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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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5·股与夜

70V2_C34_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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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_C34_搬家

十二月三十日。200万到了。

手机银行。七位数。2,000,000.00。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数字对不对。第二遍确认小数点后面是不是两个零。第三遍确认收款方是不是"上海明镜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是的。都对。七位数。两百万。整的。

手抖了。不是冷。是——七位数。以前工资卡里最多的时候六位数。还是加上了公积金和年终奖凑的。七位数从来没有过。从出生到现在三十五年。第一次。

周小薇在旁边。她也在看手机。看的是公司对公账户。浦发银行。余额从两万八变成了两百零二万八。七位数。

她没说话。但她把手机锁了屏。然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Excel。"200万到账。第一笔支出:还张母借款24000元。"

"今天就还?"

"今天就还。"

"转账?"

"转账太慢。取现金。寄回合肥。让张富贵亲手给他妈。"

张富贵在旁边听到了。他的眼睛红了一秒。一秒。然后恢复了。

"不用寄。我过年回去给。"

"过年太晚。年前寄。让你妈踏实过年。"

他想了想。"行。"

周小薇在Excel里第一行写了"24000"。蓝色。然后第二行:"补发工资。四人。四个月基本工资。"第三行:"搬家预算。"

200万到账了。Excel同时启动。这就是明镜智能。钱到了。规矩也到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去银行取了200块现金。两张红色的百元钞。新的。ATM吐出来的。

200块。两百万里的两百块。万分之一。

ATM吐钱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跟车库的电风扇一样。但这个嗡嗡更好听。因为嗡嗡完了手里有钱。

我站在ATM前面。捏着两张一百块。新的。连号的。摸上去有一种特殊的粗糙感。新钞票的手感跟旧钞票不一样。新的硬。有棱角。旧的软。被无数人的手指摸过了。

两张新的一百块。从两百万里分出来的。像从海里舀了两勺水。海还在。两勺也在。

"干嘛?"张富贵在银行门口等。

"晚饭钱。"

"两百万了你还吃两百块的晚饭?"

"有钱了更要省。两百万不是两百亿。两百万花完了就没了。"

"你这话——"

"跟周小薇说的一样。我知道。因为她说得对。有钱的时候觉得钱多的人最快没钱。"

他想了想。"那晚上吃什么?"

"黄焖鸡。"

"又黄焖鸡?"

"今天最后一顿车库黄焖鸡。明天搬新办公室了。以后可能吃别的了。但今天——还是黄焖鸡。"

"两份?"

"两份。加土豆。加两份土豆。"

"你疯了。"

"没疯。有钱了。"

他笑了。弥勒佛。


搬家。一月二日。2016年的第二天。

搬家公司来了一辆面包车。金杯。白色。车身有划痕。师傅姓李。六十多岁。帮忙搬东西。

"一共几件?"

张富贵数了。"十四件。"

十四件。一家创业公司的全部家当。

一台笔记本电脑,刘海洋的MacBook Pro。一块白板。一张折叠桌。四把椅子。一把歪的、一把红色塑料的、一把不摇的、一把网吧淘来的。周小薇的文件架。一个电热水壶。一箱泡面,还剩三包。一台电风扇。一个行军床。一个纸箱,装了笔记本、马克笔、发票和一叠收据。一箱雨伞残余库存,还剩十一把。一台二手打印机,从前公司淘来的。

十四件。一辆金杯面包车装得下。后座放倒。东西一件一件塞进去。

搬的时候我数了一遍。这十四件东西里面。最贵的是刘海洋的MacBook Pro。一万二。最便宜的是那个电热水壶。三十九块。淘宝买的。用了十一个月。底座歪了。烧水的时候壶身微微震动。但还能烧。

这十四件东西的总价值大概——三万块。三万块是我们全部的物质资产。两百万的天使轮投了一家总资产三万块的公司。投资回报率的分母是三万。分子是两百万。六十六倍。

但陈峰投的不是三万块的资产。他投的是四个人。四个人的价格不在资产负债表上。不在Excel里。在白板上。在笔记本里。在六神花露水的空瓶子里。

150块搬家费。

搬家师傅帮我们把东西搬上车。他看了一眼那箱泡面——"搬了以后还吃?"

