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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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5·股与夜

69V2_C33_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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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_C33_来见我

十二月底。Day 90。

出租车停在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下面。绿色桑塔纳。计价器38块。周小薇拍了一张计价器的照片。"发票。"司机翻了半天才找到。

我下车。张富贵要跟。

"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四个人去像讨债的。"

他想了想。"也是。"

三个人留在出租车里。司机问熄不熄火。周小薇说"别熄。等会儿还走。计价。"

我一个人进了楼。铁门。按铃。嗡。

"赵秉文。约了陈总。"

"上来。"

楼梯。三层。水泥台阶。

上次来这个楼梯的时候是三个月前。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会说"50个三个月"。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信封和棺材本和七杯白酒和胃出血和前程无忧和"下雨天生意最好"和49颗火箭emoji。

上次走这个楼梯用了一分钟。心跳很快。掌心有汗。不知道上面等着的是什么。

这次也是一分钟。心跳也快。但掌心没汗了。汗在三个月里蒸干了。蒸干了就不会再出了。不是不紧张。是紧张的方式变了。从"不知道"的紧张变成了"差一个"的紧张。"不知道"比"差一个"可怕。因为"不知道"没有方向。"差一个"至少有一个数字。有数字就有底。

一楼。二楼。三楼。

走廊尽头。门开着。


陈峰在泡茶。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还是那套。还是放在那张掉漆的白色塑料折叠桌上。

窗台上的仙人掌换了。上次来快死了。这次是新的。绿的。针是尖的。

"坐。"

我坐在旧沙发上。皮面裂缝。透明胶带。海绵硬的。

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喝。"

端起来。烫。跟三个月前一样烫。但这次没犹豫。三个月前我端着杯子不敢放下——怕显得没诚意。三个月后我端着杯子不想放下——因为杯壁的温度让手指暖了。十二月的手是凉的。暖的杯子是好东西。

喝了一口。铁观音。涩。然后回甘。十秒后甜了。这次等到了。三个月前没等到。那时心跳太快。甜还没来就放下了。

"49。"他说。

"49。差一个。"

我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被拒的话——"我知道差一个,但是我们的团队——"。准备好了解释——"最后一个客户的老板说再等等——"。准备好了争取——"再给一周——"。

但他没让我说。

他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放下杯子。看着我。不是审视的看。是一种平静的、已经做了决定的看。

"你知道我为什么49也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看了你最后十个客户的签约记录。周小薇每周给我发一份Excel。签约日期。客户名。签约人。月费。获客渠道。"

我愣了。她没告诉我。

"最后三个客户。"他翻了一下手机。"第47——老客户转介绍。吴老板推荐的。说明你有口碑。有人愿意替你背书。口碑最值钱。广告买不到。"

"第48——你的COO。张富贵。高铁上二十五分钟签了一个。55块换九千六。说明他在任何场景下都能签。不挑地方不挑时间。这种人比产品值钱。"

"第49。"他停了一下。"你的CTO。刘海洋。打了他人生第一个销售电话。一分四十秒。一个程序员。不会笑不会聊天不会拍马屁。但他打了。差两个的时候你的CTO愿意放下键盘拿起电话——这说明你们不是打工关系。是合伙关系。"

他放下手机。

"49不是一个人的数字。是四个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张江的街道。十二月底。法桐光了。路灯柱子上缠着彩灯——圣诞节刚过。彩灯在白天不亮。但能看到线。一条一条的。缠在柱子上。

"我投了十二家公司。"他背对着我说。"最后看的不是产品。不是市场。不是数据。是人。"

"产品可以改。市场可以变。数据可以做。但人不能做。人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的人——"他转过身。"你的人在差两个客户的时候。一个打了他人生第一个销售电话。一个在高铁上聊了二十五分钟签了合同。一个每周偷偷给我发Excel。还有一个——"

"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每周给我发邮件。从第一周到最后一周。一次没落。'45/50。还差5个。''47/50。还差3个。''49/50。差一个。'每一封都很短。但每一封都在。在就够了。"

我没想到他记得每一封邮件。十二封。每周一封。从"12/50"到"49/50"。十二封邮件。每一封都很短。几行数字。几行进展。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号。因为周小薇帮我审过——"别写'我们非常努力'。写数字。数字不需要形容词。"

她审过每一封。但她没告诉我她自己也在发。两条线。一明一暗。明的是我发的进度邮件。暗的是她发的数据报表。两条线合在一起让陈峰看到了完整的画面。

周小薇。她做的事永远比她说的多。

"你花三个月买到的不是49个客户。是一个团队。客户会走。团队不走。这才是我投的东西。"

安静了三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十二月底的太阳很低。斜斜的光照在紫砂壶上。壶身发了一层暖色的光。暖色的紫砂壶在掉漆的白色塑料桌上。不协调。但认真。跟所有认真的东西一样。


"200万。换18%。"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很稳。

Term Sheet。

金额:200万。陈峰个人30万。其余LP募集。
股权:18%。
估值:约1111万(投后)。
到账:签署后三个工作日。
条件:无对赌。无回购。无优先清算。

"没有对赌?"

