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31_最后三个
十二月下旬。Day 86。
白板46。差4。还剩4天。
四天四个。平均一天一个。之前最快的速度是Day 28那天——一天两个。大部分日子是两天一个。一天一个是每天都不能空。每天都得签一个。连续四天。一天不签就拖到下一天。下一天就要签两个。两个是极限。
没有余量了。每天都是deadline。
早上七点。车库外面的气温是三度。我到的时候刘海洋已经在了。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左边是代码,右边是客户注册流程图。他在优化注册步骤。从三步砍到两步。"少一步就少一个放弃的理由。"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比平时快。快说明急了。刘海洋急的时候不说话。不说话但手速加快。
周小薇在催那三个拖欠的客户。两个已经答应了下周打。第三个电话不接。"不接就上门。发票我已经开好了。"她的声音比平时硬。平时她说话是圆的。催账的时候是方的。方的声音有棱角。棱角戳人。
张富贵在外面跑。最后几个蓝三角。笔记本第三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前面密密麻麻的。打勾的。打叉的。画问号的。问号最多。因为大部分客户的状态是——不确定。不确定是最大的分类。
我在给每一个还在犹豫的客户打电话。"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这句话我说了十几遍。每次语气都一样。温和的。不催的。但每一次说完放下电话以后胃都紧一下。吃了两片胃药。铝碳酸镁。白色药片。嚼碎了咽下去。粉末感。涩的。
车库里的气氛变了。不是焦虑。焦虑在Day 60就过了。现在是一种极度的集中。四个人各干各的。但所有人干的都指向同一个数字。50。
第47个。转介绍。
李志刚。四十二岁。做外贸的。吴老板推荐的。他的办公室在闵行一个工业园区的三楼。楼道里有消防栓和灰色的墙。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排集装箱。红色蓝色。像积木。
我进去的时候他在打电话。用英语。说的是"next shipment""end of month"。挂了以后看我。"赵总?吴老板说你要来。"
"吴老板说你们的东西好用。'以前漏单现在不漏了'。他原话。"他的办公桌上堆着合同和提单。背后是货架。堆满了纸箱。纸箱上贴着目的地、品名、数量。每一箱都有名字。跟我们的客户一样。每一个都有名字。
"能试用吗?"
"三个月免费。满意再付。"
"不用试了。吴老板说好用就好用。他人实在。他推荐的不会差。"
当场签了。年付九千六。支付宝转账。绿色的勾。
周小薇在车库确认到账。"到了。九千六。李志刚。外贸。吴老板转介绍。"
白板46擦了。写了47。
我在群里发了一个火箭。🚀
张富贵秒回:"谁的?"
"吴老板介绍的。转介绍。"
"吴老板牛逼!"他发了三个火箭。🚀🚀🚀
这是口碑的力量。吴老板。我们的第一个客户。月付八百。从今年四月签到现在。九个月。他一个人直接或间接带来了四个客户。四个。占总数的百分之八。
产品好用。客户帮你跑。飞轮的声音在变大。
我给吴老板发了一条微信:"谢谢吴总。李志刚签了。"
他回了一条语音。"客气啥。你们系统好用。我帮你说话是因为我自己用了觉得好。不好的东西我不推。推了砸自己的脸。"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是冲床的声音。哐。哐。他在工厂里。一边干活一边回我。
一个五十三岁的五金厂老板。在冲床旁边。用他的信誉帮我们说话。
这比任何广告都值钱。因为广告是你说自己好。口碑是别人说你好。别人说的那种好有一种你自己说不出来的重量。吴老板花了九个月在我们系统上存了九个月的信任。今天他取出来了一部分。帮我们签了一个客户。
我在车库里对着白板发了十秒呆。47。橙色的夕阳从铁皮门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白板上。47的笔迹还湿的。红色马克笔。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甜。
差3。还剩3天。
第48个。高铁偶遇。
张富贵去苏州。有一个潜在客户约了见面。55块二等座。周小薇审批过了——"55块获客成本,如果签了ROI极高"。
他上了高铁。坐下。邻座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色夹克。手里一个保温杯。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客户名单。
张富贵看了一眼那个Excel。职业病犯了。
"老板。您这个表——客户挺多啊。"
对方看了他一眼。"做外贸的。客户多。管不过来。"
"用Excel管?"
"用了十年了。"
"漏过单吗?"
对方停了两秒。"漏过。上个月刚漏了一个。"
"漏了多少钱?"
"三万多。"
"我们有个系统。专门管客户的。到期自动提醒。微信推送。不用登录就能收到。三个月免费试。好用再付。"
对方关了笔记本。看着他。"你是卖软件的?"
"不是卖。是帮您不漏单。"
从上海到苏州。二十五分钟。张富贵讲了二十分钟。讲了明镜。讲了先用后付。讲了到期提醒。讲了吴老板的续费率。讲了四十六个客户。
对方听完了。"多少钱?"
