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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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5·股与夜

71V2_C35_排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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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2_C35_排骨汤

十二月三十一日。2015年最后一天。

黄雨萱炖了三个小时排骨汤。

慢火。小火。灶台上的火苗只有指甲盖大。蓝色的。在锅底下面轻轻抖。不是那种呼呼冒气的大火。是那种你不仔细看以为灭了的小火。

她在我去签投资协议的那天就买了排骨。菜市场。农贸市场三号摊。她买了三年菜的那个摊。老板认识她。给她挑好的。肋排。中段。每根切成两寸。骨头不碎。肉不散。

排骨在冰箱里放了两天。今天拿出来。焯水。去血沫。加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冷水下锅。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她做了什么?不知道。大概在看CPA教材。大概在对淘宝店的订单。大概在辅导赵宇轩的寒假作业。大概三样都做了。她一个下午能做三件事。每件事不超过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教材。一个小时淘宝。一个小时赵宇轩。然后排骨汤好了。

她按菜单做饭。冰箱门上贴着本周菜单。周一番茄炒蛋。周二素炒。周三鱼香肉丝。周四宫保鸡丁。周五——

周五写了一个字。"随便"。

"随便"不是撒娇。不是生气。不是"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是她管了四天以后真的不想再管了。管了四天的菜。管了四天的作业。管了四天的淘宝店。管了四天的CPA。到周五她需要放空。放空的方式是写一个"随便"。

室友的日常。分工到位。然后各自放空。

今天不是周五。今天是周四。周四的菜单上写的是"排骨汤"。所以她炖了排骨汤。不是因为今天特殊。不是因为200万到了。不是因为2015年最后一天值得庆祝。是因为菜单上写了"排骨"。她按菜单做。像上班打卡。不是为谁。是规矩。


我回家的时候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傍晚。路上有人在放烟火。零星的。不多。上海不让放但还是有人放。远处的天空偶尔闪一下。红的。绿的。散了。

进门。脱鞋。玄关的灯是暖色的。黄雨萱换的。以前是白光。她说白光太冷。换了暖光。三块钱一个灯泡。暖了。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的声音很轻。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油花在小火的作用下微微旋转。顺时针。很慢。

"吃饭了。"她在厨房里说。没回头。

四菜一汤。

排骨汤。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红烧豆腐。凉拌黄瓜。

四菜一汤。从六月股灾以后。菜从四菜变成三菜。三菜变成两菜。两菜里没有肉。后来有了淘宝店。两千多的收入。菜又慢慢回来了。从两菜变三菜。三菜偶尔有肉。

今天四菜一汤。从六月以来第一次回到四菜。六月千股跌停。爆仓。菜从四菜变三菜变两菜。肉消失了。排骨消失了。红烧肉消失了。只有番茄炒蛋和清炒。

半年。从夏天到冬天。从跌停到"还在"。菜也跟着回来了。不是因为有钱了。200万是公司的钱。不是家的钱。家的钱还是黄雨萱的工资加淘宝店的两千多。菜回来了是因为她的淘宝店稳了。月入两千多。每天三到八单。积少成多。两千多够让菜单从两菜变回四菜。

不是一下子变回来的。是一道一道加回来的。先加了番茄炒蛋——这本来就有。再加了红烧豆腐——豆腐便宜。然后加了凉拌黄瓜——黄瓜更便宜。最后是排骨——排骨最贵。排骨是最后回来的。

排骨回来了。家里的预算够了。不是宽裕。是够了。够了就有排骨。

赵宇轩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餐桌上四盘菜加一锅汤。他没说话。但他多看了一眼。多看的那一眼里有一种——不是惊喜。是确认。确认今天跟平时不一样。但他不问为什么不一样。因为他学会了不追问。

八岁的孩子在这一年里学会了一件大人的技能。不追问。不问"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不问"妈你为什么在哭"。不问"为什么今天有四个菜"。

不追问是懂事。懂事不是好事。

有一天他在学校被同学问"你爸做什么的"。他回答"上班"。同学追问"在哪上班"。他说"上海"。同学说"上海哪里"。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不知道车库在哪。不知道白板上写的是什么。不知道49和50的区别。不知道200万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爸爸很忙。妈妈在看书。饭有时候四个菜有时候两个菜。有时候有肉有时候没有。

他适应了所有的有时候。八岁的孩子适应力比大人强。因为他不用理解。只用接受。接受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问了。

不问就是懂事。懂事是学会了不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八岁。长大了。不该这么早长大。但2015年让他长大了。让所有人都长大了。


坐下来。吃饭。

排骨汤很好喝。咸度刚好。排骨炖到脱骨。用筷子一夹就散了。骨头和肉分离。肉软。入口即化。汤是乳白色的。浓的。喝一口。暖从嗓子到胃。胃没翻。今天的胃比平时安静。大概是排骨汤太好喝了。胃也知道好东西。好东西胃不欺负。

赵宇轩喝了两碗。"妈。好喝。"