"没有。"

"没有回购?"

"投了就是投了。亏了是我的事。"

"为什么?"

"对赌是约束不信任的人的。我信你。不需要。"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个承诺不在纸上。"

"什么承诺?"

"把棺材本还了。"

他知道。他知道棺材本的事。周小薇的报表里大概写了——"2015年10月。张富贵母亲借款24000元。"

"第一笔还。"我说。

"好。"

他又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第二杯。淡了。第三泡了。但还有味道。铁观音越泡越淡。但底味一直在。像有些东西——用久了表面淡了。底味还在。

"签吗?"

"签。"

我拿起他桌上的笔。蓝色圆珠笔。同一支他写Term Sheet的笔。笔杆上有一个咬痕。大概他写的时候咬过。写条款的时候咬笔杆。这个习惯跟我写备忘录的时候咬指甲一样。写重要的东西的时候身体需要找一个出口。

签名。赵秉文。三个字。手没抖。三个月前在星巴克听到"你全错了"的时候手是抖的。现在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紧张了太多次。紧张到一定程度就不抖了。跟张富贵喝酒一样。喝到第七杯就不抖了。不是不怕。是怕累了。

签完以后他把原件收了。复印件给我。折了两折。放在口袋里。

"拿着。回去给你的CFO看。"

"她叫周小薇。"

"我知道。每周给我发Excel的那个。"他笑了一下。不是大笑。是一种——欣赏的笑。"你有一个好CFO。好CFO比好CTO难找。好CTO到处都是。好CFO——一百个创业公司里有一个。"

"那我们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你的人对。"

他又说了一次。人对。

这是他投我的全部原因。不是49个客户。不是月收入三万二。不是转化率15%。不是到期提醒微信推送。是人。四个人。

一个愿意打销售电话的程序员。一个在高铁上签客户的销售。一个偷偷给投资人发报表的财务。一个——什么都不会但不消失的CEO。

四个人。四种方式。一个不消失。一个不收摊。一个不停写。一个不停算。

四个"不"加在一起等于一个"是"。是一个团队。

陈峰看的不是产品。不是数据。是"不"。你"不"放弃了多少次。你"不"消失了多少天。你"不"停下了多少个凌晨。

四个人的"不"。值200万。

也值。不。值得更多。但200万是今天的价格。明天的价格取决于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200万。


走出写字楼。

十二月底。冷。风灌进衣领。但太阳照在脸上是暖的。低低的冬日太阳。照在手上。手上握着A4纸复印件。

我站了十秒。

脑子里很乱。但身体很轻。轻到觉得下一步如果踩空了会飘起来。不是高兴。不完全是。是一种——放下了。三个月的重量放下了。90天的倒计时归零了。白板上的数字不用再每天划了。

三个月前在这栋楼的三楼。陈峰说"50个。三个月"。我说"不知道"。他说"不知道就来"。

来了。做了。差一个。但他签了。

因为49不是一个人的数字。是四个人的。

十二月底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的。风是冷的。冷暖混在一起。跟这一年一样。冷暖交替。热的时候吴老板续费。冷的时候被骗两万。热的时候张富贵签了两个。冷的时候他吐了血丝。热的时候刘海洋九小时写了微信推送。冷的时候方琳说灯泡坏了。

一年。冷暖交替了无数次。但最后一次是暖的。暖在十二月底的太阳照在脸上。暖在口袋里有一张A4纸。暖在200万三个字。

掏出手机。打电话。

"签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两秒很长。我以为信号不好。然后张富贵的声音炸了出来。不是说话。是吼。

"我就说!!!我就说能行!!!"

出租车司机大概被吓了一跳。因为背景里有一个"嘟——"的喇叭声。大概司机本能地按了喇叭。

然后是密集的声音。三个人同时说话。

张富贵:"200万!两百万!我张富贵签了四十八个客户的张富贵!两百万!"

刘海洋:"条款呢?对赌有吗?回购有吗?让我看看。"

周小薇:"什么时候到账?付款方式?对公还是?"

三个人。三种反应。张富贵在庆祝。刘海洋在审查。周小薇在落实。三种反应加在一起等于一家公司。一家刚拿到天使轮的公司。

"三个工作日。对公账户。没有对赌。没有回购。"

"后天就到。"周小薇算得比我快。

张富贵在那头又吼了一声。

"上车吧。"我说。"计价器走着呢。已经五十多了。"

"无所谓!今天不算账!"张富贵说。

"今天也要算。"周小薇说。"有发票。"


回到车库。

出租车堵了半小时。张富贵在车里已经给老李、吴老板、马老板发了微信。"签了!200万!"十个火箭emoji。

老李语音回:"恭喜!明天煎饼免费。"

吴老板回一个字:"好。"

马老板语音回:"小张啊好样的!你们这帮年轻人有出息!"他六十了。在他眼里我们都是年轻人。

到了车库。四人进门。白板49。红色。日光灯闪着。

张富贵吼了一声。不是词。是纯声音。"嗷!"胸腔里出来的。然后在车库里走了两圈。边走边拍手。啪。啪。啪。

刘海洋拿过Term Sheet复印件。看了五分钟。一行一行。"没有对赌。没有回购。干净。这人可以。"

