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90/180

32016·深水区

90V3_C18_80%

4448字 · 约9分钟

阅读进度 0%已读 0 分钟 / 共 9 分钟

V3_C18_80%

十一月初。早上八点。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灯是亮的。

不是忘了关。是没关过。刘海洋还在。

他坐在工位上。衬衫皱了。头发比平时更乱。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充气床垫折好了塞在桌下面,一条薄毯叠整齐了放在床垫上面。他昨晚没回家。他有一个充气床垫和一条毯子常年放在办公室。不是第一次用了。

我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有一行数字。白底黑字。很小。但我认得那个格式。是测试集的评估报告。

准确率:80.3%。

"80了。"我说。

"嗯。"

"什么时候突破的?"

"凌晨三点。"

"你为什么不发消息?"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屏幕。

"80不值得发消息。90了再说。"

这就是刘海洋。72%的时候他说"还有三个会答错"。78%的时候他说"需要换测试集防过拟合"。80%的时候他说"不值得发消息"。每一个里程碑到了他都不庆祝。他只看下一个。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桌上有四罐红牛。空的。比上次两万行那个晚上多了一罐。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大概是昨晚十点。十点开始。一罐撑两小时。十点、十二点、两点、四点。四罐。从十点到四点。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从79.7%到80.3%。零点六个百分点。

这零点六是最难的。刘海洋上个月说过——越往上越难。从72到78用了三周。从78到80又用了三周。六个点变成了两个点。同样的时间。更少的进步。每一个小数点都是拿命换的。拿红牛换的。拿凌晨三点的充气床垫换的。

"去吃个早饭。"我说。

"一会儿。"

他继续看屏幕。不是在看80.3%。是在看80.3%下面那行更小的字。我凑近看了一下——是错误分析。他在看那百分之十九点七的错误都错在了哪里。

80%的人看到的是80%做对了什么。刘海洋看到的是那20%做错了什么。他活在错误里。修错误。吃错误。拿错误当早饭。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腰垫在后面。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桌上。他没注意到。水在杯子里凉了。

八点零五。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阳光从窗户进来了。十一月的阳光很低。斜斜地切进来。把桌面分成两半。亮的那半照着他桌上的红牛罐。罐子的铝皮反了一下光。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四个空罐。想了一些事。

这个人。三十四岁。从去年车库里就跟着我。一年多了。他在这一年里干了什么?重构了两万一千行代码。修了无数个bug。搭了AI训练的底层架构。看了几十篇论文。喝了不知道多少罐红牛。睡了不知道多少次充气床垫。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没有要求加薪。没有要求股权。没有要求换一台好一点的显示器。他的显示器是二手的。屏幕有一个亮点。左下角。他从来没提过。

80.3%。这个数字是他的。不是许畅的。不是我的。不是方教授的。是刘海洋在凌晨三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跑出来的。他跑了三遍。用三个不同的测试集。确认了不是偶然。然后他没有发消息。没有截图。没有朋友圈。他说"80不值得发消息"。

什么样的人会觉得80%不值得庆祝?只有那种永远看着下一个数字的人。他的眼睛不在当下。在前面。永远在前面。


上午十点。许畅到了。

他每天十点到。比刘海洋晚两个小时。但他走的时候也晚两个小时。两个人的总工作时长差不多。只是时区不同。

许畅放下包。坐下。打开电脑。照例先看Git日志和白板。

白板上的数字被改过了。78后面加了一个斜杠。写了80.3。

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刘海洋旁边。

"这是在我们自己的测试集上?"

"我知道。"刘海洋没抬头。"所以我用了三个不同的测试集。三个都过了80。"

许畅没有立刻说话。他弯下腰。看了一眼刘海洋屏幕上的评估报告。三组数据。三个数字。80.1%。80.3%。80.5%。

三个都过了80。不是一个巧合的数字。是经过交叉验证的。刘海洋昨晚不只是跑了一遍。他跑了三遍。用三个不同的测试集。确认80%不是过拟合。不是偶然。是真的。

停顿两秒。

"不错。"

许畅说了两个字。跟两万行重构那次一样。"比我想的好"是五个字。"不错"是两个字。字数在减少。但重量没有减。两个字的"不错"和五个字的"比我想的好"在许畅的评价体系里是同一个级别的。

刘海洋没抬头。

但我注意到他的右肩比平时放松了一点。不多。就一点。从微微耸着变成了自然垂下。

这是他们之间最接近"握手"的动作。

上一次肩膀松是两万行重构那次。这次是80%。两次肩膀松。两个里程碑。中间隔了四个月。四个月里他的肩膀一直是紧的。

不是因为怕做不到。是因为怕做到了以后发现不够。

现在够了吗?不够。80%离85%还有五个点。离客户要求的商用门槛还有五个点。但80%是一个分水岭。

80%意味着十个问题答对八个。只有两个错的。两个错的里面一个可能是无伤大雅的小错。一个可能是"退款变退休"那种离谱的错。但总体上——八个对两个错——客户可以接受了。不完美。但可以用。

刘海洋在全票定方向那天说过一句话:"从72到80差一个月。从80到90差半年。"他的预测偏乐观了一点。实际上从72到80用了两个月。比他说的多了一个月。

但到了。

80%到了一件事:可以开始正式推AI增强版了。不是内测。是正式版。不是免费试用。是收费。不是"等85%来找我"。是"80%你来看看"。

张富贵听到80%这个数字的时候问了一句话:"能签了吗?"

