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_C36_还在
一月五号。2016年。新办公室第一个工作日。
早上八点。我到的时候刘海洋已经在了。他是七点到的。比在车库的时候还早。"新椅子好坐。腰不疼了。写代码效率高了。"他说。屏幕上已经有三十多行新代码了。
八点半。周小薇到了。帆布袋。蓝色。普华永道。从袋子里掏出计算器、文件夹、三色笔。摆在新桌上。摆好了看了看。调了一下计算器的角度。调正了。"行。"
九点。张富贵到了。迟了。他解释——"路过老李摊买了煎饼。多走了三百米。五分钟。但煎饼是热的。"他手里四个煎饼。每人一个。六块。加蛋七块。老李没收钱。"庆祝搬家。免费四个。"
四个免费煎饼。我们的开业礼。比任何开业花篮都好。因为煎饼是热的。花篮不是。热的东西让人踏实。
张富贵咬了一口。"面皮脆。葱花焦。跟去年一样。"
"你指望一年了煎饼变味?"
"不指望。不变才好。所有东西都在变。煎饼不变。这就是煎饼的价值。"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一年里太多东西变了。办公室变了。工资变了。客户变了。投资人变了。鞋变了。白衬衫变了,领口更黄了。但煎饼没变。六块。加蛋七块。面皮脆。葱花焦。老李的手腕一转。不多不少。
不变的东西是锚。变了太多就需要一个锚。煎饼是锚。老李是锚。"下雨天生意最好"是锚。
我坐在新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
写了一行:
"2016.1.5。新办公室第一天。"
然后往回翻。翻到最早的一条。
"2015.1.5。今天搬进车库了。十二平米。月租三千。刘海洋说太贵了。"
一年。日期一样。1月5号。一个搬进车库。一个搬出车库。巧合。大概是巧合。
继续翻。一百多条。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1月22日。第一次见客户。人家说'你们有案例吗'。没有。"
"2月15日。张富贵到了。从合肥坐大巴来的。带了一箱红南京。"
"4月17日。被投资人拒了。第一次。"
"6月15日。千股跌停。"
"6月22日。哦。"
"8月。周小薇来了。两千四一个电话退回来了。"
"10月。第十七次被拒。"
"10月。棺材本。两万四。"
"10月。陈峰。六个字。"
"12月。49。够。"
一百多条。一年的缩写。每一条都是一天。每一天都是一条命。
我在最后加了一行:
"2015年终总结:
创业天数:335天。
客户:0→49。
投资:0→200万。
团队:1人→4人。
办公室:12平米铁皮车库→80平米共享办公。
被骗:2万。松江假五金厂。
被拒:17次投资人+无数次客户。
借款:棺材本24000。已还。
胃出血:1次。张富贵。
笔记本写完:3本。张富贵。
花露水:六神。约15瓶。
煎饼:约600个。老李没涨价。
泡面:约200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铁律:5条。
火箭emoji:49颗。
白板上的字:还在。"
写完了。看了一遍。数字很多。但数字后面都是人。49个客户后面是49个工厂老板。200万后面是陈峰和他的紫砂壶。4个人后面是刘海洋的键盘、张富贵的腿、周小薇的Excel。
数字不会说话。但数字记得一切。
白板还在。挂在新办公室的墙上。阳光从落地窗照在上面。铁律五条。饼图。49。够。能用好用离不开。
还有那五个红色的字——"活下去就行"。
从车库到1008室。这五个字跟了我们一年。没擦。没换。没改。
因为没变。目标没变。活下去。就行。
下午。张富贵提了一个袋子进来。
白色塑料袋。里面是现金。两万四千块。一百块一张。二百四十张。周小薇从公司账上取的。
"你明天回合肥?"
"明天高铁。"他说。"上午到。下午给我妈。晚上回来。"
"当天来回?"