周小薇打开电脑。Excel。"200万到账后第一笔:还棺材本24000。第二笔:补发四个月基本工资。第三笔:搬家预算。"

200万还没到。Excel先到了。周小薇的反应永远比钱快。钱在路上的时候Excel已经在等了。

"你们就不能先高兴两分钟?"张富贵说。他还在拍手。啪啪的声音在铁皮车库里回响。回响很大。因为车库小。小的空间放大一切声音。包括快乐的声音。

"高兴和花钱是两件事。先排好了再高兴。高兴完了发现钱花错了就来不及了。"

"你这个人——"张富贵看着她。然后笑了。弥勒佛的笑。整张脸都在动。"你这个人。我最服你。全世界都在庆祝你在算账。"

"全世界庆祝的时候总得有人算账。不然庆祝完了发现吃不起饭。"

"行。你算。我去买——"他想了想。"黄焖鸡。大份。两份。加土豆。加两份土豆!"

"两份土豆?"

"今天值两份!"

他出门了。去买黄焖鸡。两份大份加两份土豆。78块加10块。88块。最贵的一次团建。比第一次的39块贵了一倍多。

张富贵走了以后车库安静了。刘海洋看完了Term Sheet。把纸还给我。坐回去了。没敲键盘。也没说话。看着屏幕。屏幕上是他写的代码。半年的代码。几万行。每一行都在那里。每一行都活着。在49个客户的服务器上跑着。

"刘海洋。"

"嗯。"

"谢谢。"

"谢什么?"

"那通电话。一分四十秒。"

他停了两秒。"别谢了。恶心。"

"你说那通电话恶心。"

"对。"

"那'谢谢'也恶心?"

"对。所有不是代码的东西都恶心。赶紧闭嘴让我写代码。"

他开始敲键盘了。咔咔咔。正常节奏。不快不慢。不是假装的。是真的在写。

周小薇在旁边。Excel。打字的速度跟刘海洋差不多。但声音不同。键盘声和计算器声。两种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交替。

两种声音。加上刘海洋偶尔的自言自语——"这个if条件不对"——三种。

等张富贵带着黄焖鸡回来就是四种。鸡汤的咕嘟声。筷子的碰撞声。张富贵的笑声。

四种声音。一个车库。一块写着"够"的白板。

2015年最后几天。

我站在白板前面。拿起红色马克笔。

49旁边。写了一个字。

够。

不是50。但够了。

有时候差一个比刚好更有力。刚好是完成任务。差一个是被认可。认可不是因为你做到了。是因为你差一个还继续做。你的CTO打了他人生第一个销售电话。你的COO在高铁上签了一个。你的老客户愿意替你说话。你的CFO每周偷偷给投资人发Excel。

49。够。

白板上两个字。红色。在铁律和饼图和倒计时和"能用好用离不开"中间。所有字的中间。最小的字。但最重的。


晚上。回家。

黄雨萱在餐桌前。教材合上了。

"今天怎么样?"

"签了。投资人。200万。"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三秒。

"真的?"

"真的。三个工作日到账。"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青岛。绿色玻璃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喝吗?"

"喝。"

"咔"。开了。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凉的。苦的。然后甜的。跟铁观音一样。先苦后甜。

她没喝。但她开了。开了就是她的庆祝方式。

"那棺材本——"

"第一笔还。"

她点了一下头。回到餐桌。翻开教材。《税法》。2016版。继续画。粉色荧光笔。沙沙。

我在沙发上喝啤酒。她在餐桌前画重点。赵宇轩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传出来橡皮擦纸的声音。他在擦写错的字。

三种声音。啤酒。荧光笔。橡皮。

还是室友。但今晚多了一瓶啤酒。一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她在某一天买菜的时候顺手买的。放在冰箱最底层。等着。

等什么?等一个值得开的时刻。

今天值得。

啤酒喝了一半。手指上凝了一层水珠。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在十二月的室温里很快就不冰了。不冰了就不够凉。不够凉就没那么苦了。不苦了就剩下麦芽的甜。

窗外有烟火。不是我们放的。是远处某个小区放的。十二月底。快跨年了。烟火在黑色的天空里炸开。红的。绿的。散了。

赵宇轩从房间里跑出来。"妈!烟火!"

"看到了。"

"好看!"

"嗯。写完作业了?"

"还没——"

"写完了再看。"

他跑回去了。门关了。铅笔声又响了。

黄雨萱看着窗外。烟火的余光映在她的镜片上。粉色的教材摊在面前。荧光笔搁在页边。

她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画。沙沙。

室友。啤酒。荧光笔。烟火。

2015年快结束了。

白板上49。"够"。红色。

冰箱上CPA进度。"明年再考"。粉色。

两种颜色。两条线。同一个家。同一个冬天。

各自的仗打完了一场。下一场还在等。

但今晚不想下一场。今晚只想喝完这瓶啤酒。看完这场烟火。听完这支荧光笔的沙沙声。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