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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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7千纸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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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千纸鹤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六。好乐迪KTV,下午两点。门口的招牌亮着粉红色的霓虹灯,左边那个"迪"字缺了一笔,闪了两下就灭了。这家店开了七八年了,换了三次装修,包厢的味道一直没换过:消毒水、旧沙发皮革和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烟味。

老陆先在群里发了AA。过了两分钟撤回了,重新发:"我请。"一年一度。从不缺席。从不真的AA。

群里十个人,能来八个。余萍萍在合肥太远,赵刚在蚌埠赶工期——"你们唱,我下次"。他每年都说下次。下次他也来不了。

出门前照了一下镜子。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以前以"某公司产品运营总监"。现在以什么?"失业人员"?"正在考虑创业的中年男人"?

黄雨萱在翻会计教材。没抬头。赵宇轩在搭乐高,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缺了一面墙,他不着急补。

"我出去一下。同学聚会。"

"嗯。"她翻了一页。笔在教材上画了一条线,黄色的,很直。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赵宇轩跑过来:"爸你去哪?"

"见叔叔们。"

"能带我吗?"

"下次。"

"哦。"他回去继续搭乐高了。城堡那面缺的墙还没补。他不着急。七岁的孩子对"缺"这件事的容忍度比大人高得多。


我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到了。他永远先到,坐在点歌台旁边,手里已经握着麦克风了。穿深色夹克,口袋里烟盒鼓着。头发又少了,去年还能遮的地方今年遮不住了。他不提,我也不提。

好乐迪的L形沙发,棕色人造革,坐上去有一种黏腻的弹性。果盘是标配:西瓜、哈密瓜、小番茄。雪花啤酒听装两打码在茶几上。牛栏山二锅头一瓶。

李伟第三个到。进门先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瓜子——恰恰五香。他的手边永远有瓜子壳。坐下来就嗑,嗑瓜子的节奏跟说话的节奏完全同步,每一个论点配一粒瓜子。"你们知道合肥高铁站那个煎饼摊吗?一天卖三千个。"嗑。"三千个。"嗑。"我火锅店一天才翻三个台。"嗑嗑。

马超来了。紧身T恤。还穿紧身T恤秀肌肉,虽然肌肉已经不如五年前紧了,胸肌的轮廓有点往下走了,但他不在乎。在他的世界里,只要还能穿得下紧身T恤,人生就没有太大问题。进门先拍了老陆一下,力气大得老陆往前趔了半步。"兄弟们!"他的嗓门可以直接当麦克风用。他和李伟是最佳饮酒搭档,两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周围三米内的空气音量会上升二十分贝。

周东来了。安静地。在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茶叶——龙井,一个小铁罐。问服务员要了一杯热水。他在KTV里喝茶,从不唱歌,从不喝酒,就是来和我们聚聚。

何芳来了。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年年带,放在果盘旁边用纸巾垫着。她短发,说话快,笑点低,什么都能笑。她是群里最活跃的人,但线下反而安静,更多的时候在拍照发群。她在蚌埠一家银行做柜台,每天面对的数字比黄雨萱还多。

孙磊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还有一股消毒水味道。他先摸了一下手机确认不是医院打来的,然后在周东旁边坐下。

"刚下手术。髋关节置换。三个半小时。"搓了一下眼睛。黑框眼镜推到额头上,眼底的青黑比谁都重。"谁给我倒杯水?"

"喝啤酒!"马超推了一罐。

"不喝。万一医院叫我呢。"每年都这样。

他坐下来先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职业病。目光扫到我多停了一秒。

"老赵,你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眼底青黑。"

"你也青黑。"

"我值夜班。你呢?"

"我也值夜班。值人生的夜班。"

王军来了,进门先开了牛栏山。"来!走一个!"他是今天第一个喝白酒的人。秃顶已经有点明显了,头顶的头发稀疏地坚守着。

刘鑫最后到。从苏州开车来的,两个多小时。进门先放下两条中华烟,软的,一条给老陆一条拆开大家分。他的指甲缝里有黑色油污,模具厂的。在苏州待了十年,说话带了一点吴侬腔调,"好的"说成"好哒"。他开了一家模具厂,十五个工人,他自己也在车间干活。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老茧。

"厂子还行?"老陆问。

"行。死不了活不好。"他点了根中华,吸了一口。"就这样呗。"

八个人到齐了。


人到齐了,老陆开始唱《朋友》。拿着麦克风站起来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唱,跑调,稳定地跑。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匀速偏高两个调。但他唱得很认真,每个字咬得清楚,眼睛闭着。李伟在嗑瓜子,马超拍桌子打着节拍,不准但响,周东喝茶,何芳举手机拍照和录像,孙磊靠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王军喝完第一杯白酒在倒第二杯,刘鑫抽烟,蓝灰色的烟在灯光里散开。

