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30_e租宝
十二月中旬。新闻铺天盖地。
e租宝。745亿。90万投资人。庞氏骗局。
央视在播。头条在推。出租车的收音机在播。报刊亭的报纸头版都是。小区门口两个保安在聊。一个端着保温杯。白气冒出来。十二月的空气里冒了半米就散了。
"745亿啊。我表姐投了二十万。全没了。"
"保本保息嘛。谁想到是假的。"
"现在想想,保本保息四个字就是最大的破绽。哪有保本的。"
"银行不保本吗?"
"银行也会倒。"
"银行倒了国家赔。"
"国家赔得起745亿?"
不说话了。白气继续冒。散了。又冒。
745亿。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没有体感。没有体感就不疼。不疼就变成了茶余饭后。两个保安聊完了继续站岗。刷手机。看下一条新闻。e租宝对他们来说是饭后谈资。明天就忘了。后天聊别的。
但有人疼。90万人疼。
e租宝的广告我见过。张江地铁站里。大幅灯箱。金色的底。红色的字。"年化收益12%,安全稳健。"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着握手。笑得很自信。自信到你觉得不投他才是傻的。
那个广告在地铁站挂了半年。我路过了至少一百次。每次都看一眼。每次都没投。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没钱。
没钱是最好的风控。每个人平均亏了八万多。八万多。不是平均出来的。有人亏十几万。有人亏几十万。有人亏几百万。亏几百万的大概坐在某个办公室里对着空屏幕发呆。亏十几万的大概在家里跟老婆吵架。亏几万的大概在骂自己蠢。
我认识其中一个。
周总。嘉定。做五金冲压的。我们的客户。第十九个签的。月付八百。用了三个月。到期提醒帮他少漏了两单。系统评价给了四星半。半星扣在"界面太丑"。
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不对。以前周总说话中气十足。大嗓门。在电话里能听到背景的冲压声和他指挥工人的声音。今天安静。安静得只有他的呼吸。
"赵总。来一趟。"
"什么事周总?"
"来了说。"
我去了。嘉定。两小时地铁。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着一台没开的电脑发呆。屏幕是黑的。但他盯着看。看了多久不知道。桌上一个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最上面那根还在冒烟。细细的灰白色的烟。往上飘。飘到天花板。散了。
办公室里烟味很浓。熏眼睛。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等他开口。
"投了十八万。"他说。声音很轻。"e租宝。年化12%。保本保息。"
保本保息。四个字。骗了九十万人的四个字。
"今年三月投的。每个月利息一千八。拿了九个月。一万六千二。本金十八万。没了。"他把烟灰缸里的烟头用手指捻了一下。烟灰落在桌面上。"净亏十六万四千。"
十六万四千。
我们公司半年的营收。半年。所有人的命。没了。
"退订吧。"他说。
"周总——"
"退了。用不起了。九千六百块一年。以前觉得还好。现在九千六也是钱。也是命钱。"
他的手在抖。签退订协议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是他平时写字的样子。平时他签字大开大合。很有气势。今天的字缩成了一小团。
签完了。合同收回来了。一张A4纸。甲方签名歪歪扭扭。跟签合同那天不一样。签的那天他的字大开大合。退的这天字缩成一团。
同一个人。同一支笔。字变了。因为手在抖。手在抖因为十八万没了。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想说"周总系统先给您留着,等您缓过来了随时用"。想说"九千六不急,先放着"。但没说。因为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十八万。十八万我给不了。我给得了的只是一张退订协议。
"周总。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他没回答。又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在他指间晃。晃了两下。稳了。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很深。胸腔鼓了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云。散了。又散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对着黑屏。烟在指间烧。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出了周总的办公室。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楼道很窄。一米宽。白墙。灰地。黄灯。黄灯照在白墙上。墙变黄了。照在我身上。我也变黄了。
十八万。
想起自己被骗的两万。马经理。松江假五金厂。假合同。假客户。两万块。跟周总的十八万比——零头。十分之一。
