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_C23_蒸饺
十二月初。发现蓝色笔记本之后的一周。
周一。早上七点出门。比平时早半小时。
黄雨萱还没起。赵宇轩刚睁眼。我听见他在卧室里翻了一下身。被子沙沙的声音。没有喊爸爸。也许还没完全醒。也许醒了但不想起。八岁的孩子冬天早上起床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被子是暖的。外面是冷的。暖的和冷的之间隔着一个"不想"。
我没有叫他。在厨房倒了杯水。凉的。没热。不想等热水壶烧。不想多待一分钟。
出门。门带上。很轻。轻到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平时关门不会这么轻。平时是正常的力度。今天是刻意的轻。刻意不吵醒任何人。刻意地消失。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照到我的鞋。帆布鞋。灰色的。鞋底有点开胶了。左脚的。右脚还好。只是左脚。左脚踩的力比右脚大。因为我走路有一个习惯——左脚先迈。永远是左脚先。
灯亮了两秒。灭了。
下了楼。小区门口。保安在亭子里。没看我。看手机。早上七点的保安在刷什么不知道。也许在看新闻。也许在看昨晚的比赛。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亮着屏幕。
路上没有人。十二月初的早上七点。天刚亮。灰蓝色的天。路灯还没关。橘黄色和灰蓝色混在一起。
地铁口。下去。刷卡。进站。一号线。站着。抓着吊环。七点十五的地铁。人不多。大部分是上早班的。穿工装的。拎便当的。低头看手机的。
窗玻璃上有我的倒影。隧道是黑的。黑色背景上的倒影比白天清楚。我的脸拉长了一点。不是真的拉长了。是玻璃弧度的问题。弧面的玻璃会让倒影变形。但我觉得脸确实长了。长了是因为瘦了。十二月了。2016年过了十一个月。人比年初瘦了几斤。脸窄了。颧骨明显了。
倒影的眼睛是暗的。不是地铁算账那晚那种"脑子里装着东西的亮"。是另一种。装着东西但不是好东西的暗。
书架底层有一本本子。我没有动它。它也没有动我。
那一周我在公司效率极高。
上午看完了三份竞品分析报告。许畅整理的学术数据。刘海洋测试的竞品B的实际准确率,他自己注册试用,拿三十条真实客服数据测了一遍,结果74%,跟他们声称的72-75%吻合。还有一份是小陈从网上搜到的行业报告,关于2016年中国AI客服市场规模的。数据不太新但有参考价值。
下午开了两个路演推进的电话。一个是赛科创投的投资经理。约了下周二第二场路演。另一个是陈峰引荐的那家AI早期基金。对方说"先看材料再说"。我把PPT发过去了。最新版。第七页有竞品数据了。不是空白了。
晚上帮周小薇审完了十二月的财务预测。她的数字一如既往地精确。账上137万(87+50借款)。月烧16万(十二月加了一台GPU)。到明年八月底花完。如果一月份三个AI实施项目中签一个(最小的那个15万),可以续一个月。
我回复邮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开会时的注意力比平时集中。下午三点别人在喝咖啡的时候我在写路演的opening remarks——开场白。改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短。从三分钟缩到了两分半。再缩到两分钟。
张富贵那一周也注意到了我的状态。但他的方式跟刘海洋不同。他不问"怎么了"。他说"老赵你今天状态不错啊连改了三版PPT"。他用夸来探。夸是他的工具。夸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对方笑了就没事。如果对方笑不出来就有事。
我笑不出来。但我说了"谢谢"。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我后来看到了:"老赵最近效率高但不笑。注意。"
效率极高。原因极简单。
因为我不想回家。
不想回那个蓝色笔记本还在书架底层的家。不想回那张床。不想回那二十公分。不想在黄雨萱面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不想在她背对着我的时候想她的后脖颈比记忆中瘦了一点。
所以我用工作填满每一分钟。每一分钟都在工作的人不需要回家。至少不需要早回。晚上九点回去。她已经在看CPA了。赵宇轩已经睡了。我洗了澡。躺下。背对背。二十公分。
重复。五天。
周小薇也注意到了。但她的方式更间接。她不问人。她看数据。她看到我这一周的考勤——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她在周五的现金流报告后面加了一句话:"本周赵秉文工时约每日14小时。"
她不评价这是好还是不好。她只记录。数字不撒谎。一个人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要么是公司出了大事。要么是家里出了大事。公司这一周没有出大事。
