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_C02_买错
一月中旬。林工来了三周了。
刘海洋把一叠A4纸拍在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在回张富贵的微信。纸上是代码。打印出来的。黑白的。几百行。三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圆圈画得很重,笔尖差点戳穿纸面。
他没说话。放下就走了。
我拿起来看。第一处:全局变量。一个叫temp_data的变量,被六个函数同时调用,任何一个函数改了它,其他五个全跟着变。这不是bug,但迟早会变成bug。第二处:没有异常处理。数据库查询如果超时,页面直接白屏。没有错误提示,没有重试机制,什么都没有。白屏。客户看到的就是一片空白。第三处:重复造轮子。一个分页功能,开源库里现成的,他自己写了一个。写得能用,但比开源库慢了三倍。
我去找林工。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耳机戴着。屏幕上是代码编辑器。我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我在他肩膀旁边站了四秒。他才摘下一边耳机。
"刘总的反馈你看了吗?"
"看了。"
"你怎么想?"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能跑啊。而且你们要的那个功能我都做出来了。"
能跑。这两个字我听了三周了。每次问他代码的问题,答案都是这两个字。能跑。能跑就行。能跑就是好代码。这是他的标准。不高不低,刚好够用。
"能跑和写得好是两件事。"我说。
"你们招我进来不是写好代码的。"他说。语气不是顶撞。是陈述事实。"你们招我进来是做功能的。功能做出来了。"
我没有接话。因为他说得不全错。我们招他进来确实是做功能的。他确实做出来了。只不过做出来的东西在跑着的时候,偶尔会卡一下。
那一下。
上周四下午,张富贵带了一个做五金配件的客户来看产品演示。投影打开。我讲产品。讲到第九分钟,点了一下"客户列表"。页面开始转圈。白色的圆圈在屏幕中间转。一秒。两秒。三秒。客户看着我。张富贵看着我。我看着那个圈。
三秒之后页面加载出来了。数据都在。功能正常。能跑。
但那三秒里,客户的表情变了。从"有意思"变成了"不太行"。这两种表情的区别很细。眉毛高了一毫米,嘴角平了一点。但我认得。做了快一年销售,客户脸上的温度我摸得出来。
"这个稳定吗?"客户问。
"升级中。"张富贵说。笑得自然。他笑起来很好看,有种让人安心的本事。
"好的好的。回去考虑一下。"
回去考虑一下。走了。微信没回。
那是这个月第二次了。月初还有一次。产品演示四次,卡了两次。四个意向客户,转化零个。
能跑。但跑的时候会喘。客户听到喘气声就跑了。
刘海洋没有直接去找林工。他从来不直接找。他把代码打印出来,圈好,放在我桌上。意思很清楚:你是CEO,人是你招的,你来处理。他只负责发现问题。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他自己改。解决不了的人的问题,他不碰。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弱点。他管代码管得很好。管人管不了。他一张嘴就是"你这写的什么垃圾"。说完对方脸色变了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他不说。他打印。他圈。他放下。然后回去继续写他自己的。
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刘海洋的态度=不满+不干预。我的态度=知道了+不知道怎么办。"
两个人都知道问题在哪。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的时间越长,问题越大。问题越大,越不好开口。
中午。外卖到了。
一月的外卖是温的。饿了么满二十五减八。四个人凑一单。两份黄焖鸡,一份兰州拉面加蛋,一份蒸蛋饭。从楼下拿上来的时候塑料袋外面结了一层冷凝水。打开盖子,米饭还热,菜已经不太热了。一月的上海,外卖在电瓶车后座上跑十五分钟,热量能散掉一半。
张富贵的兰州拉面加了一个蛋。他每次都加蛋。多两块钱。他说蛋是性价比最高的蛋白质来源。
林工吃得安静。沙县的蒸饺。六个。蘸醋。一个一个地咬,先咬一个小口,把汤吸掉,再吃皮和馅。很工整。跟他写代码一样——步骤清楚,节奏固定。
小陈在旁边刷手机。他的外卖是最后到的。蒸蛋饭。八块钱。他吃饭的时候总在看手机。看什么不知道。可能是朋友圈。可能是老家兰州的群。他来上海半年了,普通话还带着西北口音,"这个"说成"这格","我觉得"说成"我觉地"。
张富贵吃完面,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小陈旁边。
"小陈,下周的扫楼路线你排好了吗?"