但本质一样。
人在绝望的时候最信骗子。不是因为蠢。是因为骗子给你确定性。e租宝给的是"保本保息"四个字。马经理给的是"一间真厂房"。四个字和一间厂房。都让人信了。
信了就被骗了。
骗子最擅长的不是骗术。是读心。他们知道你怕什么。怕亏钱。怕通胀。怕落后。怕老了没保障。知道你怕什么就给你什么。给你确定性。给你"保本保息"。给你一间看起来很真的厂房。
确定性是最贵的商品。因为世界上没有确定性。没有的东西最贵。最贵的东西最容易成为骗局。
周总信了"保本保息"。我信了一间假厂房。黄雨萱信了配资的牛市。我们都信了各自的确定性。信了就被骗了。被骗了就变成了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屏幕发呆的人。手在抖。笔迹缩成一团。烟灰落在裤子上也不拍。
这就是2015年12月。745亿的泡沫破了。碎片落在每一个人头上。有的碎片大。十八万。有的碎片小。两万。有的碎片更小——九千六百块的退订。有的碎片最小——白板上少了一个数字。一个。但在倒计时最后两周里。一个等于百分之二。百分之二等于够不够50的分界线。
碎片不分大小。砸在头上都疼。
回到车库已经下午四点了。两小时地铁。嘉定到张江。地铁上人不多。下午非高峰。我坐在角落里。对面一个中年女人在看手机。屏幕上也是e租宝的新闻。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大概跟她无关。大概投了但金额不大。大概投了很多但脸上不表现。不知道。
地铁里的人都在看手机。每个人的屏幕上不知道是什么。但今天大概很多人在看同一条新闻。745亿。90万人。一个金色灯箱广告。一个保本保息的承诺。
到站了。出站。走回车库。
白板上47擦了。写了46。红色马克笔。擦的时候7那笔没擦干净。留了一点红印。在"46"旁边。看着别扭。
差4个了。之前差3。现在差4。退了一步。
晚上回家。一身烟味。周总办公室熏的。不是自己抽的。是被熏的。
黄雨萱在餐桌前。面前两样东西。左边是手机。屏幕上e租宝的新闻。"90万投资人血本无归"。右边是CPA教材。《经济法》。翻到"非法集资"那一章。荧光笔画了一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使用诈骗方法非法集资……"
她看了看教材上那行字。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新闻。然后把教材合上了。
"至少我们亏的是自己的钱。"她说。
我愣了。
"我们"。
这个词从股灾之后就没出现过。六月。千股跌停。爆仓。"哦"。从那以后她说"你的公司""你的事""你的客户"。不说"我们"。"我们"消失了半年。
现在回来了。在e租宝崩盘的新闻里回来了。
不是和解。不是原谅。不是"我支持你"。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在确认——至少船还在。至少我们亏的钱是自己挣的。不是被骗的。至少我们的系统是真的。客户是真的。到期提醒是真的。明镜智能不是e租宝。九千六百块一年不是"保本保息"。
室友之间偶尔会有这样的瞬间。承认彼此的存在。承认"我们"这个词还能用。但温度只升了三度。不够融冰。够让冰不再变硬。
三度。刚好不结冰。
赵宇轩从房间里出来。拿了一杯水。路过餐桌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爸。e租宝是什么?"
"一个……骗钱的公司。"
"骗了多少?"
"很多。"
"多少很多?"
"745亿。"
"745亿是多少钱?"
我想了想。"你一年花两万。745亿够你花三万七千二百五十年。"
他想了想。眼睛转了两圈。"那我从恐龙时代开始花也花不完。"
"对。"
"那骗子真厉害。"
"嗯。"
"爸你不会被骗吧?"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爸没钱。"
他笑了。端着水回房间了。
黄雨萱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一毫米。那种只有我看得到的一毫米。
赵宇轩走了以后她又看了一会儿手机。新闻还在刷。"e租宝老板用公司钱买了一栋6亿的豪宅"。"丁宁包养多名情妇"。"有投资人在e租宝总部楼下拉横幅"。
她看了。放下手机。没评论。
"宇轩的期末考试什么时候?"她问。
"一月初。"
"数学复习了吗?"
"不知道。你问他。"
"问了。他说复习了。"
"那就复习了。"
"上次也说复习了。考了72。"
"72不低。"
"满分100。"
"72及格了。"
"及格线60。还差12分到满分。"
"12分够了。你CPA差5分都没事。他差12分算什么。"
她停了一秒。看了我一眼。不是生气的看。是一种"你居然拿这个跟我比"的看。
"5分跟12分不一样。"
"都是差。差就差了。明年再考。他也明年再考。"
她没回答。但嘴角又动了一下。不是一毫米了。是两毫米。
两毫米。比一毫米进步了。
"你去洗澡吧。一身烟味。"
"嗯。"
"在客户那边?"
"嗯。"
"怎么了?"
"退订了。被e租宝坑了。"
她停了一秒。"亏了多少?"
"十八万。"
她没说话。翻了一下手机。大概在想——十八万。她的淘宝店一个月两千多。十八万要攒七年半。七年半的分装。七年半的快递袋。七年半的注射器和标签纸。没了。
"那你们的系统呢?"