"月付八百。年付九千六。年付便宜。"
"行。年付。"
他掏出手机。扫码。支付宝。九千六。绿色的勾。
列车到苏州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电子版。微信发的。对方看了三分钟。回了一个字:"行。"
55块高铁票。换了九千六。ROI等于——张富贵算了一下——一百七十四倍。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高铁上签了一个!二等座!55块换9600!"
后面跟了七个火箭。🚀🚀🚀🚀🚀🚀🚀
周小薇回:"ROI写进月报。"
刘海洋回:"你在高铁上也能签?"
"在哪都能签。我在公共厕所都能签。只要厕所隔间里有个用Excel管客户的老板。"
白板47擦了。写了48。
我能想象张富贵会把这个故事讲一百遍。每次都会加点料。到第十遍高铁变头等舱。到第五十遍对方变成"年营收五千万的外贸公司老板"。到第一百遍他自己都信了。
但真相就是——55块二等座。二十五分钟。一个保温杯。一张Excel表。一个"你漏过单吗"。
有时候最好的销售不是技巧。是在对的时间坐在对的人旁边。然后开口。开口是暴露。暴露你是卖东西的。暴露你有求于人。但张富贵不怕暴露。他怕的是错过一个用Excel管客户管到快疯的人而不开口。
他到苏州见了那个约好的客户。没签。"预算没批。"但无所谓。高铁上已经签了一个。来回两个半小时。去的时候赚了九千六。回来的时候空着手。一正一负。还是正。
晚上回到车库。十一点了。蚊香盘已经烧到了底。张富贵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冷风和一股火车站泡面的味道。
"48了。"他看着白板。
"差2。"
他坐下来。脱了鞋。鞋底那个洞又大了一点。左脚。大拇指的位置。他套了一层塑料袋。塑料袋磨破了一个角。
"该换鞋了。"我说。
"差2个。换了鞋运气就变了。不换。"
他觉得这双鞋是福鞋——穿着它签了大部分客户。换了就断了。
"那至少换个塑料袋。"
"也不换。原装的。"
他把脚翘在凳子上。打开笔记本。在第三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Day 87。48/50。差2。明天继续。"
明天。Day 88。
第49个。刘海洋的唯一一通销售电话。
Day 88。白板48。差2。还剩2天。
张富贵又出去了。他约了青浦和奉贤两家。一天跑两个地方。早上青浦。下午奉贤。需要换三趟地铁加一趟公交。六小时在路上。
车库里只有我和刘海洋和周小薇。
下午三点。刘海洋突然从屏幕后面抬头。
"我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
他没回答。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按了拨号。
手机贴在耳朵上。等。响了三声。接了。
"王哲。我刘海洋。"
对面说了什么。刘海洋"嗯"了两声。
"你现在做什么?……硬件。哦。客户多吗?……几十个。怎么管的?……Excel。嗯。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做了个客户管理系统。你试试。不好用不要钱。"
对面又说了什么。刘海洋听了十秒。
"不是我卖你。是你需要。你每个月漏几单?……三四单。三四单多少钱?……每单均值一两万。那你一个月因为漏单亏三四万。我的系统月费八百。你算算。"
对面安静了三秒。然后说了什么。
"行。我把链接发你。注册了我帮你录。"
挂了。
整通电话一分四十秒。
他把手机放下。回到屏幕前。继续敲键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你刚才——"
"别说。"
"你打了一个销售电话。"
"我没有。我只是告诉一个大学同学我们有个产品。"
"这就是销售电话。"
"不是。销售电话是张富贵打的那种。用笑脸和煎饼和雨伞的那种。我这个不是。我这个是——"他想了想,"技术支持电话。"
"技术支持电话不会说'你试试'。"
"那就算半个销售电话。"
周小薇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这是刘海洋创业十一个月以来打的唯一一通销售电话。他说这通电话"恶心"。"我讨厌卖东西。卖东西需要笑。我不会笑。我只会骂。骂人不能卖东西。"
但他打了。一分四十秒。他用一分四十秒做了他十一个月以来最不想做的事。
为什么?
因为白板上差2个。差2个的时候不分谁是销售谁是技术。差2个的时候不分谁写代码谁跑客户。差2个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同一种人——想活的人。
王哲当天晚上注册了。刘海洋帮他录了六十个客户。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
第二天王哲说"好用"。"到期提醒确实方便。以前总忘。"签了。月付八百。
白板48擦了。写了49。
刘海洋在旁边看着白板。"49。"他说。声音很轻。
"嗯。"
"再也不打了。我的极限就是一个。一个已经恶心了一整天了。"
"恶心到什么程度?"
"恶心到想重写整个系统来忘掉。"
"你重写了吗?"