"嗯。不住。住了我妈问东问西的。"
"她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200万。搬家。新办公室。"
"不知道。跟她说了她不懂。跟她说了她只会问'那你什么时候结婚'。"
他三十三了。没结婚。这件事他妈比200万更关心。
"钱给她就行。"他说。"跟她说——'妈,还你的。棺材本不用了。你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跟白板上的"活下去就行"是一回事。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白色塑料袋里面的红色钞票。二百四十张。一个老太太存了十几年的钱。冬天穿两件毛衣不开暖气攒的。菜市场买打折菜攒的。退休金三千四里面每个月攒一百多攒的。
现在还了。
两万四。第一笔支出。周小薇在Excel里第一行写的。蓝色的"24000"。
"利息呢?"我问。
"什么利息?"
"借了三个月。按银行利率算也有几十块。"
"别算了。这钱没有利息。这钱的利息是——我活着。我活着就是利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笑。弥勒佛不笑的时候很严肃。严肃的张富贵不常见。但说到他妈的时候会严肃。因为他妈是他世界里唯一不能开玩笑的人。
"带点东西回去。"我说。
"带什么?"
"买件棉袄。她冬天穿两件毛衣。"
他想了想。"好。多少钱?"
"公司出。算——"
"算什么?"
"算员工福利。"
周小薇在旁边说:"员工直系亲属慰问金。报销。有发票。"
"买棉袄有发票?"
"有。商场开。"
张富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小薇。"你们两个——"
"怎么?"
"你们两个比我妈还操心。"
"那是因为你妈的钱救了我们。"我说。"一件棉袄不够还这个情。但至少——冬天暖一点。"
他没说话。低了一下头。一下。然后抬起来了。
"老赵。"
"嗯。"
"谢了。"
这是张富贵第一次对我说"谢了"。以前签了客户不说谢。以前黄焖鸡我请他不说谢。以前我陪他去医院打点滴不说谢。但今天说了。因为棉袄。一件棉袄。几百块的棉袄。比两百万便宜。但这几百块是给他妈的。给他妈的东西重量不一样。
"别谢。应该的。"
一月中旬。张富贵从合肥回来了。
他在四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有火箭。没有emoji。只有一句话。
"还了。我妈哭了。"
后来他跟我说了那天的事。当天来回。高铁。二等座。55块。跟那次在高铁上签第48个客户是同一个价格。但这次他没带笔记本。没带名片。没带雨伞。带了一个白色塑料袋和一件棉袄。
白色塑料袋里是两万四。一百块一张。二百四十张。周小薇数了三遍才放进去的。"少一张都不行。借多少还多少。"
到了合肥。公交车到了小区门口。九十年代的。六层楼。没有电梯。墙皮掉了。楼道里有自行车和纸箱。四楼。左手边。门没锁。他妈从来不锁门。
进门就被拉去吃面。他妈永远是先喂他再听他说话。水烧上了。面条拿出来了。葱花切了。她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头发白了大半。比春节那次白了。一年没见。她矮了一点。不是真矮了。是背弯了。
她煮面的时候哼歌。调不准。但她哼了。哼歌说明心情好。心情好是因为儿子回来了。
面煮好了。他把白色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二百四十张一百块。摞得整齐。
"妈。先别吃。我有事跟你说。"
"这是——"
"还你的。棺材本。两万四。一分不少。"
她没动。看着那叠钱。看了五秒。十秒。然后放下面碗。坐下了。手放在钱上面。没拿。就放着。掌心贴着最上面那张一百块。新的。ATM吐出来的。
"你——挣到钱了?"
"嗯。公司有投资了。"
"给了多少?"