"不吃了。留着纪念。"

"纪念泡面?"

"纪念吃泡面的日子。"

他笑了。大概觉得我们有病。吃泡面还纪念。

刘海洋抱着MacBook Pro上车。不让别人碰。"电脑比我贵。摔了我修不了。"

张富贵拖着那箱雨伞。十一把。黑色。"明镜客户管理·先用后付"。上面的二维码已经褪色了。但他不扔。"万一新办公室旁边也有工厂呢。"

周小薇抱着文件架。三层。上层待报销。中层已审批。下层存档。文件架里有半年的发票、流水、合同复印件。还有那张A4纸——"明镜智能费用报销流程(暂行)"。塑封的。

我搬白板。白板上的字还在。铁律五条。饼图。"50"。"49"。"够"。"能用好用离不开"。维恩图。

"白板上的字擦不擦?"张富贵问。

"不擦。搬过去。"

白板上了面包车。字朝外。路上堵车的时候后面一辆出租车的司机看到了——"49"和"够"。大概以为是什么数学作业。也可能以为是搬家搬了一块打分板。

面包车从张江的老园区开到新共享办公。十五分钟的路。十五分钟。从车库到写字楼。从铁皮到玻璃。从十二平米到八十平米。从三千块月租到八千块月租。周小薇谈了三轮,从一万二降到八千,"创业公司半年起租打七折"。

路上经过老李的煎饼摊。老李在翻煎饼。我透过面包车的车窗看了一眼。鏊子。竹刮子。面糊。油膜深棕色。跟十一个月前一样。一点没变。

他没看到我们。他在忙。早上七点半。出摊的高峰。"六块。加蛋七块。"他的声音从车窗缝里飘进来。飘了一秒就飘走了。面包车开过去了。

以后还来吃。新办公室离他的摊只远了三百米。三百米。走路五分钟。以后每天早上走五分钟去吃煎饼。比以前多走一分钟。一分钟多花六步。六步值一个煎饼。值老李的一句"赵总早"。值"下雨天生意最好"。

值。


周小薇最后一个走。

她在车库门口站了十秒。看了看里面。十二平米。铁皮顶。水泥地。墙上有钉子眼——之前挂铁律的地方。地上有四把椅子的印子——磨出来的。折叠桌的位置有一块灰色比周围深——桌子挡了十一个月的灰。

十一个月。

这间车库装过很多东西。装过泡面的味道。装过六神花露水的味道。装过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装过四个人的汗味。装过凌晨三点屏幕的光。装过"你全错了"之后改到凌晨两点的BP。装过七杯白酒之后的点滴。装过四十九颗火箭emoji。

现在空了。所有的东西都上了面包车。剩下的只有墙上的钉子眼、地上的椅子印、和白板上没擦的字。

"白板上'活下去就行'没擦。"周小薇说。

"留着吧。"我说。"下一个租户看到会笑的。"

"也许不笑。也许也是创业的。"

"创业的看到会哭。"

"不会哭。创业的人不哭。创业的人看了会点头。然后在旁边写自己的。"

她出来了。卷帘门拉下来。哐当。最后一声。

铁锁锁上。钥匙交给了隔壁陆师傅。

陆师傅在门口站着。六十多岁。三根半手指。修了一辈子电器。看着我们搬东西。从头看到尾。没帮忙。不是不想帮。是知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走了?"

