一个客户也要喝七杯呢?
不知道。先修好这次的胃再说。
十一点。点滴拔了。针眼贴了一块胶布。白色。方形。跟黄雨萱食指上的创可贴一样。
出了医院。十二月的风。冷的。灌进领口。张富贵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胃又抽了一下。
我去便利店买了一碗粥。全家的。小米粥。五块五。不烫。温的。递给他。
"喝了。"
"不想喝。"
"喝了。"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甜。但暖。暖从嗓子到胃。跟刚才的火不一样。这个暖不烧。
两个人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长。前面那个瘦。后面那个胖。胖的那个手里端着粥。走两步喝一口。走两步喝一口。
"值吗?"我问。
"差六个了。"
没说值。也没说不值。说差几个。
44加今天这个。45。到50差5。但他说六个——大概把之前反悔退出的那个也算进去了。
六个。他没回答值不值。因为值不值是哲学问题。差几个是数学问题。创业者回答数学问题。不回答哲学问题。哲学留给退休以后。现在只有数学。
他把粥喝完了。纸杯捏扁。扔进路边垃圾桶。
"老赵。"
"嗯。"
"明天我去松江。有个做电线电缆的。上周联系过。愿意见。"
"你明天休息一天。"
"休息什么?差六个了。"
"你刚吐完血。"
"血丝。不是血。明天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但没停。没回头。冬天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比他瘦。影子的鞋底没有洞。影子不会吐血丝。
但影子也不会签合同。签合同的是人。是这个吐了血丝还说"明天去松江"的人。
回到车库。十二点。
刘海洋还在。没睡。赶定制需求。餐饮连锁的多门店管理功能。合同签了。需求得做。做了才能收尾款。
他在键盘上已经坐了四个小时。从八点到十二点。屏幕上代码在滚。黑底绿字。
手机响了。微信消息。他看了一眼。
方琳。
"家里灯泡坏了。"
他打了两个字。"找物业。"
方琳没再回。
灯泡坏了。找物业。不是找老公。找物业。因为老公在车库。在写代码。在给一家餐饮连锁做多门店管理。在帮张富贵的七杯白酒变成真金白银。
方琳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灯泡坏了。坏了就黑了。黑了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走了。停在原地。
不只赵秉文家有室友。刘海洋家更早。方琳和他。两个人。一间房子。各过各的。灯泡坏了他不回去换。她也不再提第二次。
不是冷战。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修了。大概是从某一次。他修了。她没说谢谢。或者她说了。他没听见。从那以后就不修了。灯泡坏了不修。门把手松了不拧。厨房的水龙头滴水不换垫圈。每一个不修的小事情累起来就是一堵墙。墙不高。但够两个人各看各的那面。
灯泡坏了。摸黑。摸黑了就撞东西。撞多了就不走了。停在原地。刘海洋和方琳停在原地。
但他没停。他在写代码。多门店管理。一个功能。餐饮连锁有十二家门店。每家门店有自己的客户和订单。需要一个后台把十二家的数据汇总在一起。老板坐在总部能看到每家门店的客户数、订单数、到期数。
这个功能之前没有。因为之前的客户都是单店的。五金厂。模具厂。一个老板一个店。不需要多门店。
但餐饮连锁需要。一万二的合同需要。
刘海洋写了四个小时。从后端API到前端界面到数据库表结构。一个人。四个小时。搁在大公司至少要一个团队一周。
"好了。"他在群里发了一条。
张富贵回了三个字:"收到了。"他在出租屋。粥喝完了。胃不那么疼了。
我回了两个字:"辛苦。"
周小薇回了一个字:"好。"
四种回复。四种温度。张富贵的最暖。我的最虚。周小薇的最准。刘海洋的最快——他自己发的。
车库的灯还亮着。蚊香烧到了头。灰白色的一圈。铁皮托盘上积了一层细灰。
刘海洋趴在键盘上睡着了。脸压在手臂上。格子衫的领子扣错了。第二颗扣在第三个眼上。跟他来车库第一天一样。永远扣不对。
我把椅背上那件外套拉起来。盖在他肩上。他的手臂在外套下面缩了一下。冬天的车库冷。铁皮屋顶不隔温。十二月的凌晨。室内温度大概五六度。跟冰箱差不多。
他呼出来的气有白雾。每呼一口。一小团白雾。散了。再呼一口。又一团。
我站在白板前面。拿起红色马克笔。把44擦掉。写了45。
Day 78。还剩12天。差5个。
差5个。跟黄雨萱的CPA差5分一样。
5。一个数字。两个人。两个战场。
都差一点。差一点就差一点。差一点不是差很多。差一点是快到了。
快到了。再走一步。就到了。
但走这一步的人今天吐了血丝。
下一步怎么走?
不知道。先让他睡。先让点滴修好胃。先让明天到来。
明天张富贵说要去松江。
明天刘海洋要把多门店管理交付给马经理。
明天周小薇要更新白板上的数字和Excel里的月报。
明天我要给陈峰发第十二封进度邮件——"45/50。还差5个。还剩12天。"
四个人。四个明天。
都在走。都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