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八平米
刘海洋说三天。我只用了一天。
准确地说,十九个小时。从昨晚KTV出租车上看到那条消息,到今天早上十点十五分站在208号车库门口。其中六个小时在床上没睡着。三个小时在早上假装正常地出门、坐地铁、走路。剩下的十个小时是夜里,在黑暗中盯着窗帘透进来的那条灯光。想镜子里那张脸。想那个句号。
十九个小时里我做了一件事:把刘海洋那条带句号的消息看了十一遍。十一遍。每遍停在那个句号上。他写代码写了十年,代码末尾用分号。他给我打句号说明这不是代码。是最后通牒。
出门的时候黄雨萱在厨房。
"去哪?"
"见个朋友。"
她在切白萝卜。刀工很快,咚咚咚四下四片,整齐得可以上教科书。她切菜不看我。冰箱门上贴着她手写的备考计划表:考试日期、六门科目进度、每天复习时段。今天三个格子打了钩两个没打。她的事她一件一件地做,不乱,不停。
赵宇轩在客厅看《喜羊羊》。灰太狼又被拍飞了。他头没抬,说了声"爸再见"。他最近每次我出门都说"爸再见",回来都说"爸回来了"。来和去都要确认。七岁的孩子在用语言确认一扇门还没有关上。
十一号线到江苏路换二号线。张江高科出站。
从地铁口走到车库十分钟。张江的主干道两边是科技园区标配:灰色写字楼、玻璃幕墙、"创新驱动发展"红色标语。法桐叶落光了,黑色枝条在灰天下面伸着。路边一家"张江咖啡",门口小黑板写着:"创业套餐 美式+三明治 28元"。旁边还有一家沙县小吃,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拌面四块,扁肉五块。
拐进产业园后面那条小路。路两边是老厂房改的仓库,铁皮大门,墙上喷着物流公司的电话号码。最里面一排车库,门很矮,成年人要低头。编号从201到215。有几间门口停着电动车,有一间传出砂轮打磨的声音,有一间门缝里飘出泡面味。
208号。铁门油漆剥了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缝下面漏着一线白色灯光。那张"改变世界"的A4纸还贴在门上,角翘了,宋体加粗。旁边多了一张贴纸,圆形的,不知道哪来的,上面印着"代码改变世界"——跟那张A4纸的意思差不多,但字体小了一号,像是有人在原口号旁边加了一个脚注。
站在门口。没马上敲。
十二月的张江很安静。这条小路上几乎没人走。远处工地的塔吊在转,慢慢的。空气里有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混着不知道哪间车库里飘出来的焊接烟。一辆电动三轮车从路尽头开过来,车斗里堆着纸箱,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然后又安静了。
上次来是十天前,被好奇心推着,"路过看看"。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自己要来的。
敲了两下。第三下没敲,门从里面开了。
刘海洋。
跟上次不一样。他刮了胡子。下巴干净了,露出左边嘴角下方一颗痣。他知道我要来。
格子衫换了一件,蓝的换成灰的,但扣子还是从第三颗开始歪。头发至少用水抹过了。
"来了。"不是"你怎么来了"。
"嗯。"
车库跟十天前差不多。水泥地,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台式机一台笔记本。角落行军床上的被子窝成一团。墙上除了"改变世界"和"代码改变世界",还多了一张网络架构图,马克笔画的,线条不直但逻辑清楚。
冰箱上面多了一样东西。两个玻璃饭盒,叠在一起,洗干净了倒扣着。他妈每周坐十号线从张江镇过来送一次饭,他从来不让他妈妈进来,她以为他在写字楼上班。这个世界上中年男人都在用不同版本的谎言保护亲人。我保护黄雨萱。他保护他妈。谁保护我们?不用,因为我们是最外面那层壳。
空气里的味道跟上次一样:水泥灰、旧被子、泡面汤、还有一丝极淡的焊接烟味。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另一根发出惨白的光,没有阴影。在这种光下面所有东西都是扁平的。暖气片在角落嗡嗡响,不太热,但不至于冻手。窗户只有一扇,很小,外面是隔壁车库的铁皮墙。折叠椅是铁的,坐上去凉,凉意从屁股传到腰。
"坐。"他指了指折叠椅。
倒了杯水,保温杯里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残渣,颜色接近白开水了。
然后他打开电脑,给我讲了四十分钟。
每一页PPT都有架构图、流程图、我不认识的英文缩写。声音不大但密度极高,每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水杯放下去的声音在车库里嗡嗡回响。他不太看我的反应。我觉得他不是在给我讲,他是在对着自己八个月的积累做一次倾倒。八个月,八平米,一台电脑,一面贴着"改变世界"的墙。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过这些。他妈来送饭的时候他合上电脑说"在加班"。我可能是第一个坐了四十分钟没动的人。不是因为我听得懂,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在发光。他在讲的时候,眼睛亮着。这个亮度是装不出来的。
他讲到那个图像识别的Demo——上次给我看过的。十天前三次对一次,矿泉水识别成手指。这次他拿了个苹果试。屏幕上跳出来:苹果,红富士,参考价6.5元/斤。
"准了?"