"走了。陆师傅。"

"好。"他看了看那扇拉下来的卷帘门。"比上一家多撑了八个月。上一家做手机壳的。三个月就跑了。你们十一个月。不错。"

"以后还会来看您。"

"别回来了。"他挥了挥手。三根半手指在冬天的空气里划了一个弧。"往前走。回来干嘛。回来看铁皮房子?没意思。"

"那——"

"往前走。"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修电器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陆师傅家电维修"。牌子上的字掉了一个——"修"字的偏旁没了。变成了"陆师傅家电维"。

维。维持。维护。维修。都是"维"字打头的。

陆师傅维了一辈子。修了几万个电器。三根半手指。少了的那半根是1992年被冰箱压缩机齿轮卷了。"三十岁少了半根。修东西不影响。握筷子不影响。数钱的时候不太方便。"

他看着我们搬走。没感伤。这个车库十年里换了七个租户。做手机壳的。做APP的。做O2O的。做微商的。我们是第七个。撑最久的。

"往前走。"三根半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

往前走。不回头。


新办公室。张江共享办公。1008室。

80平米。四个工位。一间会议室。一个茶水间。落地窗。朝南。

落地窗。

我站在窗前。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一月的阳光。低的。斜的。但暖的。照在木地板上。照在四把新椅子上。旧的淘汰了,周小薇批了预算买了四把人体工学椅,每把五百块,"腰不好的用好椅子。不要省。省了以后看医生更贵"。照在白板上。白板搬过来了。字还在。但在新的灯光下看起来不一样了。铁律的红色更亮了。饼图的六种颜色更鲜了。"49"和"够"在落地窗的阳光里发着光。

影子投在木地板上。

一年了。十一个月。从2015年一月到2016年一月。从车库到共享办公。从水泥地到木地板。从铁皮顶到石膏板吊顶。从电热水壶到饮水机。从折叠椅到人体工学椅。

影子终于不是投在水泥地上的了。

木地板上的影子比水泥地上的好看。不是因为影子变了。影子没变。还是那个三十五岁的轮廓。眼袋。胡茬。嘴角往下掉。但投射面变了。水泥地粗糙。影子毛糙。木地板平滑。影子干净。

同一个人。不同的地面。看起来就不同了。

但失眠跟着搬进了新办公室。凌晨三点的习惯。眼睛干涩。肩膀僵硬。坐下去就忘了站起来。

有些东西换了办公室也带不走。胃带不走。失眠带不走。凌晨三点醒来的习惯带不走。黄雨萱说"哦"的温度带不走。

带不走就带着。新办公室有落地窗。凌晨三点醒来盯什么呢?盯窗外面的城市灯光吧。灯光比水泥墙好看。但一样让人失眠。

张富贵把那箱雨伞放在角落。十一把。"新地盘。新阵地。雨伞先放着。等摸清附近有没有工厂再说。"

刘海洋把MacBook Pro放在新桌上。插上电。开机。"网速怎么样?"

"100M光纤。"

"比车库快十倍。"

"车库是ADSL。"

"ADSL也跑了十一个月。"

他打开了编辑器。黑色背景。绿色字符。代码。跟在车库里一模一样。屏幕没变。背后的墙变了。从铁皮变成了白色乳胶漆。但代码不在乎墙是什么颜色。代码只在乎逻辑对不对。

张富贵把那箱雨伞放好以后在新办公室里转了三圈。像看新房。摸了摸桌面。拍了拍椅子。打开了会议室的门。"这个比车库大六倍。"他站在会议室中间。双手张开。转了一圈。"六倍!以后客户来了在这里聊。不用再去Costa了。省咖啡钱。"

"Costa的咖啡是你请的还是客户请的?"

"都有。但以后在自己地盘喝水就行。水免费。"

他在茶水间找到了饮水机。按了一下。热水出来了。滚的。"看。免费的热水。比铁观音差。但比车库的电热水壶好。电热水壶烧水要等三分钟。这个一按就有。三分钟省了。一天按十次省三十分钟。一个月省十五小时。十五小时够我跑七八家客户。"

"你连饮水机都算ROI?"