她什么都没问。但她把这行字留在了报告里。留给以后的某个人看。也许是我。也许是谁都不看。
周三。下午。
刘海洋经过我的工位。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三秒。三秒在他的时间单位里很长。他看代码只用一秒就能判断好坏。看人他需要更久。因为人比代码复杂。代码的bug在表面。人的bug在里面。
他没说话。继续走了。
过了二十分钟。他又走过来。这次停下来了。靠在我旁边桌子的边缘。双手抱在胸前。
"最近怎么了?"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一般都有事。"
"这次真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不是审视。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你"的平。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什么时候在说谎的人。七年了。从大学同学到创业合伙人。他见过我所有的"没事"。每一个"没事"后面都跟着一件事。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
但他选择了不拆穿。
不拆穿不是不关心。是他的方式。他的方式是——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你想说的时候我在。不用预约。不用铺垫。你走过来说一句"我有事"。他会放下代码。转过来。听。
今天我没有说"我有事"。所以他走了。
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袋沙县的蒸饺。六个。装在白色塑料袋里。还热着。袋子上有水蒸气。
没有留条。没有微信。没有说"给你买了蒸饺"。
只是放在那里。热的。
他什么时候出去买的?我不知道。大概是我在开电话会议的时候。他出去了。买了。回来放在桌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写代码。
我拿起来。站在工位旁边。没有坐下。站着吃了。蒸饺的汤很烫。咬开一个小口。吸。汤流出来。烫到了嘴唇。但好喝。鲜的。咸的。热的。
热的东西在十二月的晚上特别好。
六个蒸饺。吃完了。把塑料袋扔了。嘴角有油。用手背擦了一下。
刘海洋在对面。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代码。他没有看我。但他知道我在吃。他大概在买蒸饺的时候顺便给自己也买了一份。他的桌上也有一个塑料袋。但他的已经吃完了。袋子叠好了放在桌角。他吃东西的速度比我快。因为他不品味。他只补充能量。
六个蒸饺。十二块钱。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关心"的方式。不用嘴。用手。把东西放在你面前。你吃了就是接受了。你不吃——但你一定会吃。因为十二月的晚上九点。你没有理由拒绝一袋热的东西。
这是刘海洋的语言。代码。蒸饺。红牛。沉默。
全是热的。全是不说出来的。
周四。第二场路演。
赛科创投。比第一场的机构大一些。浦西。南京西路附近的写字楼。没有陆家嘴那么高。十五楼。
这次我做足了准备。竞品分析放在第七页。三行对比。清清楚楚。
投资人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是合伙人。四十多岁。灰色西装。看PPT很快。女的是投资经理。三十出头。记笔记。记得很多。
翻到第七页。竞品分析。
"你们了解竞品的准确率吗?"
同样的问题。上次被问住了。这次我准备好了。
"主要竞品A。北京。demo环境声称80%以上。但没有公开论文。没有商用案例。我们判断他们的80%是实验室数据。"
"竞品B。深圳。已有商用客户。准确率72到75%。我们实测了他们的试用版。74%。跟他们公开的数字吻合。"
"我们自己。80.3%。三个独立测试集交叉验证。62个付费客户。三年真实客服语料。35个客户的历史数据是我们的AI训练基础。这个数据壁垒竞品没有。"
合伙人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继续翻PPT。
他没有追问。这个答案过了。不是满分。但及格了。
后面的对话顺了很多。他问了团队。问了收入。问了月烧。问了Pre-A的估值。每一个问题我都答了。不是每一个答案都好。但没有一个是空白的。
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握了手。"材料我们内部讨论一下。下周给反馈。"
还是没签。但比第一场好。第一场是"期待竞品分析"。这次是"内部讨论"。从"你补一下"变成了"我们想一下"。进了一步。
出来以后张富贵在楼下等。跟上次一样。他永远在楼下等。不是因为他不能上去。是因为他觉得路演结束后创始人需要一个"从电梯到大门之间"的缓冲时间。那段路他不陪。他在门外等。
我出来了。他看了我的脸。
"怎么样?"
"没签。"
"但?"
