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_C22_蓝色本子
十一月末。周日。
我坐在书房里改PPT。第二场路演在下周二。竞品分析的数据许畅和刘海洋已经查完了。我在往PPT第七页里排。
竞品A:北京。demo环境声称80%以上。无商用案例。无公开论文。
竞品B:深圳。商用准确率72%到75%。有客户但规模不大。
我们:80.3%。三个测试集交叉验证。62个付费客户。三年真实客服语料。
这三行字我改了七八遍。还是觉得没说清楚护城河在哪。数字是冷的。护城河是活的。怎么把活的东西用冷的数字表达出来?我想不通。
"秉文。"
黄雨萱在客厅喊我。第一声我没听见。脑子还在PPT里。
"秉文!"
第二声。大了一点。
"嗯?"
"你把书架底层的旧书整理一下。都堆了一年多了。我要给宇轩腾地方放教辅。"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蹲下去。
书架底层。最下面那层。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三十六岁的膝盖。蹲久了会疼。但现在还行。还能蹲。
底层堆了一些旧东西。没有人动过。至少一年多没有人动过。因为灰是一层完整的。没有被手指破坏过的痕迹。如果有人翻过。灰上面会有指印。没有。
教材。她大学时候的审计学。蓝色封面。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她的名字。黄雨萱。三个字。笔迹很年轻。大学时候的字跟现在不一样。大学时候的字有一种不安分的弧度。现在的字没有了。现在的字横平竖直。稳的。审计底稿一样的稳。
辅导班的资料。一摞打印纸。几本会计书。《注册会计实务》不在这里。那本在书桌上。她正在用。
落了一层灰。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灰粘在手背上。干的。细的。一年多的灰。
然后我看到了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不是日记本。太厚了。B5大小。蓝色的硬皮。边角磨得发白。跟张富贵那本棕色仿皮面的笔记本差不多厚。但更整齐。没有起毛。
我抽出来。
翻开。
第一页。日期。2015年3月12日。
买入:中信证券。价格30.15元。数量200股。金额6030元。手续费18.09元。
她的字。很小。很工整。横平竖直。跟审计底稿一样。每一个数字都对齐了。小数点后两位。跟Excel表格一样精确。但这不是Excel。是手写的。一笔一画写的。
我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是一周的交易记录。买入日期。卖出日期。股票代码。价格。数量。金额。手续费。盈亏。
2015年3月到2015年6月。三个月。每一笔都记了。中信证券。中国平安。招商银行。三只股票。全是蓝筹。她没有买小盘股。没有追涨停。她买的是最稳的那种。
稳的也会亏。2015年六月以后就知道了。
我翻到六月那几页。字迹变了。不是内容变了。是力度变了。三月的字是轻的。匀速的。六月的字是重的。笔画压得很深。纸面凹下去了。有些数字被划掉了重写。有些旁边画了问号。
六月十二日。5178点。她记了一行:"最高110230。"十一万零两百三十。这个数字我给赵宇轩看数学卷子那天见过。她当时念给自己听的。现在它写在这本蓝色笔记本里。红笔画了两条线。那天她念给自己听的一样。
然后六月十五日。千股跌停。
她的记录从这一天开始变得密集。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两条。买入。卖出。挂单。撤单。补仓。割肉。
"割肉"两个字她写了三次。第一次是六月十九日。中信证券。卖出价37.2元。比买入价高了七块。但比最高点低了六块。她赚了一点就跑了。旁边写着两个字:"先走。"
第二次割肉是七月三日。中国平安。买入价65元。卖出价58元。亏了七块一股。两百股。亏了一千四。旁边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横杠。
第三次割肉是七月八日。招商银行。国家队救市的那天。她终于割了。全部。三只股票清仓。旁边写了一行字:"不玩了。"
三个字。"不玩了。"字迹很轻。笔尖几乎没有按下去。像是写了又不想留痕迹。但写了就是写了。墨水留下了。
从"先走"到没有字到"不玩了"。三次割肉。三种心情。第一次是理性的。跑了。第二次是麻木的。画了横杠。第三次是放弃的。不玩了。
翻到七月以后。空白了。没有交易记录了。七月八日是最后一笔。之后的页面全是空的。干干净净。一行字都没有。
空白的页面比写满的页面更重。因为写满了你至少知道她在想什么。空白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页是结算表。
本金:60000。
最高市值:110230。
最终割肉:37000。
融资利息:4700。
净亏损:27700。
二万七千七百。
她说过"一万多"。去年股灾以后她跟我说的是"亏了一万多"。不是。是将近三万。
我盯着这个数字。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纸面是凉的。十一月的书房。暖气没有通到书架底层。
然后我翻到了下一页。
另一份账。
抬头写着一个名字。不是黄雨萱。是陈淑芬。
岳母。
本金:200000。
最终:140000。
亏损:60000。
六万。岳母的钱。黄雨萱帮她炒的。二十万。亏了六万。
两笔合计。她自己的两万七。岳母的六万。
接近十万。
八万七千七百。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八万七。跟公司账上的八十七万只差了一个零。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公司。一个是亏了的。一个是正在烧的。
她跟我说"一万多"。实际上是接近十万。差了十倍。