"五次对三次。十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代码注释差不多。"上次识别成手指的那个bug修了。现在不识别成手指了。"
"识别成什么?"
"橙子。"
我笑了。他瞪了我一眼:"进步了。从手指到橙子,至少是水果了。"
四十分钟以后他合上PPT。
"就这些。"
车库安静了。坏灯管闪了一下。暖气片嗡嗡响。窗外隔壁209号有人在用砂轮机打磨金属。吱。吱。吱。每隔五秒一下,均匀的。
"你觉得怎么样?"
"百分之八十我没听懂。"
他等着。
"但我听懂一件事。你不是在吹牛。你算过。每一个数都算过。"
他的表情没变。但肩膀松了一点。极微小的一点。他在等这句话。八个月了。
"我不懂技术。你的PPT百分之八十我听不懂。"
"不用懂。"
"那你需要我干什么?"
"懂人。"他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手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焦躁,是在组织语言。刘海洋组织语言的方式和写代码一样——先在脑子里编译一遍再输出。"我写代码十年。代码我懂。但代码不会变成钱。中间需要一个人。跟客户说话的。算账的。在我想砸电脑的时候拦住我的。把我说的技术翻译成人话的。"
"你经常想砸?"
"每天。有时候一天三次。昨天砸了一次鼠标,弹回来砸到自己手背。"他举了一下右手背——确实有一个淡青色的印子。
"笑个屁。那个鼠标二十九块,我还得再买一个。"
表情完全没变。但嘴角动了一下。
"海洋。"
"嗯。"
"我不是因为你的PPT来的。"
他看我。
"我需要一种活着的感觉。"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它不是我想好的。是从KTV厕所镜子里长出来的,从那张三十四岁的脸上的三条纹路里,从二十年合同到期后面那页空白里。
刘海洋盯着我。五秒。
"行。"
一个字。
他打开新文档。"赵秉文&刘海洋 合伙协议草案"。宋体。十四号。
"六个月。做不出来散伙。你出多少?"
"十五万。"
"够。前三个月。后面再说。"
"工资?"
他看了我一眼。"头三个月没工资。我八个月没拿了。你少挨八个月。别跟我哭穷。"
八个月。八平米。妈送的饭盒。前妻的拖鞋。他说这些时语气跟念菜单差不多。
"你老婆怎么办?"他突然问。
"不确定。"
"不确定不行。你老婆反对你中间撂挑子,我连最后一个人都没了。"
"这是我的事。我处理。"
"你确定?"
"不确定。但这是我的事。"
他看了我三秒。点了下头。伸出手。
"握手。"
我看着他的手。程序员的手。食指关节有老茧。指甲剪得极短。
"明天我给你答复。"我说。"让我想一晚上。如果我来的话,从明年1月1日来。"
他把手收回去。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坐回电脑前,开始敲代码。键盘声在车库里啪啪响,节奏很快,不均匀。他生气了。他生气的时候打字速度会变快,错误率也变高,但他不回头改,直接往下写,错的以后再说。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需要一个晚上。他愿意等。但他不会说"我愿意等"。
出了车库。门在身后关上。铁皮门咣的一声,比开门的时候响。
站在小路上。十二月下午的张江,太阳已经偏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车库的铁皮墙照成暖橙色。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空气凉的,吸进去鼻腔有一点刺。但是清的。从车库的闷里出来,外面的冷空气有一种洗过的感觉。
路边那家"张江咖啡"还开着。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店里没人,只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吧台后面打电脑。墙上贴着菜单:美式25,拿铁30,创业套餐二十八,美式加三明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二十五块。比全家贵二十块。
窗户外面能看到那排车库。208号的铁皮墙在夕阳下是橙色的。隔壁209号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焊接,蓝色火花一闪一闪。更远处是工地的塔吊,慢慢转着。
咖啡端上来了。纸杯,杯壁很薄,烫手。喝了一口,苦。比平时喝的苦三倍。也许是因为平时喝的是四块五的全家美式,也许是因为今天味蕾特别敏感。
二十五块。一杯咖啡。放在三个月前我会觉得疯了的钱。但现在坐在这里喝了。不是因为有钱了。是因为需要一杯咖啡的时间来想一件事。
窗外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209号出来,摘下焊接面罩,蹲在门口抽烟。工装裤膝盖磨白了,手套脱了一只搭在肩上。抽了两口,烟雾在冷空气里飘得很慢。然后他掐灭烟头,重新戴上面罩走回去了。蓝色火花又开始一闪一闪。
这条路上的人各自干各自的事。互不了解。共享同一排铁皮墙、同一根电线杆、同一种冬天的冷。208号在写改变世界的代码,209号在焊接金属零件,更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在盖一栋不知道卖给谁的楼。每个人都在做。
咖啡喝到底了。纸杯里剩一圈褐色的痕迹。杯壁不烫了。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听不出来什么曲子,轻轻的,混在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里。