我坐在沙发角落看他们。七个人。十六年前蚌埠那间教室里坐了二十五个人,毕业后散到各地,在上海以及附近年底还愿意凑一起喝顿酒的,就这些了。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做了副科,有人开了火锅店欠了债又翻了身,有人做了三个半小时手术眼底青黑。十六年。足够把一个人从满头黑发变成鬓角灰白,从"将来我要"变成"以前我曾"。

李伟唱了《死了都要爱》。高音炸了音响,服务员敲门进来调了两下音量,出去的时候门没带好。马超唱了《壮志在我胸》,体育生的曲库永远停在2002年。何芳不唱歌,但她录了所有人唱的视频,明天会发群里。周东不唱歌,不喝酒,但他在。在就够了。

王军喝多了唱了首《鸿雁》,唱到一半哭了——"我想我妈了"。他妈去年走了。何芳拉他胳膊"别哭别哭"。他擦了眼睛说"没事,喝多了"。

有人把话筒递给我。"老赵来一个!"

"嗓子不好。"

"那点一首大家一起唱!"

点了《平凡之路》。朴树。今年七月出的。"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四个人在唱,声音参差不齐,李伟在副歌飙了一个高音,吓得何芳桂花糕掉了一块。

唱到"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的时候端着啤酒停了几秒。


然后赵刚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老陆手机外放着。赵刚的声音从蚌埠穿过来,带着工地的嘈杂——电钻声、搅拌机、安徽口音浓重的笑声。

"你们嗨着呢吧!我还在刷墙!跟你们说个事——上次碰到张静她妈了,菜市场。她妈说张静嫁了公务员,在合肥,儿子都三岁了。挺好的。"

老陆按了暂停。

张静。

包厢里其他人反应各不相同。李伟嗑瓜子的手停了一秒——他知道。马超不知道,他转学来得晚。周东低头喝茶——他什么都知道但不说。何芳轻声"哦"了一下。

"老赵你认识张静不?"李伟问。声音比刚才轻了。

"认识。同届的。"

"好像你们以前——"

"初中同学。"喝了口啤酒。

他没继续。老陆按了播放。歌声又响了。

没人注意到我握杯的手紧了一点。杯壁的水珠被手温化了,沿指缝滑。后背有一层汗冒出来。那种你以为锁好的抽屉突然被拉开了的汗。


初二。春天。教室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和窗外法桐的绿。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只蓝色千纸鹤。

前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转过来一个脑袋。马尾辫甩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头没完全转回去,侧了一点,等我的反应。

打开千纸鹤。手在抖。一行圆珠笔字,蓝色,很小,圆圆的。有一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

十四岁。被一个人选中的感觉。不是高兴。是慌。心脏多跳了两下然后不知道把手放哪。

为了跟她上同一所高中,三个月,做题机器。被窝里打手电筒,红色塑料壳,两节五号电池,光发黄。三个月的暗金色数学题。我妈以为我被附体了。

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军训在操场上远远看到她。穿着所有人一样的迷彩服,但我认出来了。马尾辫比别人高两厘米。走廊碰到心跳一百八,手搭在脖子上数脉搏,十五秒四十五下,乘以四。

高二。分手了。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另一个做了不该做的决定。十六岁的人不会道歉。也不知道怎么收场。

分手那天放学。校门口。马路边。

车从面前过去。一辆。两辆。公交车。面包车。一辆红色的桑塔纳按了一下喇叭。风把校服吹鼓了。夕阳照在对面梧桐树上,叶子的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书包带勒着肩膀,里面有课本、一个保温杯、和一只已经被展开又折回去的蓝色千纸鹤。

站在那里。长到脚底板发麻。

没迈。

那一秒以后,站在马路边的那个少年不在了。活下来的那个跟自己签了一份合同:从今以后不再为自己活。为父母活。

二十年。父母的房子有了。自己也结了婚买了房生了孩子。条款全部履行。

但合同上没写"三十四岁以后怎么办"。父母的事办完了。妻子已经可以独立撑起大半个家。赵宇轩七岁了。


厕所。洗手。

KTV的灯是惨白日光灯管。在这种灯下没有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是好看的。额头三条纹。鬓角白了几根。眼角细纹不笑也有。

镜子里这个人。三十四岁。失业三个月。妻子翻了银行流水用荧光笔框住了空白。丈母娘刚走。同学们以为他还在上班。刘海洋在车库里等他。张富贵发了三个火箭在等他。二十年前有个少年站在马路边没迈那一步。

十六年前教室里二十五个人。毕业后散到各地,还愿意年底凑一起的,就剩十个。今天来了八个。十年后还能来几个?二十年后?到时候老陆还会点《朋友》吗?周东还会自带茶叶吗?