"还不能。"我说。"但可以让他们试了。试了觉得好再签。"

"那跟内测有什么区别?"

"内测是免费的。试用是有条件的。条件是:如果觉得好,按3500/年签一年。"

张富贵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80%。可以让客户试了。条件签约。不是免费了。"

他画了一个感叹号。然后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在跑步。方向是右边。右边写着85%。


同一周。手机推送弹出来。

"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

张富贵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吃包子。他放下包子。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什么都可能发生。"

五个字。没有配图。没有评论。就五个字。

后来他把自己的朋友圈截了图。打印出来。A4纸。贴在办公室的门口。用透明胶带。胶带贴得不太直。纸有点歪。

"这是干嘛?"我问。

"激励。"

"什么激励?"

"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赢的人赢了。那一个快烧完钱的公司也可以活。"

刘海洋从工位上看到了门口贴的那张纸。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两秒。然后从桌上拿了一枚图钉。把A4纸右上角的透明胶带揭掉了。换成图钉。钉上去了。

但他钉的时候故意钉歪了一点。纸向右偏了大约十五度。

"你干嘛?"张富贵说。

"好看。"

"歪的好看?"

"歪的才真实。"

这张纸歪斜地贴在办公室门口。贴了整整一年。后来纸面发黄了。图钉生锈了。胶带的痕迹还在。但那五个字一直在:什么都可能发生。

每天进门都能看到。看多了就信了。

这是2016年最荒诞的一件事。全世界所有的民调都说希拉里会赢。所有的媒体都说特朗普是个笑话。然后他赢了。一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赢的人赢了。

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没有直接关系。但心理上有。

一月份的时候我们的日活是三。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产品没戏了。三月份AlphaGo赢了李世石。方向换了。六月份许畅来了。说了一句"古老"。刘海洋一夜重构了两万行。九月份72%。退款变退休。十月份78%。现在80%。

每一步都是"不可能"变成"可能"。每一步都有人说"来不及了""钱不够了""方向不对"。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

不是因为我们厉害。是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没有选择的人比有选择的人更坚决。特朗普也许就是这样赢的。他不在乎规则。他不在乎民调。他只在乎赢。

我们不在乎概率。我们只在乎活。


第二天。张富贵跑来找我。

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不常见的表情。不是高兴。是兴奋。那种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兴奋。

"老赵。特朗普上来了。中美关系可能不行。"

"嗯。"

"中美关系不行。跨境电商要出事。"

"嗯。"

"跨境电商出事。客服量会暴增。退款、投诉、物流问题、关税问题——全部是客服处理的。量一大,人手不够。人手不够就需要AI。"

"嗯。"

"这正好是我们的客户。"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逻辑链条很长。从特朗普当选到中美关系到跨境电商到客服量到AI客服到我们的产品。四五步推理。每一步都不太严谨。但方向是对的。

"你脑子转得挺快。"

"不是脑子快。"他说。"是穷人嗅觉。我活到今天就是靠这个。"

穷人嗅觉。这个词他自己发明的。他的意思是——没钱的人对钱特别敏感。别人看新闻看的是政治。他看新闻看的是钱从哪里流到哪里。钱的流向会改变客户的需求。需求改变了就有机会。

他不是分析师。他是猎人。猎人不分析猎物。猎人闻味道。

"你去查一下跨境电商的客服需求。"我说。"下周整理一份出来。"

"不用查。我已经在微信上问了三个做跨境的朋友。两个说最近退款暴增。一个说在找AI客服解决方案。"

他已经问了。在我说出来之前。

穷人嗅觉。比分析快。比逻辑准。因为它不经过大脑。经过的是胃。饿过的人知道食物在哪里。

后来他的判断被验证了一部分。十二月的时候确实有两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主动找过来。一家在深圳。一家在义乌。都是通过他在行业群里认识的朋友介绍的。他们的客服量在暴增。退款问题翻了三倍。人手不够。正在找AI客服的解决方案。

张富贵把他们加到了笔记本里。意向A。括号:"(跨境电商。特朗普效应。等85%)"。

又是等85%。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数字。


十一月初的上海。早上有点冷了。

窗户只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的。带着一点干燥的味道。十一月的上海不下雨的时候是干的。干冷。不舒服。但精神。