"嗯。"

"比上次好喝。"

"上次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忘了。很久。"

很久。大概六月以前。六月以前还有排骨。六月以后没了。到年底才回来。半年。对八岁的孩子来说半年很久。半年是他年龄的十六分之一。

我也喝了两碗。第一碗快。第二碗慢。慢的时候看着汤面上的油花。旋转。顺时针。很慢。

黄雨萱在对面。她喝了一碗。小碗。她吃饭一直少。不是减肥。是习惯。先管别人吃饱。自己再吃。先盛给赵宇轩。再盛给我。最后自己。三碗。三个人。先后顺序不变。

她在喝汤的间隙看手机。淘宝店后台。有人咨询SK-II小样。她打了几个字回复。"亲在的。正品。发顺丰。"

我看着排骨汤冒的热气。热气升上来。散了。又升。又散。

口袋里的手机没响。不是在等谁的消息。消息都发完了。陈峰签了。200万到了。搬了家。发了工资。棺材本后天张富贵带回合肥。

一切都落地了。

但坐在这张餐桌前。一切又好像没有变。还是这张桌子。还是这盏暖色灯。还是三碗汤。还是赵宇轩在喝第二碗。还是黄雨萱在回淘宝买家的消息。还是我坐在对面。

200万在公司账上。但这张餐桌上感受不到200万。餐桌上感受到的是排骨汤的热气。番茄炒蛋的酸甜。凉拌黄瓜的蒜味。赵宇轩嘴角的汤渍。黄雨萱手机屏幕的蓝光。

200万改变了公司。没有改变这张桌子。

这是我2015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公司和家是两个世界。公司的数字涨了家里的温度不一定涨。白板上从0到49。冰箱上的温度从零度到——还是零度。

200万不能买温度。温度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是"在不在"的问题。我在车库。在白板前面。在倒计时里。在49和50之间。不在家。不在这张桌子前面。不在赵宇轩的作业旁边。不在黄雨萱的教材旁边。

不在就是不在。200万买不了"在"。

这张桌子上的温度。还是零度。不冷不热。功能正常。孩子有人管。饭有人做。对话控制在日均六句以内。

"几点回?""六点半。""宇轩作业签了。""嗯。""汤好了。""嗯。"

六句。刚好。

室友的全部台词。


吃完了。赵宇轩去看电视。春晚的预热节目。他不看春晚。他看动画片。动画片比春晚好笑。

黄雨萱收碗。我擦桌子。两个人在厨房里。动作交错。不碰到对方。很默契。不是夫妻的默契。是同事的默契。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的碰撞声。洗洁精的泡沫声。三种声音。跟车库里的三种声音不一样。车库里是键盘、电话、计算器。厨房里是水龙头、碗碟、泡沫。

不同的声音。同样的节奏。各干各的。不干扰。

洗完了。她擦了手。毛巾挂在门后。白色的。用久了发灰。这条毛巾从搬进这套房子就在了。三年了。洗了几百次。白色变成了灰白色。但她不换。还能用。

跟很多东西一样。还能用就不换。

"今天最后一天了。"她说。擦完手把毛巾挂回去。挂得很正。两端对齐。她做任何事都对齐。教材上的荧光笔一行一行的。冰箱上的菜单横平竖直。毛巾两端对齐。

"嗯。"

"2015。"

"嗯。"

"过得挺快的。"

三个字。过得挺快的。她说的。这是她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六句之外的。

过得挺快的。从一月到十二月。快吗?不快。对我来说每一天都很慢。每一天都是倒计时。从90到89到88……到0。每一天都在数。数数的日子不快。

但对她来说也许快。因为她的日子不是倒计时。她的日子是循环。周一到周五。菜单到教材到淘宝到作业。循环不需要数。循环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了。

"嗯。挺快的。"

她没再说。走到餐桌前。坐下。打开教材。《税法》。2016版。粉色荧光笔。沙沙。

2015年最后一天。她在复习明年的考试。不等跨年。不看春晚。不倒计时。教材比跨年重要。因为明年十月的考试不会因为你看了春晚就延期。时间不等人。时间只等努力的人——也不等。只是努力的人跑得快一点。能追上一些。

我坐在沙发上。手没伸进缝里。但我知道那部白色手机还在。碎花壳。裂纹。小雨优选。七月份发现的。半年了。月入从两千一涨到了两千八。不多。但在涨。她的客户从287个涨到了四百多。好评从4.8到4.9。差评从那条"发货慢等了五天"以后再也没有过了。因为她发货更快了。因为她进了一批新的分装瓶——带刻度的。不用注射器了。直接倒。快了一倍。

她一直在优化。跟刘海洋优化代码一样。跟张富贵优化话术一样。跟周小薇优化Excel一样。

每个人都在优化自己的那件事。在各自的战场上。用各自的方式。

分装兰蔻的注射器换成了量杯。快递袋从白色换成了带logo的——她自己设计的。"小雨优选"四个字加一朵白色小雏菊。花了两百块做了五百个。成本四毛一个。但客户收到以后觉得正规了。好评多了。好评多了排名就上去了。排名上去了自然流量就多了。