洗了手。水关了以后镜子里没有声音,只有暖气片偶尔嘭嘭一响。出去了。


九点。散场前最后一首。

有人点了《时间都去哪儿了》。王铮亮。

唱到副歌的时候包厢安静了。不是刻意的,是每个人同时被什么碰了一下。李伟啤酒停在嘴边。周东从手机上抬起头。老陆声音变小。孙磊睁开了眼睛。马超的手搁在桌上没动。刘鑫手里烟灰长了一截没弹。

"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

三秒安静。够了。够一屋子三十多岁的人各自在心里翻一遍这些年的账目——谁赚了、谁亏了、谁还在那个位置上没动过、谁以为自己会变成另一种人结果还是这样。翻完了,把翻出来的东西塞回去,锁上。明年再翻。

然后李伟清了嗓子:"来来来最后喝一个。"碰杯。何芳说"明年再聚啊"。老陆说"一定一定"。

散场。门口。十二月的冷空气灌进来,跟包厢里的暖气在门口碰了一下,碰出一团白雾。互相拍肩。"注意身体""好的好的""明年见"。李伟赶末班高铁回合肥。刘鑫开车回苏州,两个多小时,"到家十二点"。马超打车走了。王军喝太多,孙磊扶他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塞进后座报了地址。何芳拎着空保鲜盒去坐地铁,桂花糕分完了。老陆最后走,他结账。

周东跟我顺路。一起走到地铁口。没说话。

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了一地的影子,交叉着,风来了晃一下又定住。远处有人在关店铺的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往下拽的声音。一辆环卫车慢慢驶过,橘黄色的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条光带。空气里有冬天特有的干冷铁锈味,混着KTV门口飘出来的最后一点暖气。

他走路步子很匀。

"你还好吧?"他突然说。

"嗯。还好。"

"嗯。"

两个字。他不追问。但他问了。周东的关心跟他的茶一样——温度不高,但一直在。


出租车。湖蓝色大众。后座皮革味和一个快失效的松树空气清新剂,挂在后视镜上轻轻晃。司机五十来岁,灰色夹克,后视镜上还挂了一个褪色的红色中国结。收音机放着交通广播,声音很低。

"嘉定新城。走中环。"

"好嘞。这个点不堵,四十分钟到。"

高架上。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掠过,每一盏照亮车内半秒又暗下去。远处浦东的楼群亮着灯,陆家嘴三件套的轮廓在夜空里切出三道线。司机开始聊——他有那种"后座有人就得说话"的习惯。房价又涨了、儿子在学空调维修不想读大学、今年生意不好做份子钱又涨了。我"嗯嗯"应着。窗外的城市在后退。

脑子里还停在那个蓝色千纸鹤上面。二十年了。展开它的时候手在抖。合上它的时候也在抖。后来那只千纸鹤不知道放在哪里了。大概在老家的某个抽屉里。或者早就被扔了。

手机震了。

刘海洋。私聊。

"老赵。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找别人了。你他妈再不出来就废了。"

他打了句号。刘海洋从来不打句号。

计价器在跳——67、68、69。红色数字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司机还在聊——"格力好修,日立配件贵——"

没回。把手机扣在大腿上。屏幕朝下。车窗外的路灯还在一盏一盏掠过。计价器跳到了七十二。司机说了一句"今年真他妈冷啊"。是对我说的还是自言自语不确定。

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那个句号还在那里。很小。但很重。

到家。七十五块。给了八十。"谢啊兄弟。"安徽口音。我的口音也是安徽的,只是在上海待了十二年磨得差不多了。偶尔说快了还是会冒出来。

上楼。开门。灯关了。赵宇轩睡了。他的乐高城堡搁在茶几上,那面缺的墙还是没补。旁边搁着黄雨萱的会计教材,翻到"无形资产"那章,荧光笔搁在上面。两个人各自的世界在茶几上并排着:一座缺了一面墙的城堡,和一本关于看不见的资产的教材。

厨房灶台上一碗面。凉了。面泡涨了粘在一起。筷子搁在旁边,整齐。

我站在玄关,把刘海洋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找别人了。你他妈再不出来就废了。"那个句号还在那里。很小。但很重。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打开手机浏览器。搜"工业质检系统市场规模"。

出来的是一堆B2B行业分析报告,PDF的标题长得像论文:"中国工业机器视觉市场现状及发展趋势(2014-2020)"、"工业质检自动化行业深度研究报告"。点开第一篇,全是我不认识的词——CAGR、渗透率、下游应用、CCD传感器、线扫描。翻了两页,关掉。

截了一张图。首页搜索结果的截图。没有发给任何人。揣着手机进了卧室。

不确定这算不算下决心。但这是我第一次把刘海洋说的东西当成一个要认真回答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可以推迟的问题。

今天来了八个人。有人哭了又说没事。有人问了又没追问。有人提了一个名字然后那个名字沉到了啤酒底下。有人心底打了一个句号。

手机屏幕还亮着。刘海洋的蓝色对话框。他从来不打句号。今天打了。我也从来没见过他发"废了"这个词。

二十年前我在马路边没迈那一步。三天后又有一步要迈了。不一样的马路。不一样的车。但"迈不迈"这个问题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