他知道后面有个"但"。因为我的脸不是第一场那种空白的脸。是有东西的脸。
"但他问了估值。"
张富贵笑了。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然后发了一条微信——他就站在旁边但还是用微信发:
"没签。但问了估值。问估值的人在算账。算账的人离签不远。"
然后又发了一条:"比第一场好。第一场他问的是'你不知道什么'。这场问的是'你值多少'。进步了。"
他的判断力在销售的场景里是精确的。在人际关系的场景里是敏感的。但在我跟黄雨萱的关系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我"效率高但不笑"。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会知道。有些秘密不属于朋友。属于那二十公分。
那一周。十二月的上海。
每天早上走路去地铁。十分钟的路。风从前面来。十二月的风比十一月的硬。不是凉了。是冷了。凉是温和的。冷是锋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直接吹到颈背。衬衫的领子挡不住。围巾还是没买。
梧桐树叶落了大半了。枝上还剩一些。黄的。枯的。摇摇欲坠。风一吹掉两片。偶尔一片从肩上扫过去。干的。轻的。比落在地上的声音更轻。它碰到我肩膀的那一下我感觉到了。很小的力。几乎没有重量。但我感觉到了。
也许是因为最近对所有的触碰都敏感了。
路上我数自己的步子。没有特意数。是脚自己在数。左脚一。右脚二。左脚三。数着数着就到地铁口了。大概五百步。每天差不多。误差不超过十步。
五百步。从家到地铁。从一种沉默走到另一种忙碌。从黄雨萱的背到刘海洋的屏幕。从二十公分到一米二。
两种距离。同一个人。
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口袋里有一张地铁卡和一把钥匙。钥匙是家的。三把。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一把防盗门。三把钥匙串在一个圈上。圈上有一个小挂件。赵宇轩三岁的时候在游乐场赢的。一只小熊。塑料的。褪色了。眼珠掉了一颗。
这只小熊跟了我三年的钥匙圈。每天出门进门都会碰到。今天在口袋里摸到它的时候忽然觉得它的手感跟平时不一样了。不是小熊变了。是我的手指变了。手指因为在口袋里握着钥匙太紧了。指节发白。
松开了。继续走。
七天。
这一周我跟黄雨萱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到五十个字。
"嗯。""好。""看情况。""你先睡。""不用了。""挺好。""加班。""不饿。""洗了。""关灯了。"
十个词组。每个平均三到五个字。乘以七天。大概四十几个字。不到五十。
她跟我说的也差不多。"你回来了。""吃了吗。""宇轩作业写了。""灯关了。"
两个人一周的对话总量不到一百个字。分摊到每天不到十五个字。分摊到每个小时——他们在家的时间大约四个小时——每小时不到四个字。
四个字。一个小时。两个成年人。住在同一套房子里。
张富贵那本笔记本里记着每个客户的对话内容。有的客户一次见面他记了二十几行。最少的也有五六行。我跟客户说的话比跟妻子说的话多十倍。
这件事想到的时候我在地铁上。手抓着吊环。车厢在晃。想到了以后手握紧了一点。吊环的金属管凉的。十二月的金属。比皮肤凉十度。
我跟陈峰一次见面说的话够我跟黄雨萱说一个月。我跟投资人路演十五分钟说的话够我跟她说两个月。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你去年股票亏了多少"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七天。每天转几圈。转完了又咽回去。咽回去的次数多了嗓子都觉得堵。不是真的堵。是心理上的。堵在喉咙和声带之间。出不去。
七天。四十九个"嗯"和"好"。一个没说出口的问题。
这就是沉默的重量。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你以为自己瘦了其实是被压矮了。
沉默不是安静。安静是没有声音。沉默是有声音但不说。他们的家不安静。有电视声。有赵宇轩的游戏声。有水龙头的声音。有她翻CPA书页的声音。有他敲键盘的声音。
但他们之间没有声音。
我带着蓝色笔记本的秘密上班。下班。睡觉。醒来。它不是在减轻。是在变重。每过一天多一层。不是秘密本身在变重。是"我知道但不说"这件事在变重。不说的时间越长越难说。因为你得先解释为什么一周前不说。一周前不说的原因是什么?是怕。怕什么?怕说了以后不知道怎么收场。
到第七天。周日晚上。我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二十公分。
我知道我没法再沉默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扛不动了。一个秘密扛一天是轻的。扛七天就重了。重到你走路都觉得帆布包比平时沉。重到你在电梯里站着都觉得地板在往下沉。
明天。或者后天。我得说。
不是因为应该说。是因为不说会死。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心理上的。一个拿着十万块秘密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的人。在同一张床上假装睡着的人。这种人会从内部开始腐烂。
腐烂比爆炸安静。但腐烂比爆炸持久。
我不想腐烂。
那就说吧。
不是为了吵架。不是为了追责。不是为了"你为什么骗我"。
是为了把这个东西从胸口搬走。它太重了。扛了七天。够了。
也许她听到以后会哭。也许会吵。也许会安静地看着我。也许会说"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也许会说"你翻了我的东西"。也许会说"那又怎样"。
每一种可能我都想过。想了七天。想了七遍。
但不管哪种。说了以后至少二十公分里面的东西会少一点。少一点就轻一点。轻一点就能继续过。
什么时候说?
也许就是明天。
也许是后天。
也许是某一个她在叠衣服我从书房出来的晚上。
也许是某一个赵宇轩戴着耳机打游戏客厅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刻。
也许是某一个我实在扛不动了的瞬间。
快了。
蓝色笔记本在书架底层。二十公分在两个人中间。五十个字在七天里。
全是满的。全是重的。全在等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