"够了。"
他没说两百万。说了她不懂。不懂就会担心。"够了"她懂。够了就行了。
她的手还在钱上面。手指弯了。不是要拿。是在摸。摸那些她存了十几年的钱。存的时候是旧的。还的时候是新的。钱换了。面额没换。
她哭了。不是嚎啕。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沿着法令纹。流到嘴角。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了又流。
"没事。高兴。"
高兴。六十三岁的老太太哭是因为儿子没骗她。三个月前在车库里接他妈电话说"好着呢"的时候是谎话。信封还在桌上。四十六天倒计时还在走。什么都不好。但他说好着呢。
现在好着呢是真的了。
然后他把棉袄拿出来。黑色羽绒。中长款。三百八。"买这个干嘛?""冬天穿。别穿两件毛衣了。"她说太贵了。但穿上以后肩膀松了。以前两件毛衣是紧的。羽绒服柔软。肩膀就松了。暖了就不舍得脱。不舍得脱就不嫌贵了。
她穿着新棉袄坐回餐桌前。又端了一碗面出来。"再吃一碗。""吃不下了妈。""吃。你太瘦了。"他又吃了半碗。因为她让他吃。她让他吃就吃。这是他能给她的最简单的回报。比两万四简单。比棉袄简单。
走的时候她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他说:"下次带女朋友来。"她说:"你有女朋友了?""还没有。但会有的。""那快点。我等着。"
等着。六十三岁。等了十几年的棺材本。等了一年的"好着呢"变成真的。现在又开始等了。等儿子带女朋友回来。等是她的日常。跟创业者一样。等客户。等投资人。等回复。但她等的不是钱。是团圆。一桌饭。几个人。简单。但最贵。比200万贵。
他带回来一样东西。一斤炒花生米。保鲜袋装了两袋。"吃不完的给你那几个同事分。"他妈的原话。
花生米放在新办公室的茶几上。四个人围过来。一人一把。花生米是温的。从合肥到上海五个小时。温度降了。但还有余温。余温是合肥的温度。是那个老太太用铁锅翻炒十五分钟的温度。
盐味很轻。不齁。不淡。刚好。他妈炒花生米炒了几十年了。盐放多少不用量。手感。
刘海洋一颗一颗吃。边吃边写代码。周小薇三颗一起。边吃边对账。我剥花生衣。堆成小山。张富贵一把塞嘴里。咔咔咔。
四种吃法。四个人。
傍晚。五点半。太阳从落地窗那边落下去了。天从橘色变成灰色变成暗蓝色。
新办公室比车库有一个好处——能看到日落。车库没有窗。看不到日出也看不到日落。只有铁皮顶漏进来的光线变化能判断是白天还是晚上。
现在有落地窗了。能看日落了。能看到张江的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一排黑色的剪影。写字楼。法桐。路灯。远处的塔吊。
刘海洋在写代码。新功能。100个客户的扩展架构。他说"49个的架构撑不到100。得重构。趁现在客户少改。等到100再改来不及了。"
周小薇在做2016年预算。Excel。十二个月。每个月的收入预测、支出预测、现金流预测。"200万不是花的。是撑的。撑到自己能赚钱为止。"
张富贵在打电话。嘉定的客户。"吴总新年好……对对,今年继续……有什么需要随时说……"他的声音比在车库的时候大了。不是因为嗓门变了。是因为底气变了。有钱了底气就大了。底气大了声音就大了。
三种声音。键盘。计算器。电话。
跟车库里一样。但不一样。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空间。车库十二平米。新办公室八十平米。声音散得更开了。但更清楚了。因为回声不同了。铁皮车库的回声是闷的。玻璃办公室的回声是脆的。
声音脆了。说明空间大了。空间大了说明我们长了。
但有些声音消失了。
蚊香的味道没了。车库夏天有蚊子。现在没有了。新办公室有纱窗。泡面的味道没了。中午大家去楼下食堂吃。十五块一份。三菜一汤。比泡面贵五倍。但有蔬菜。有肉。有汤。有米饭。不用烧水。不用等三分钟。不用闻那个熟悉到快吐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味道。折叠椅的吱嘎声没了。新椅子不响。
这些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调的嗡嗡声、饮水机的咕噜声、走廊里其他公司的脚步声、电梯到站的"叮"。
新的声音。新的生活。但如果闭上眼。把所有新声音过滤掉。只听键盘、计算器、电话——还是那三种。核心没变。包装变了。铁皮变成了玻璃。水泥变成了木地板。但四个人还是四个人。
换了个壳。没换芯。
手机震了。陈峰。
"搬了?"