而且岳母那六万——她知道吗?陈淑芬的钱是黄雨萱帮她操作的。如果亏了六万。陈淑芬知道了会怎样?会骂。会哭。会说"你怎么连炒股都炒不好"。然后会说"你嫁的那个男人更不行"。然后会说一些更难听的话。
所以黄雨萱不能说。她不能告诉陈淑芬亏了六万。也许她告诉的数字也是"一万多"。
一个谎对丈夫说。另一个谎对母亲说。两个谎养着两段关系。谎言是润滑剂。没有润滑剂的关系会卡死。
她一个人扛着两份谎言。一年多了。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一个人。
我拿着那个蓝色笔记本坐在书房的地板上。书架旁边。腿盘着。背靠着墙。
门关着。
外面客厅里黄雨萱在给赵宇轩辅导数学。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轻轻的。断断续续的。
"你看这个题。笼子里有鸡和兔子。一共35个头。94只脚。问鸡有几只兔子有几只。"
赵宇轩的声音。"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算兔子。"
"因为要知道有多少只脚。"
"直接数不就行了。"
"数不了。题目没让你看笼子。题目只告诉你头和脚的总数。你要用数学来算。"
"那我不想算。"
"不想也得算。考试要考。"
鸡兔同笼。赵宇轩上学期的数学卷子上也是这道题。那时候他考了九十八分。错了一只鸡。现在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算兔子。
我坐在书房里。手里是这本蓝色笔记本。门外面是鸡兔同笼。门里面是另一种鸡兔同笼——两个人在同一个笼子里。各自藏着各自的账。头的数量对得上。脚的数量对不上。
我想冲出去。拿着这本笔记本。放在她面前。问她。"你跟我说一万多。实际上是十万。你为什么骗我?"
但我停了。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骗我"一万多"。我骗她什么?我骗她"在写字楼上班"——实际上在车库。我骗她"公司挺好"——实际上日活三。我骗她"问题不大"——实际上问题很大。
她的谎言值十万。我的谎言值多少?我的谎言值整个公司。值两百万的天使轮。值八十七万的账上余额。值五十万的借款。值所有我没有告诉她的真相。
她有什么资格骗我?
我有什么资格说谁骗谁?
我们两个。一个骗对方"亏了一万多"。一个骗对方"公司挺好"。一个把十万的亏损压缩成一万多。一个把濒死的公司包装成"挺好"。
压缩和包装。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都是把真相折叠起来。折叠到对方能接受的大小。然后递过去。对方接了。看了一眼。信了。因为不信也没有办法。你不可能打开对方递过来的每一个包裹。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生活太忙了。忙到你只能看表面。
她看到的我是"在忙""挺好""问题不大"。我看到的她是"亏了一万多""没事了""不炒了"。
两个人互相看到的都是对方折叠过的版本。原始版本谁都没见过。
也许不是骗。也许是保护。她不告诉我十万是怕我担心。我不告诉她日活三是怕她崩溃。两个人用谎言保护对方。结果是两个人都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真相的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这种生活的名字叫什么?
叫婚姻。
至少是我们的婚姻。
鸡兔同笼。门外赵宇轩在算。门里我也在算。他算的是脚。我算的是债。他的题有标准答案。我的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有提。
洗了澡。刷了牙。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黄雨萱还在卫生间。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停了。她出来了。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关了卧室的灯。
我假装已经睡了。闭着眼。呼吸匀了。装得很像。
她在我旁边躺下了。床垫陷了一下。弹簧轻轻响了一声。毯子动了。她拉了拉被角。然后安静了。
我们背对背。
中间大概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从去年到今年。这个距离没有变过。有时候近一点。有时候远一点。但平均大概二十公分。
今天这二十公分比任何时候都重。
因为这二十公分里装着东西了。装着她的谎言。装着我的谎言。装着接近十万的亏损。装着接近归零的账户。装着一本蓝色笔记本。装着一份竞品分析PPT。装着我没法开口的问题。装着她没法解释的答案。
两个人。同一张床。各自带着秘密。各自假装对方没有秘密。
她的秘密在蓝色笔记本里。我的秘密在备忘录里。她的秘密是十万。我的秘密是八十七万加五十万。她的秘密已经发生了。亏完了。我的秘密还在进行中。还在烧。
两颗定时炸弹在同一张床上各自计时。她的炸弹已经爆过了。去年夏天。5178到千股跌停到爆仓。爆过了。炸完了。废墟清理了。她用了一年时间把废墟上的灰扫干净。现在她在废墟上看CPA的书。在废墟上做早饭。在废墟上辅导孩子鸡兔同笼。
我的炸弹还没爆。八十七万在倒计时。Pre-A在路上。准确率在爬。每一天都在走向某一个结果。好的结果是融资到账。坏的结果是钱烧完了什么都没融到。
她的炸弹是过去式。我的是进行式。过去式的痛已经变成了疤。进行式的痛还在流血。
两种痛。同一张床。背对背。
她的呼吸匀了。真的睡了。不是装的。装睡的人会偶尔动一下。她没动。她的肩膀很平。被子盖到肩头。露出脖子后面的一小块皮肤。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很淡的。橘黄色的。