梧桐树已经基本落完了。窗外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杈。灰色的。伸进灰白色的天空里。没有叶子的梧桐比有叶子的时候更像一棵树。骨架暴露了。你能看到每一根枝是怎么分叉的。从主干到大枝到小枝到末梢。结构很清楚。

有叶子的时候你看不见结构。叶子遮住了一切。落光了你才看清楚。

人也是。忙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停下来才看清楚。但我们不能停。停了就死。

服务器在角落嗡嗡转。均匀。低沉。从一月到十一月。十一个月。它没有停过。

它不知道准确率是多少。它不知道账上有多少钱。它不知道特朗普是谁。它不知道梧桐树落没落叶。它只管转。接收数据。跑模型。吐浮点数。浮点数构成权重。权重构成模型。模型构成了80.3%。

四台GPU服务器。每台月租三千。四台一万二。每个月。一万二买的是什么?买的是电力。电力变成热量。热量变成计算。计算变成数字。数字变成80.3%。

80.3%的成本是多少?从三月到十一月。九个月。四台服务器九个月。一万二乘以九等于十万八。加上标注团队五个月的工资。加上许畅半年的工资。加上新增的测试数据成本。加上刘海洋数不清的红牛。

大约四十万。这是80.3%的价格。

四十万换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躺在屏幕上。白底黑字。三个字符。八、零、点、三。连小数点算四个。

四个字符。四十万。一个字符十万块。

但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增长。今天80.3。明天可能80.5。后天可能80.8。每一天都在往85走。每一天都在吃钱。


下午。周小薇把新的财务预测表贴到了白板旁边。

一张A4纸。表格。打印的。数字是黑色的。但有几个数字下面划了红线。

我走过去看。

总投入:从年初200万到现在。已烧113万。余87万。

月烧:当前15万。如果加两台GPU服务器冲85%,月烧涨到17万。87万除以17万等于五个月出头。到明年四月。

收入端——她在表格的右下角加了一栏。用蓝色的笔。

客户62家。42家基础版1500元/年。20家AI增强版3500元/年。年费总收入约13.3万。月均一万出头。

三个AI实施项目谈判中。最快Q1签。15到40万一个。但钱还没到账。到了是收入。没到只是意向。

她在"意向"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是不确定。不确定的东西不计入现金流。

收入在增。从年初的6万涨到了13万。翻了一倍多。但月均一万出头。相对15万的月烧——覆盖不到十分之一。

80%证明了方向。87万告诉了命。方向对了但命不够长。这句话周小薇说过。一直对。

我看着白板。左边是80.3%。右边是87万。一个数字在涨。一个数字在降。它们在赛跑。80.3往85走。87往0走。谁先到终点?

如果85%先到。客户签了。实施项目落地了。收入进来了。命续上了。

如果0先到。

不想。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可乐。回来以后给刘海洋桌上放了一瓶。给许畅桌上放了一瓶。

刘海洋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开。放在旁边。继续看屏幕。

许畅还没来。他的可乐放在桌上。瓶壁上结了一层水珠。等他十点到的时候水珠已经流到桌面上了。留了一个小水圈。

两瓶可乐。六块钱。我能给他们的全部奖金。

别的公司庆祝里程碑用的是聚餐。是蛋糕。是红包。是股权激励。我们用的是可乐。两瓶。六块钱。三块钱一瓶。便利店买的。罗森。塑料瓶。冰的。

但刘海洋不在意。他不在意庆祝的形式。他在意的是屏幕上的数字。数字从79.7变成80.3的那一刻他在乎。可乐他不在乎。可乐放在旁边到下午都没打开。最后是张富贵帮他打开的。"你不喝我喝了啊。"刘海洋"嗯"了一声。张富贵拿走了。喝了。

许畅的可乐他自己喝了。喝了两口。放在桌上。然后继续调参数。他喝可乐的方式跟喝水一样。不是享受。是补充水分。

80.3%。87万。两个数字。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它们在赛跑。80.3%在往85%跑。87万在往0跑。跑道不一样长。速度不一样快。但它们同时在跑。

谁先到终点?

这个问题我问过周小薇。她说:"按目前的速度。准确率每月涨三到四个百分点。85%大约在十二月底到一月初。账上87万按17万月烧大约撑到明年四月。准确率到85%的时间比钱烧完的时间早两到三个月。时间上来得及。但中间不能出任何意外。一个意外都不行。"

一个意外都不行。

创业就是——在一个任何时候都可能出意外的世界里,祈祷不出意外。然后在出了意外的时候假装没出意外。然后继续跑。

门口贴着张富贵的那张纸。歪的。图钉钉的。"什么都可能发生。"

什么都可能发生。包括85%在十二月到。包括三个实施项目在Q1签约。包括跨境电商的客户找上门来。

也包括意外。

但今天不想意外。今天想80.3%。想刘海洋凌晨三点的四罐红牛。想许畅两个字的"不错"。想张富贵的穷人嗅觉。想周小薇的蓝色虚线。

赛跑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