"没有。重写太费时间。我去洗了个手。"
洗手是他的替代疗法。代码写不出来洗手。bug找不到洗手。被迫打了一个销售电话——也洗手。车库没有热水。十二月的冷水刺骨。他洗了三十秒。把手上"卖东西"的感觉冲掉。手指冻红了。回来继续敲键盘。冰凉的指尖敲出滚烫的代码。
干净了就好了。
Day 89。白板49。差1。还剩1天。
三个合伙人各贡献了一个。
47是赵秉文。不是我亲自签的。是吴老板帮我签的。口碑。一个人在冲床旁边用他的信誉帮我说话。
48是张富贵。55块高铁票。一句"你漏过单吗"。他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能找到客户。
49是刘海洋。一分四十秒。他人生中最恶心的一分四十秒。
最后三个。三种方式。一个靠口碑。一个靠腿。一个靠恶心自己。
白板49。差1。还剩1天。
张富贵的笔记本上还有四个在跟的。
第一个。宝山塑料厂。老周。
张富贵坐了两小时公交去的。到了门口。保安说老板出去了。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十二月的风灌进衣领。鼻子冻红了。老周回来了。看到他站在门口。
"小张啊。你怎么来了?"
"周总。系统试了两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确实方便——"
张富贵眼睛亮了。
"——但是,再考虑考虑吧。年后再说。"
年后。最冷的两个字。年后等于没有。等于明年。等于另一个timeline。等于不在这九十天里。
张富贵在门口站了三秒。鼻子冻得通红。笑了。弥勒佛的笑。即使被拒也是这个笑。
"行。那年后联系。周总新年快乐。"
转身走了。走了十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已经进了厂房。铁门关了。他在门口跺了跺脚。鞋底那个洞灌了风。脚趾冻麻了。
公交车站在三百米外。他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一个修车摊。修车的老头在烤红薯。铁皮桶。炭火。红薯的焦糖味飘过来。
张富贵没买。虽然饿了。但五块钱一个。五块钱能买一份车库泡面加两个卤蛋。他选择了等公交车。公交车一块钱。一块钱从宝山回张江。两个小时。他在公交车上翻笔记本。划掉了宝山。红叉。
第二个。松江玩具公司。电话打的。"我们今年预算花完了。明年吧。"同样冷。同样的意思——不是拒绝,是搁置。搁置比拒绝难受。拒绝是一刀切。搁置是慢慢冻。冻到你自己放弃。
第三个。闵行机电。打了五遍。不接。每一遍都响了八声自动挂断。八声。八次希望。八次落空。第五遍的时候张富贵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壳弹开了。他捡起来。扣上。深吸一口气。"算了。"
三个。全灭。
张富贵的笔记本上最后一个蓝三角也划掉了。红叉。
车库里安静了一分钟。张富贵坐在红色塑料凳上。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头发乱了。两天没洗。
然后他抬起头。"还有没有?"
周小薇翻了翻她的表。"还有一个。嘉定仪表。陈总。试用两周了。没联系过。"
"打。"
"你打还是我打?"
"老赵打。"张富贵说。"老赵的声音温和。陈总这种人不喜欢张嘴就来的。"
他说得对。我拿起电话。
陈总。四十七岁。做了二十年仪表。声音慢的。不急的。跟他做的仪表一样——精密、准确、不慌。
"陈总。系统试了两周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到期提醒确实管用。上周差点忘了金山那批货,你们系统提醒了。省了一笔违约金。"
"那——考虑签约吗?年付九千六。现在签的话——"
"行。"他说。很干脆。仪表行业的人说话都干脆。"后天打款。今天没空。出差呢。在苏州。后天回来就打。"
后天。
后天是Day 90。最后一天。
"好。那我后天联系您。"
"行。"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了。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三秒。他说了"行"。他说了"后天"。后天就是50。50就是跟陈峰交差。
不敢想了。后天的事后天再想。
张富贵站在白板前面。盯着49。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划。划出了一道浅痕。
"他靠谱吗?"
"用了两周了。说好用。说后天打款。他是做仪表的。做仪表的人说话准。"
"后天。"他念了一遍。
"别念了。到了再说。"
周小薇在旁边说:"他如果打了。就是50。打了就能给陈峰发消息了。"
"如果。"刘海洋在屏幕后面说了一个字。
如果。又是如果。
四个人各自安静了。各自做各自的事。但各自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后天。
白板49。红色。
Day 89的傍晚。车库外面起风了。十二月底的上海。风从铁皮门缝灌进来。吹在腿上。冷的。
周小薇把Excel保存了。"明天做两手准备。陈总打了就是50。不打——"
"不打就49。"我说。
"49也不是零。"
"49不够。陈峰说50。"
"陈峰也是人。人是可以商量的。"
她说得对。也许。但商量要有底气。49的底气和50的底气差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在数字上差百分之二。在底气上差百分之一百。
张富贵说:"我明天早上再跑一圈——"
"跑哪?名单上的都划完了。"
他翻了翻笔记本。红叉。红叉。红叉。满页的红叉里找不到一个空白。
"那就等。"他说。这是张富贵第一次说"等"。他从来不等。他跑。他冲。他按门铃。他在高铁上搭话。他不等。但今天——红叉满了。蓝三角没了。只剩一个"后天"。
等是创业者最不擅长的事。跑、说、写、算——都会。等——不会。等需要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难。
车库的灯关了。日光灯还在闪。闪的那根。一下一下。照着49。
明天。Day 90。最后一天。
一个"后天"悬在四个人头顶。悬着就还有可能。"可能"是最折磨人的东西。"没有"不折磨。"有了"不折磨。"可能"才折磨。
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