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82/180

32016·深水区

82V3_C10_吴老板

4476字 · 约9分钟

阅读进度 0%已读 0 分钟 / 共 9 分钟

V3_C10_吴老板

五月初。我接过了小陈的电话名单。

不是所有电话都该小陈打的。有些电话得我自己打。不是因为小陈打不好。是因为有些话从创始人嘴里说出来和从一个BD嘴里说出来,重量不一样。客户听到"赵总亲自打来的"和"你们公司一个小伙子打来的",愿意给的耐心不一样。

我从名单上面开始。一天十个左右。话术是小陈整理过的版本,我微调了几处——把"AI功能"改成"智能升级"。AI这两个字对大多数小老板来说太远了。智能好一些。智能手机他们懂。智能升级听起来就是"变聪明了"。变聪明了谁都懂。

前三十个电话花了三天。

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听起来不错"或者"到时候再说"。有几个比较有意思。一个做五金的老板问:"这个AI是那个打败围棋的那种AI吗?"我说原理类似。他说"哦哦哦"。连说了三个哦。每一个哦的音调比前一个高一点。第三个哦已经变成了惊叹。但惊叹完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觉得高级。高级就够了。不用真的懂。

还有一个做灯饰的,问"这个AI会不会抢我客服的饭碗"。我说不会,AI处理的是重复性的简单问题,复杂的还是需要人。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那两个客服跟了我五年了。不能让她们下岗。"

这个反应让我想了一会儿。他担心的不是AI好不好用。是AI会不会伤害他的人。一个做灯饰的小老板。四五个员工。他在乎他的员工。这种在乎是我在写话术的时候没有考虑到的。我在话术里写的是"省时间""省成本"。但对有些人来说,省掉的那个"成本"是活生生的人。

后来我在话术里加了一句:"AI不替代人,AI帮人做更重要的事。"张富贵看了说"这句好,记住了"。

还有一个做印刷的老板。她听完以后很安静。然后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小赵,你自己用过这个AI吗?"我说还在研发中。她说:"那你研发好了再跟我说吧。你没用过的东西我不太信。"挂了。我把她的名字记在本子上。旁边写了一个字:"等。"等AI做出来了再联系她。她说得对。你自己没用过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用。

但有三个人的回应不一样。他们问的不是"是什么",而是"能做到什么"。

做建材的李志刚说:"如果真能自动处理退款问题,我多付点钱也行。我现在雇了两个客服,一个月一万二。AI要是能替一半,三千我也愿意出。"

做包装的周老板说:"节假日没人值班是我最头疼的。如果AI能七天二十四小时自动回,两千五我出。"

做外贸的老张说:"不同客服回答不一样,客户投诉过好几次了。AI要是能统一口径,这个值钱。"

三个人。三个具体的数字或场景。三个月前我在客户调研里预感到的那个需求——"有没有办法让软件自动回"——今天被他们用具体的金额说出来了。一万二的客服工资。三千的意愿价。七天二十四小时。统一口径。

我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单独记在笔记本里。用蓝色的笔。画了圈。

这是第三次用蓝色的笔画圈。第一次是一月底陈姐说"贵一点我也愿意"。第二次是三月AlphaGo之后想到"如果机器能回答怎么退款"。第三次是今天。三个人把模糊的需求变成了精确的数字。

蓝色在我的笔记本里意味着活路。黑色是死刑。红色是方向。蓝色是活路。

一万二的客服工资。三千的意愿价。如果李志刚出三千,周老板出两千五,老张出三千。三个人一年一万左右。不多。但这是从一千五涨到三千的信号。信号不是收入。信号是方向的验证。方教授说"你有数据"。陈峰说"你有场景"。今天这三个人说"你有需求"。数据加场景加需求。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差的只是一个把它们变成产品的人。

那个人六月来。



吴老板的电话我留到了最后。

前面三十个电话打完了。用了三天。蓝色笔记里多了三个圈。黑色笔记里多了十几行"哦哦哦"和"到时候再说"。红色的感叹号只有一个——那个做印刷的女老板,"你没用过的东西我不太信"。

吴老板是最后一个。不是恐惧。是知道他不会"哦哦哦"了事。

他是第一个"先用后付"的客户。2015年五月。张富贵拉来的。做餐饮管理的。徐汇那边一家连锁小餐厅。四五个员工。月流水不到十万。年费一千五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愿意先用。用了三个月觉得还行。续了。

他用了六个月明镜。迁移的时候数据没丢。他是少数迁移成功的。但迁移以后用得越来越少了。日活从每天变成隔天变成一周一次变成不来了。

我记得他第一次来车库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头发剃得很短。手上有烫伤的疤。做餐饮的人手上都有疤。油溅的、蒸汽烫的、刀切的。他的疤在右手虎口。圆形的。看起来是锅盖烫的。

他站在车库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八平米,铁皮棚子,一台服务器嗡嗡响,三个男人坐在折叠桌前面。他犹豫了两秒。张富贵在旁边笑着说"进来坐坐,不买也没关系"。他走进来了。

走进来以后他看了看四周。然后问了那句话。"你们不会跑路吧?"