她的飞轮也在转。跟我们的飞轮一样。慢。但在转。

一切还在。

她还在。淘宝店还在。小雨优选还在。注射器换成了量杯。但人还在。战场还在。


冰箱门上贴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本周菜单。蓝色圆珠笔。周一到周四详细。周五"随便"。

第二样:赵宇轩寒假作业计划。每天一套数学卷子。五个语文词语。十个英语单词。

第三样:CPA考试倒计时。2016年10月。还有十个月。

三张纸条。三种倒计时。菜单的倒计时是一周。作业的倒计时是一个寒假。CPA的倒计时是十个月。

她管着三个倒计时。自己的。儿子的。厨房的。

我的倒计时在新办公室的白板上。49。够。200万。

她的倒计时在冰箱门上。税法。60分。十个月。

两块白板。两种颜色。两个地方。

各自的倒计时。各自的2016。


十一点。赵宇轩睡了。黄雨萱合上教材。关了灯。

十二点。跨年。

窗外的烟火密了。不知道哪里放的。红色绿色金色。在黑色的天空里炸开。散了。又炸。又散。

我躺在沙发上。没睡。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烟火的光。一闪一闪。

手机震了。四人群。

张富贵发了一条:"2016快乐!🎆🎆🎆"

刘海洋发了一条:"嗯。"

周小薇发了一条:"新年快乐。明年目标100个客户。附:陈峰来电说约了个搞AI的人让你见见。回来说。"

100个客户。AI。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数字。一个是方向。

100个客户我知道怎么做。继续跑。继续签。张富贵的腿加刘海洋的代码加周小薇的Excel。一个一个来。

AI——不知道。林姐在创业沙龙说过"远才要做"。陈峰现在又提了。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说了同一个词。巧合还是信号?不知道。种子在土里。安静的。

我打了一行字——"2016快乐。目标:活着。"想了想。删了。太丧了。

又打了一行——"新年好!新的一年一起加油!"删了。太假了。加油什么的。不是我们的风格。

又打了一行。

"还在。"

发了。

两个字。"还在"。不是祝福。不是目标。不是鸡汤。是一个事实。我们还在。在2015年的最后一秒和2016年的第一秒之间。还在。

2015年结束了。我还在。她还在。他们还在。公司还在。团队还在。婚姻——还在。

"还在"是最低限度的存在。不是活着。是没死。不是在一起。是没分开。不是成功。是没失败。

"还在"是这一年最高的荣誉。也是最低的标准。

2015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从被裁到创业。从月薪两万五到月薪零再到月薪八千。从一个人到四个人。从零客户到四十九个。从零融资到两百万。从车库到共享办公。从泡面到排骨汤。

黄雨萱这一年——炒股亏了两万。开了淘宝店月入两千多。CPA考了两科过了一科差了五分。理发从三百八变成了十五块。赵宇轩的书包从七十九变成了五十九。冰箱上的菜单从四菜变两菜又变回四菜。

温度没回来。从热到凉再到零度。零度稳了。不结冰。但不暖。

赵宇轩这一年——从七岁变成了八岁。学会了在餐桌上安静。学会了不问"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学会了用"上班"回答同学"你爸做什么的"。考了72分。吃了半年没有肉的饭。年底终于喝到了排骨汤。

三个人。三种2015。各自的。平行的。没有交集。但在同一套房子里。同一张餐桌上。同一锅排骨汤里。

够了。

一锅排骨汤。一张菜单。一个"随便"。一个学会了不追问的孩子。一个还在复习税法的女人。一个揣着200万却坐在餐桌前喝排骨汤的男人。

2015年。

还在。

窗外的烟火在十二点零一分达到了高潮。满天的光。红的绿的金的银的。炸了。散了。暗了。

然后是2016年。

安静了。

排骨汤凉了。锅盖上凝了水珠。水珠从锅盖滴回汤里。滴。一声。很轻。

新的一年。第一滴。

窗外安静了。烟火放完了。

卧室门关着。黄雨萱和赵宇轩在里面。两种呼吸声。一重一轻。大人的和孩子的。

我在沙发上。还没睡。天花板上没有裂纹了。新房子。天花板是平的。白的。干净的。

但我还是在看天花板。看什么?什么也没有。看的是2016。看的是明天。看的是下一个49。或者下一个50。或者下一个100。

周小薇说明年目标100个客户。从49到100。又是一倍。又是一个白板上的数字。又是张富贵的腿和刘海洋的键盘和周小薇的Excel。

又是一年。

但至少——不在车库了。在有落地窗的办公室了。不吃泡面了。吃排骨汤了。不是零工资了。八千了。

进步了。一点点。但确实的。

2016年。1月1日。凌晨零点零三分。

排骨汤凉了。但人还暖着。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