"排了。"小陈翻出手机上的备忘录。"浦东新区四家,嘉定两家——"
"嘉定不用去了。"张富贵说。"嘉定做五金的那几家我上周都跑过了,不对路。你把嘉定换成闵行。闵行华漕那片有个工业园,做包装的多,我朋友跟我说过。"
小陈点了点头。"好的贵哥。"
"我带你走一遍。"张富贵说。"下周一早上九点,地铁一号线莲花路站出来,我等你。"
小陈说好。
后来周一那天,张富贵真带他去了。我没去,但张富贵晚上在群里说了几句。他们从莲花路出来走了二十分钟到工业园。张富贵进第一家的时候让小陈在门口听。进去十分钟出来,留了名片,对方说"看看再说"。第二家,张富贵让小陈先进。小陈进去了。五分钟出来。
"怎么样?"
"他说不需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有一个客户管理系统,可以帮您——"
"停。"张富贵说。"你上来就说产品,人家当然说不需要。你先聊别的。问他生意怎么样。问他员工几个人。问他最头疼的事是什么。聊到他自己开始抱怨了,你再说。"
小陈点了点头。第三家他进去了。十分钟出来。没留名片,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
"他说可以加个微信。"
张富贵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他们走了五家。小陈留了一个联系方式。比之前好。但还是不够。张富贵不说。他只是在回来的地铁上打开笔记本,在小陈旁边写字。小陈偷瞄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
张富贵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笔记本。他的笔记本是棕色仿皮面的,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翻到一页空白的。写了几行字。我后来看到了那一页。上面没有名字,只有数字和一行备注:
"1月扫楼汇总——我:18家-6个联系方式-4个意向-0转化。另一个:23家-2个联系方式-1个意向-0转化。"
下面一行,字更小:"产品演示本月4次,卡了2次。转化:0。"
再下面,用力写了一句:"演示卡了=死单。"
他不是在怪林工。他不怪任何人。他只记账。账记完了,合上本子,放回胸前口袋。帆布包的搭扣咔一声。
但那本账比任何指责都狠。因为数字不带感情。数字只是数字。数字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没法跟数字吵架。
日活在往下掉。
不是一天掉的。是慢慢地。像水池子底下有一个小洞。水位每天低一点。低得不明显。但低了就不回来。
第一周:7。我跟自己说,假期刚过,正常。第二周:5。我跟自己说,有两个测试号不算。第三周:5。又是5。我跟自己说,稳住了。第四周:4。然后:3。
3。
连续五天3。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打开后台。刷新。3。吃完午饭,刷新。3。下午三点,刷新。3。关掉。出去倒一杯水。回来。再刷新。还是3。
那个3在屏幕上很小。灰色的字体。白色的背景。占了大概四个像素的宽度。但它是整个公司的心电图。
3。不是0。但3和0之间隔着什么?隔着三个人的耐心。三个还没走的人——吴老板、李志刚、还有一个做外贸的王经理。他们还在用。用的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天登录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一周一次。从一周一次变成系统发短信提醒了才登一下。
那个过程不是轰然倒塌。是失去脉搏。心电图还在跳,但幅度越来越小。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一条直线。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它会一直这样跳着——不死不活地跳着——直到你先受不了。
有一天我在后台看到王经理登录了。停了七分钟。我盯着那个在线时长看。七分钟。比上次多了四分钟。我居然松了一口气。一个用户多待了四分钟,我松了一口气。这就是日活为三的公司的精神状态——一个人多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被爱了。
周小薇找我谈了一次。很短。
下午四点。她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杯壁上有指纹。她的手指很细,指纹印在白色的杯壁上像一枚模糊的邮戳。
"你算过六个人的月烧是多少吗?"
"九万。"
"你算过按现在的日活增长速度,三个月后陈峰来要季报,我们拿什么交代吗?"