"退了。他用不起了。"
"能理解。"
两个字。"能理解"。不是同情。不是可惜。是理解。因为她也亏过。股灾。融资融券。净亏两万。两万跟十八万比是零头。但亏的感觉一样。都是在某一天发现——钱没了。数字没了。屏幕上的绿色吞掉了所有的红色。
"烟味很重。"她说。"快去洗。"
烟味是周总的。他抽了半包烟。我在旁边坐了一个小时。衣服全熏了。不是自己抽的。是被熏的。
洗澡的时候水从冷变热。先是凉的。哆嗦了一下。然后热了。烫了。烫的水冲在背上。肌肉松了。胃松了。脑子松了。
但数字不会松。46。差4。两周。
热水里想了一件事——周总退了不是因为我们不好。是因为他的钱被别人骗走了。他亏的十八万跟我们无关。但他退订跟我们有关。一个人的灾难连锁到另一个人的数字上。745亿的碎片落到白板上变成了少一个客户。
蝴蝶效应。一个骗子在北京设了局。碎片飘到嘉定。砸在一个五金厂老板头上。老板退了明镜的订。明镜白板上47变46。46离50差4。差4,陈峰的两百万可能拿不到。两百万拿不到,——
不想了。这个链条太长了。想多了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连在一起的。一个人做了坏事。碎片飞到你头上。你挡不了。你只能在碎片落完了以后站起来继续走。
热水关了。擦干。出来。镜子上有水汽。用手擦了一下。三十五岁的脸。眼袋。胡茬。但比三个月前好一点。好在哪?好在眼睛里有了方向。方向是白板上的46。46不好看。但比零好看。比三月份的零好看一万倍。
黄雨萱已经关了灯。教材合上了。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她在冰箱门上又贴了一张纸条。新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赵宇轩期末复习计划。数学:每天一套卷子。语文:每天五个词语。英语:每天十个单词。"
三科。三条计划。每天三件事。跟车库里一样——张富贵每天跑三到五家。刘海洋每天写三个功能模块。周小薇每天对三笔账。
管法不一样。但都在管。都在用纪律对抗混乱。
她在管赵宇轩的期末考试。我在管白板上的46。各自的倒计时。各自的考题。各自的deadline。
但今天她说了"我们"。
"我们"两个字。轻轻的。放在那么多新闻和数字和烟味中间。放在745亿和十八万和退订协议中间。放在"至少"两个字的后面。
"至少我们亏的是自己的钱。"
至少。
至少后面的话是温暖的。虽然至少前面的一切都是冷的。
车库。第二天。
张富贵翻开笔记本。第三本。最后几页。
每一页都是潜在客户的名字。他用铅笔在名字旁边画标记。红圈是签了的。黑叉是拒了的。蓝三角是在跟的。
最后几页上黑叉比红圈多得多。蓝三角也不多了。大部分蓝三角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日期过了的就变成了黑叉或红圈。
还有四个蓝三角。四个名字。四个还在跟的潜在客户。
"这四个什么情况?"我问。
"第一个。青浦做纸箱的。见过两次。说要跟老板商量。老板出差了。下周回来。"
"第二个?"
"松江做电子元件的。打过三次电话。愿意试用。但说要等年后。'年前不动钱'。"
"第三个?"
"嘉定做轴承的。吴老板介绍的。上周去过一次。聊了十分钟。说'考虑考虑'。"
"第四个?"
"老李介绍的另一个老乡。做建材五金的。在奉贤。远了点。地铁要两个半小时。但愿意见。下周约了。"
四个蓝三角。四个名字。差4个到50。
四配四。刚好。但"刚好"在创业里是危险词。"刚好"没有余量。没有余量,一个出差了就少一个。一个"年后再说"就少一个。一个被e租宝坑了就少一个。
"能成几个?"
张富贵想了想。"保守两个。乐观四个。中间三个。"
"乐观的话——50。"
"乐观的话。"
"多久?"
"两周以内。"
两周。十四天。陈峰的deadline。十二月底。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起那把印着"明镜客户管理·先用后付"的雨伞。夹在腋下。
"我去青浦。"
"下雨呢。"
"下雨天生意最好。别人收摊了你不收。"
老李的话。这句话从十一月说到十二月。从毁约说到e租宝。每次遇到坏事他都搬出来。像一副药。药不治病。但止疼。
他出门了。白衬衫烫了。六神花露水喷了。笔记本在包里。四个蓝三角在最后几页等着。
卷帘门哐当关上。
车库里剩我和刘海洋和白板上的46。
46。差4。两周。
刘海洋的键盘声。咔咔咔。他在优化多门店管理的导出功能。马经理要求的。
我看着白板。
46。
2015年还剩两周。这两周比过去的五十周都长。因为过去的五十周走的是路。这两周走的是钢丝。钢丝两边是悬崖。左边是50。右边是"做不到"。
走吧。
e租宝的745亿离我很远。远到只是新闻里的一个数字。但周总的十八万离我很近。近到我在他的办公室里闻了一个小时的烟。近到白板上少了一个数字。近到"我们"这个词回来了。
745亿改变了很多事。改变了90万人的人生。改变了P2P的信任。改变了"保本保息"四个字的含义。
也改变了我们白板上的一个数字。47变46。
但也改变了另一个数字——温度。黄雨萱说"我们"的那一刻。温度升了三度。
三度不多。但够了。
反正不能停。停了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