"搬了。1008室。"
"好。过两天我来看看。"他停了一下。"对了。我约了一个人。做AI的。清华毕业。在大厂做了五年计算机视觉。叫许畅。下周一起吃个饭。"
许畅。AI。计算机视觉。
"好。"
"2016年,AI会是一个方向。你现在做的客户管理如果能加上智能分析——客户流失预警、复购预测、行为画像——价值会不一样。"
我不懂AI。但我记住了三个词。流失预警。复购预测。行为画像。
"先见见人再说。"他说。"人对了方向就对了。"
又是"人对"。他永远在看人。不看数字。不看PPT。看人。
挂了。
AI。又是AI。半年前。创业沙龙。林姐。五十二岁。四次归零。全家咖啡九块。"如果加上AI,会变成什么?""远才要做。"现在陈峰也说了。如果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说了同一个词,这个词大概不是噪音。是信号。
许畅。AI。清华。计算机视觉。下周见。
我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
"2016.1.5。陈峰介绍许畅。AI。客户管理+智能分析=?方向?"
方向后面打了一个问号。问号就是问号。不急。先把49变成100再说。
晚上。锁门。最后一个走。
新办公室的锁是电子锁。刷卡。嘀。绿灯。不是车库那种铁锁。不用钥匙转两圈。不用听锁芯涩涩的声音。
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黑色的天。远处的灯。白板在墙上。
白板上的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们在。铁律五条。饼图。49。够。能用好用离不开。活下去就行。
所有的字都在。刘海洋的代码在服务器上跑着。张富贵的笔记本在他书包里装着。周小薇的Excel在电脑硬盘里存着。我的备忘录在手机里一百多条。
所有的东西都在。没有一样丢。没有一样坏。没有一样扔。
2015年。活下来了。从车库活到了写字楼。从泡面活到了排骨汤。从零活到了四十九。从一个人活到了四个人。
活下来了。不容易。但活下来了。
2016年。继续活。
走出写字楼。张江的夜。一月。冷。但路灯是暖色的。橘黄色。一盏接一盏。从写字楼门口一直排到地铁站。
路过老李的煎饼摊。摊还在。鏊子还在。竹刮子还在。油膜还是深棕色。
"赵总早。"
"老李早。"
"新年新气象啊。"
"嗯。新办公室。"
"那以后还来吃煎饼不?"
"来。每天来。"
"那就行。"他翻了一个煎饼。面糊在鏊子上转了一圈。边缘刚好到最外沿。两万多个煎饼练出来的手腕。一年了。手腕没变。煎饼没变。六块。加蛋七块。
"老李。"
"嗯?"
"谢了。"
"谢啥?"
"谢你的煎饼。谢你的老乡。谢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下雨天生意最好。因为别人都收摊了。"
他笑了。牙齿上有茶渍。"那不是我说的。那是我做的。下雨天我也出摊。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做了就是做了。不说"我爱你妈"。带花生米回来。不说"我支持你"。打一通销售电话。不说"我在乎"。每周偷偷给陈峰发Excel。不说"我原谅你"。炖三个小时排骨汤。
没人说。都做了。做了就在了。
"来。今天的。"他递过来一个煎饼。热的。
"多少钱?"
"六块。"
"不免费了?"
"昨天免费。今天正常。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分开算。"
我付了六块。咬了一口。面皮脆。葱花焦。鸡蛋半熟。跟去年一样。跟每一天一样。
还在。
骑上自行车。新的。周小薇批了预算。三百块。链条还是松的。新车的链条也需要磨合。冷风灌进衣领。但胸口是暖的。因为口袋里有手机。手机里有四人群。群里有四十九颗火箭emoji。
还在。
这两个字够了。带着它走进2016年。带着四十九个客户。带着两百万。带着四个人。带着一块白板。带着一锅排骨汤的温度。带着一个学会了不追问的孩子。带着一个还在画荧光笔的女人。带着一个笔记本写到第四本的销售。带着一个打了一通销售电话就恶心一整天的程序员。带着一个偷偷给投资人发Excel的财务。带着一斤合肥带来的炒花生米的余温。
带着所有人。走进2016年。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