"在想。"
她看了我一秒。"好。"
然后走了。
她不会追问。从来不追问。她只问。问完让你自己想。这是她的方式。比追问更残忍。追问至少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她不给。她把问题放在你面前,走开了。你对着那个问题坐一个下午。
六个人。月烧九万。账上一百八十五万减掉一月份的九万等于一百七十六万。日活从七掉到三。四十九个客户真正在用的三个。年费六万。月烧九万。
陈峰三月来。他会问什么?他会问日活。他会问增长率。他会问留存。他会问你花了我两百万,做出来了什么。
我花了你两百万。做出来了一个日活为三的产品。
这个答案我写在脑子里。没敢写在纸上。写在纸上就真了。脑子里的东西可以假装忘掉。纸上的不行。
下午五点。太阳沉到了楼后面。光线从窗户里撤走了。办公室暗下来一点。没人去开灯。每个人面前的显示器亮着,显示器的光照在脸上,蓝白色的,把每个人照出一种同款的疲倦。
刘海洋在写代码。他今天没有说一句话。从早上到现在。一句都没有。他不高兴的时候不骂人——骂人说明还有力气。他不高兴的时候就沉默。沉默到连键盘声都变得更重一些。敲得更用力。不是发泄。是一种机械性的精确。
林工在靠窗的位置敲代码。背对着所有人。耳机戴着。绿萝在他旁边。今天又黄了一片叶子。他没注意到。
小陈在整理下周的扫楼名单。Excel表格。一行一行地填。公司名、联系人、电话、地址、备注。备注栏大部分是空的。
张富贵在微信上跟一个客户聊天。打字很快。发了一条语音。"王总您看明天方不方便我过去一趟?就二十分钟。给您看看我们最新的功能——"
六个人。六种声音。六种沉默。
一月下旬的上海是灰色的。不是北方那种干脆的冷。是湿冷。冷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出门的时候衣服干的,到办公室的时候领口已经有一层潮气。
新办公室的暖气管道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热胀冷缩。管道里的水流过弯头的时候会咕噜一声。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是隔壁在装修。听了一个月习惯了。那是这间办公室最规律的声音。比键盘声规律。比说话声规律。
林工的绿萝又黄了一片叶子。窗台上那盆。他每天早上到了先看一眼绿萝,拿手机拍一张照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拍。也许在观察它的生长。也许在记录它的死亡。也许只是习惯。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进灰白色的天空里。一月份的梧桐没有叶子,只有骨架。骨架在风里晃,不剧烈,一点一点的,像一个困了但不睡的人。偶尔有鸟落上去。停两秒。飞走了。梧桐树不留鸟。鸟也不留梧桐树。各自路过。
楼下的共享办公前台换了一个新的招牌。"创·空间"。白底蓝字。字体是那种创业公司爱用的圆体。圆润的,友好的,暗示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字体。我每天进门都看到它。看了一个月。一切没有好起来。但字体没换。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隔壁做跨境电商的小伙子。"你们Wi-Fi密码改了吗?我连不上了。""没改。""那怎么断了?""不知道。"他走了。我看了一眼路由器。灯是绿的。没断。是他自己的电脑问题。
创业公司之间的社交就是这样——借Wi-Fi,问快递,偶尔帮忙收个外卖。不问对方做什么,不问对方还有多少钱。都在同一层楼,都在倒计时,但谁也不说。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八点半。窗外全黑了。共享办公的其他公司也走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走动就灭了。我从办公室往外看,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在最远处亮着。一个小小的绿点。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不是看后台。看了一天了。3。不用再看了。
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
写了一行:
"林工——代码能跑,不能扩展。三周了。三个月内不会变好。"
下面又写了一行:
"小陈——扫楼不是他擅长的事。23家留2个。不是不努力。是不对路。"
写完以后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翻到陈峰上个月发来的那封邮件。邮件不长。最后一行:
"2016年,你们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PMF。"
PMF。Product-Market Fit。产品市场匹配。用人话说就是,你做的东西得有人真的离不开。
四十九个客户。三个在用。零个离不开。
林工的代码能跑。但客户不需要"能跑"。客户需要的是一个他们离不开的东西。能跑跟离不开之间隔着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两个新招的人——一个写的代码不够好,一个跑的客户不对路——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没本事。他们只是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是我安排的。
用两百万买来的六个人的团队,其中两个是我招的,其中两个不对。这个判断比任何产品数据都让我难受。数据错了可以改。方向错了可以转。人错了——人错了你怎么说?你说"你不行"?你说"我招错了"?
不能说。说了伤人。不说伤公司。
伤人和伤公司之间,我选了什么?我选了不说。不说就是选了伤公司。但我不想承认。
我往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问题不是林工。问题不是小陈。问题是我。是我在看到代码质量的第一周没有开口。是我在看到扫楼数据的第一天没有调整分工。我等了三周。三周够他们形成习惯了。习惯形成以后再改,比一开始就做对,难十倍。"
写完之后我把这段删了。太长了。也太实了。
重新写了一行。短的。"买错了人。"
三个字。主语是"我"。
我合上电脑。办公室的灯管在头顶嗡了一声。日光灯用久了会响。我关了灯。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角落转。嗡嗡的。绿萝在窗台上看不见了。黑暗里只有消防通道那个绿点。和服务器的嗡嗡声。
我靠在椅子上。椅子往下滑了一点。靠背的螺丝确实该拧了。
腰垫还在淘宝购物车里。三十九块。没付款。
三十九块。解决腰的问题。但人的问题不是三十九块能解决的。
明天付。或者后天。
手机亮了一下。张富贵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松江有一家做阀门的,我约了十点。带新版演示。老赵你看看演示环境稳不稳。"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看了一眼后台。刷新。
日活:3。
先想清楚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