"什么都算。周小薇教的。"

周小薇最后进来。她环顾了一圈。看了看四个工位。看了看会议室。看了看茶水间。看了看落地窗。

"行。"一个字。

然后她坐下了。打开电脑。Excel。

"一月起发工资。"她说。"刘海洋一万五。张富贵八千。赵秉文八千。我暂时兼职不变。"

"CEO不能比CTO高?"张富贵问。

"CEO不能比CTO高。"周小薇说。"CTO是产能。产能最贵。"

"那我呢?"

"你是腿。腿也贵。但腿可以换。产能不能换。"

"你说我的腿可以换?"

"我说你的价格可以涨。等签到一百个客户涨到一万。"

"那我现在——"

"现在八千。从车库的零涨到八千。涨了无穷大倍。满意吗?"

"满意。"他弥勒佛笑了。"无穷大倍。我喜欢这个词。"

我在四个工位上各放了一样东西。刘海洋的工位放了一盒新的Cherry键帽——青轴的。备用的。下次他摔了不用等快递。张富贵的工位放了一双新鞋。黑色的。皮鞋。四十三码。周小薇帮量的尺码。不贵。三百块。但鞋底是完整的。没有洞。

张富贵看到新鞋的时候愣了两秒。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完整的。没有洞。

"这——"

"到50以后的事。你之前说过。买新鞋是到50之后的事。49也算。"

他没说话。把鞋放回桌上。然后坐下来。把旧鞋脱了。穿上新的。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适。"

"合适就穿。"

"鞋底是厚的。"

"嗯。"

"踩上去不进水。"

"嗯。"

"明天跑客户不用穿那件破衬衫了。"

"不用了。"

他又走了两步。新鞋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旧鞋在水泥地上有声音。因为旧鞋底硬了。薄了。洞让声音从脚底传到地面。新鞋底厚。吸音。

安静的脚步。新鞋的声音。新地板的声音。新办公室的声音。

周小薇的工位我放了一支新的蓝色签字笔。跟她旧的一样。但新的。笔杆上没有墨渍。笔帽没松。

我自己的工位。什么都没放。只有白板靠着墙。铁律。饼图。49。够。

够了。

落地窗外面。一月的上海。灰蒙蒙的天。法桐光秃秃的。但远处有一棵什么树在发新芽了。绿色的。很小的一点。在灰色的冬天里特别显眼。

新芽。新办公室。新工资。新的一年。

白板上的"活下去就行"从车库带过来了。现在挂在新办公室的墙上。旁边是落地窗。阳光照在那五个字上。

活下去就行。

从车库到共享办公。这五个字没变。但意思变了。在车库里这五个字是求生。在共享办公里这五个字是提醒。提醒自己——不管办公室多大。不管账上多少钱。不管工资发多少。活下去就行。

别忘了。车库里的冷。泡面的味道。歪椅子的十五度。六神花露水。七杯白酒。煎饼摊老李的六个字——"下雨天生意最好"。

别忘了。

白板记得。肩膀也记得。

新的一年开始了。2016。

窗外那棵树还在。新芽比刚才大了一点。也许没大。也许是光线变了。傍晚的光比下午的暖。暖光里什么都显得大一些。

新芽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长成什么。但它在长。在冬天。在所有树都光秃秃的时候。

它在长。在最不应该长的时候长。

跟我们一样。在最不应该活的时候活了下来。

2015年。一年。

从一个蹲在厕所看裁员邮件的人。到一个坐在落地窗前看新芽的人。从月薪两万五到月薪八千。降了。但是自己发给自己的。自己发给自己的八千比别人发给你的两万五贵。从一个人到四个人。从零个客户到四十九个。从零融资到两百万。

一年。不长。但够了。

够从车库走到这里。够从水泥地走到木地板。够从"活下去就行"走到——还是"活下去就行"。

五个字没变。地方变了。人变了。数字变了。但五个字没变。

因为这五个字是底色。底色不能变。底色变了上面的颜色就没有依靠了。

白板记得。

我们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