做餐饮的人见过太多跑路的。供应商跑路。加盟商跑路。合伙人跑路。他见多了。所以他问。不是质疑。是确认。

现在一年过去了。我没有跑路。但我换了方向。换方向跟跑路之间的区别在哪?区别在于你还在不在。我还在。产品换了名字,换了引擎,加了AI。但我还在。同一个人。同一个电话号码。我在。

我拨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背景音很嘈杂。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单。"三号桌两碗面!""红烧肉好了没有!"他在餐厅里。中午饭点。

"吴总,是我,赵秉文。"

沉默。

五秒。

不是信号问题。我能听到那边的背景音。锅铲声。蒸汽声。有人在笑。五秒的沉默在电话里很长。长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说吧。"

两个字。不是冷淡。是一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电话时的语气。不高兴也不生气。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平静。

"吴总,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我们的产品要升级了。"

"嗯。"

"要加AI。智能客服。以后您餐厅的常见投诉和退款请求,系统可以自动处理。不用人工一条一条回了。"

"嗯。"

两个"嗯"。每一个都不是敷衍。是在听。是在等我说完了再回应。

我说完了。等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小赵,你当初说你们不会跑路的。"


这句话从电话里传过来。背景音忽然安静了一下。好像餐厅里的人也停了一秒。当然不是。是我的耳朵在那一刻只听到了这一句。

你当初说不会跑路的。

当初。2015年五月。张江的车库。张富贵带他来看产品。他站在车库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八平米,一台服务器,一张折叠桌,三个男人。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走进来了。

走进来以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不会跑路吧?"

我说"不会"。

他说"好。那先用。"

先用后付。这四个字从那天起就欠着。不是欠钱。是欠信任。

现在他问了。你不会跑路的,对吧。

"吴总。"我深吸一口气。"我没跑路。我在升级。"

"升级成什么?"

"AI客服。您那三年的客服记录——投诉、退款、咨询——我们会用它来训练AI。让AI能自动处理这些重复的问题。您的客服就不用每天回答同样的事了。"

沉默。更长。这次大概十秒。我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吴总,四号桌催菜了"。他没有理。

"能做到自动处理退款投诉?"

"我们在训练这个。"

"能做到几成?"

"现在还在研发。下半年会有demo。"

"做到七八成,我多付点钱也行。"

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现在年费多少?"

"一千五。"

"能做到七成自动回复。我出三千。"

三千。他说了一个数字。一个做餐饮的小老板,月流水不到十万,他愿意从一千五加到三千。翻了一倍。

"但你欠我一个说法。"他的声音变了一点。不是怒。是一种很久没有被兑现的信任发出来的声音。沉的。稳的。

"下次见我。让我看到真的能用。不是PPT。"

"好。"

"不是PPT。"他重复了一遍。"是真的能用。"

"好。吴总。下次见您的时候,它应该好用了。"

"那我等着。"

他说"等着"的时候背景音又大了。锅铲声回来了。蒸汽声回来了。有人喊"吴总,六号桌要加菜"。他要回去干活了。他的世界不是AI。他的世界是六号桌要加菜。但他愿意等。等我把AI做出来。等我证明我说的话不是PPT。

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从耳朵旁边放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4分22秒。四分钟。但这四分钟比陈峰的四十三分钟重。

五月的阳光从阳台左边照进来。斜的。照在我的手背上。手背上有汗。不是紧张的汗。是太阳晒的。下巴的皮肤也热热的。五月了。上海开始有夏天的前兆了。空气里那种湿热将至的味道。不是热。是要热了。

我拿出笔。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蓝色的:

吴老板。欠一个说法。3000元意向。不是PPT。

"不是PPT"这四个字我划了两道线。他说了两遍。他怕我拿一个演示文稿糊弄他。他见过太多做餐饮的同行被各种"系统""平台""解决方案"的PPT忽悠过。交了钱。东西不能用。人找不到了。他怕我也是。

他不怕AI不好。他怕人不好。

这是小老板跟投资人的区别。投资人看赛道。小老板看人。陈峰看我,看到的是方向。吴老板看我,看到的是信用。方向可以错。信用不能。


打完电话那周。我给四十九个客户统一发了一条短信。周小薇帮我改了三版的措辞。

"尊敬的客户,我们的SaaS产品正在进行AI智能升级。升级过程中我们会使用您过去三年的使用记录来训练AI,提升系统准确率。如有疑问请回复此短信或致电客服。"

回复的有八个。问题基本两类。"数据安全吗?"和"用我的数据有没有什么收益?"