我结婚九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黑暗里看她的后脖颈。它比我记忆中的瘦了一点。
我睁开眼。黑暗。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
书房的窗户朝北。晚上十一点。没有月光。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细的。橘黄色的。照在地板上。一条线。从窗户到书架。
我在她睡着以后起来了。赤脚。走到书房。没开灯。
黑暗里我摸到了那本蓝色笔记本。在书架底层。我刚才放下的位置。
拿起来。没有翻。
然后放回去。推进去。推到书架最里面。推到最后面那排书的后面。推到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这个动作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帮她藏。也许是帮自己藏。也许是不想再看到它。也许是觉得它不应该被翻出来。它在那里待了一年多了。没有人翻过。也许它应该继续待在那里。待到某一天两个人都准备好了再拿出来。
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也许它不需要来。也许有些秘密就应该留在书架底层。留在灰的下面。留在没有人翻的地方。
我们都知道对方有秘密。我们都选择不翻。不翻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在意所以不翻。翻了就要面对。面对就要说话。说话就要解释。解释就要吵。吵了就要选择——继续还是不继续。
不翻。就不用选。不选就可以继续过。
过下去。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最安全的选择。安全的意思是——不会更好。但不会更坏。
我退回卧室。赤脚。地板有点凉。十一月末的地板。没有地暖。瓷砖的。每一步脚底都凉一下。凉到脚心。从脚心往上走。走到小腿。然后就不凉了。被子还暖。她的体温把被子捂出了一个暖区。我钻进去。
躺回去。闭眼。
她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我。呼吸匀的。
二十公分。
第二天早上。一切正常。
黄雨萱做了早饭。两个鸡蛋。一碗白粥。一碟榨菜。
赵宇轩背着书包出门了。走之前喊了声"爸妈拜拜"。声音很响。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然后门响了。关了。安静了。
黄雨萱坐在餐桌前。看手机。不是同花顺。是一个育儿号。什么"如何让孩子爱上数学"之类的。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育儿号了?不知道。也许是最近。也许很早了。我没注意过。
我坐在她对面。喝粥。一口一口。很慢。白粥。没什么味道。加了一点榨菜。咸的。
鸡蛋在碟子里。白色的。煎的。边缘有一圈焦黄色。她煎蛋的火候一直很稳。不大不小。刚好焦一圈。里面是嫩的。
鸡蛋没有说任何话。
我也没有说任何话。
她的早饭一直很稳定。两个鸡蛋。一碗粥。一碟榨菜。工作日和周末一样。不多也不少。她不问我今天去哪。我不说。她不问公司怎么样了。我不提。
这种沉默不是冷战。冷战有温度。零下的温度。这种沉默是常温的。室温的。不冷不热。刚好够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看对方。各自看各自的东西。她看育儿号。我看白粥里的气泡。气泡从碗底冒上来。破了。又冒一个。破了。
粥的温度在降。气泡越来越小。越来越少。等气泡不冒了。粥就凉了。
餐桌上有阳光。十一月末的早晨。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两个鸡蛋上。照在她看手机的侧脸上。
她的侧脸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在看手机上的文字。手指在滑动。往下滑。看完了一篇。退出来。滑到下一篇。
一切正常。
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去年一样。
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张富贵在群里发了一条:"老赵,母婴那个客户签了。AI版,三千五。"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电梯下行时我看着楼层数字跳——17、16、15——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个数字:八万七千七和三千五。一个在家里。一个在路上。
书架底层有一本蓝色笔记本。里面有接近十万的账。她不知道我看到了。我不会告诉她。
因为她也没有告诉我。
两个人。各自藏着。各自过着。
粥凉了。我喝了最后一口。放下碗。站起来。
"我出去了。"
"嗯。"
出门。关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今天要改PPT第七页。下周二路演。竞品分析。80%在赛道里什么位置。
生活在一边。工作在另一边。两边都有秘密。两边都在继续。
帆布包在肩上。带子勒着锁骨。帆布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电脑里装着PPT。PPT第七页现在有竞品数据了。不是空白了。
书架底层有一本蓝色笔记本。里面有接近十万的账。推到了最里面。
一个空白被填上了。一个秘密被推到了最深处。
一个朝前走。一个往后退。
同一天。同一个人。
走吧。下周二。路演。第二场。这次不会被问住了。
至少不会被竞品的问题问住。
家里的问题——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