想"活着"这个词。二十年了。为父母活。为妻子活。为儿子活。为老板活。除了自己。
回家地铁上,二号线换十一号线,七十三分钟。上次从这里回去,我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今天不一样了。不是不摇摆,是摇摆的幅度变小了。方向开始偏了。往那个八平米偏了。车厢里暖气很足,窗外的城市从浦东的空旷退回嘉定的低矮。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跟黄雨萱说。
张江高科上来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背着双肩包,耳机里漏出鼓点。他站在门边看手机,嘴角带笑。九年前我也这样站过:加完班坐地铁回家,嘴角可以笑。现在我从一个车库出来,嘴角弯不起来。不是不高兴,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到家以后那扇门。过了龙阳路,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在冬天的灰光里排着。陆���嘴三件套的轮廓切出三道线。这座城市两百多万人坐地铁回家,每个人手机屏幕亮着,各自的世界各自的账。
十一点。赵宇轩睡了,黄雨萱灯灭了。
书房里,没开电脑。窗外路灯透进来一个长方形的光,落在地板上。
想了一遍KTV厕所镜子里那张脸。三条纹路,鬓角白,眼角细纹。那是一张签过二十年合同的脸。合同到期了,后面是空白。空白不是废纸,是还没写字的地方。
想了一遍"废了"这个词。刘海洋的词汇表是"老子不信"、"傻逼需求"、"我他妈要砸电脑"。他不会说担心,他说"废了"。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比担心重三倍,比愤怒重两倍。一个从不表达担心的人选了这个词。
还想了一遍灶台上那碗面。昨晚从KTV回来看见的。面泡涨了,粘成一团。她不知道我从哪里回来,只知道我晚了,所以留了饭。做了,放在那里,就这样。
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
"选项A:加入刘海洋。出十五万。头三个月没工资。可能亏光。"
做成了会怎样?不知道。十五万的创业,最乐观的估计也就是勉强养活自己和一个人。但那是"为自己活"。
"选项B:继续找工作。三十四岁,产品运营,六年经验。大概率能找到,但薪水会比以前低。回去上班。回去签另一份合同。为另一个老板活。"
两个选项。一个未知,一个已知。未知可能亏光。已知可能后悔。
书桌上堆着两本书:一本是黄雨萱的CPA教材,一本是赵宇轩的《十万个为什么》。两本书之间夹着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她的笔。她永远忘记盖笔帽。教材翻开的那一页荧光笔画了三道线,黄色两道橙色一道。她在这间房子里也在战斗。跟数字,跟考试,跟她自己的未来。我的战场在张江一个八平米的车库里。她的战场在客厅那盏台灯底下。
手心出了汗。不是紧张,是身体已经替我做了决定,脑子还在挣扎。
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灶台上那碗面还在。
拿起手机。微信,找刘海洋。
"我来!过了元旦就来。"
看了十秒。发出去。
"好。自带电脑。"
刘海洋的微信哲学:能省就省。这一点和他写代码是同一套。
再找到张富贵的微信。他换了头像,戴墨镜的自拍,嘴角咧着。
"我不去你那了,我和刘海洋一起干。你来不?"
三秒。回复来了。先是一个悲伤的表情,然后是:
"你们好好干,面膜这边再折腾折腾,真不行了就来投奔你们!!!"
三个感叹号。张富贵的风格。
发完两条消息,手机搁在腿上。屏幕光灭了。眼前浮了一阵绿影,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等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窗帘缝里那条光又回来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在暗处哗啦响了两声,然后远了。
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还在,长方形的,落在地板上。远处一辆车经过,灯光扫过窗帘,然后消失了。整个房子只剩冰箱在嗡嗡,水龙头在嗒。
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前面是厨房,后面是阳台。四个方向。四个门。每个门后面都有人。
茶几上赵宇轩的乐高城堡还在,那面缺的墙依然没补。但今晚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缺一面墙的城堡也是城堡。站得住就行。
明天开始就不一样了。明天我要去跟黄雨萱说:我想创业。把十五万投进去。头三个月没工资。
她会说"你疯了吗"。或者说"我早就知道"。或者说"随你吧"。
不管她说什么,明天再说。
今晚先做一件事:把那碗面吃完。
厨房里,微波炉热了一分钟。面条粘成一团,泡胀了,没什么味道了。但把一整碗吃完了。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舌尖碰到了碗底那个荷包蛋。蛋黄已经凉了,凝固了,但还是完整的。
她给我卧了一个蛋。放在那里。不管我几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