第一类周小薇统一回复了:"您的数据仅用于产品智能化改进,不会泄露给第三方。"

第二类周小薇想了一下,跟我商量了两分钟。最后回的是:"AI升级完成后您将获得更智能的客服功能,无需额外付费。"

吴老板没有回复。但也没有拒绝。

周小薇说:"没回复不等于同意。"

"那等于什么?"

"等于他没看到。或者看到了懒得回。或者看到了不在乎。三种都有可能。"

"那怎么办?"

"你下次见他的时候当面说一声。让他知道。让他有机会说不。如果他说不,你就把他的数据从训练集里删掉。"

"那会影响训练效果吗?"

"一个客户的数据影响不大。但你的良心影响很大。"

她说完低头继续看Excel。不等我回应。她的方式永远是这样:把话说到位了,让你自己消化。不追问。不催。你消化多久她等多久。

吴老板的数据还在训练集里。他没有说不。但他也没有说是。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下次见他的时候当面说。

这种信任是最重的。不带条件的。他不管你用不用他的数据。他只管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掂量的重量全在我肩上。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我。

我打开服务器上那个叫"第一批"的文件夹。42MB。三个子文件夹。投诉。退款。咨询。

随机点开了一条。

2015年3月17日。来源:吴老板餐厅。客户留言。

"你们的菜是冷的。我等了四十分钟。服务员态度不好。要求退款。以后不会再来。"

五十二个字。一个人的愤怒。一餐饭的委屈。四十分钟的等待。一次再也不来的决定。

这条记录在我们的数据库里躺了一年多了。没有人看过。没有人处理过。它只是一行字。灰色的。在十一万条记录里排第三千四百二十七条。

现在它有了新的身份。它是AI的训练数据。它不再是一个顾客的投诉。它是一个"样本"。一个教机器理解"退款请求"的教材。

这些数据的原主人不知道。他们当年的委屈正在教一台机器说话。那个等了四十分钟吃到冷菜的人不知道,他的愤怒会被分词、标注、向量化,变成一组浮点数,流进神经网络的权重里。

高科技的底下是旧客户的愤怒和耐心。

我又点了一条。2014年11月。也是吴老板餐厅的。

"为什么没有人回我消息?我等了两个小时。你们的客服是不是下班了?"

两个小时。晚上十一点发的。客服确实下班了。没人回。这个人等了两个小时。然后发了这条消息。然后再也没有来过。

如果那个时候有一个AI在。二十四小时在线。自动回复。"很抱歉您等候了,我们的客服已记录您的问题,明早会第一时间联系您。"也许他不会走。也许他还会来吃饭。也许吴老板不会损失这个客户。

也许。

但那是2014年。那时候AlphaGo还没有下围棋。那时候我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那时候"AI"这两个字只在科幻电影里出现。

时间差。一切都是时间差的问题。需求在2014年就有了。技术在2016年才跟上。中间隔了两年。两年里有多少个"等了两小时没人回"的客户离开了?不知道。数据库不记录离开的人。只记录留下的。离开的人走了就走了。没有告别。没有记录。只有一条未被回复的消息在数据库里沉着。沉了一年多。

现在它被我翻出来了。它有了新的用途。但那个人已经走了。他的愤怒留下了。他的人没留下。

数据是冷的。但数据来源的人是热的。每一条投诉背后都有一张脸。一个声音。一种温度。我们把温度抽掉了,只留下了文字。文字喂给机器。机器不知道温度。

也许这就是AI的局限。也许这就是AI需要人的原因。

我关了文件夹。靠在椅子上。腰垫在后面。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很深了。五月的绿。最深的绿。阳光在白天会从叶缝里碎一地。到了晚上叶子就变成黑色的剪影。风一吹晃一下。晃完了又静了。

手机上有一条张富贵的微信。"明天松江那家签了。年费一千五。新客户。"

又多了一个。第五十个客户。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日常的。

"第50个客户。松江。五金阀门。张富贵签的。"

五十个客户了。十一万条数据。一个欠了说法的吴老板。一个六月才来的人。一百四十万的账。十一个月的命。

够不够?

够到六月就行。六月以后再说。

备忘录最后一行。蓝色的。

"吴老板说'那我等着'。陈峰也说过'我等着'。两个人。两种等。一个等投资回报。一个等一碗能用的AI。一个有两百万的筹码。一个只有一千五的年费。但他们说的是同一个字:等。"

写完以后我想删。太文艺了。但没删。有些话写在备忘录里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以后翻到的时候会记得——有人在等你。

关了手机。关了灯。

服务器还在转。42MB的"第一批"安静地存着。十一万条旧客户的话。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它们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