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_C27_84.3
十二月下旬。倒计时第十二天。
下午三点。张富贵推门进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黑色羽绒服。帆布包换成了公文袋。脸被风吹红了。十二月的上海。冷的。但他的表情不冷。他的表情是热的。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亮的。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他没有先说话。他走到白板前面。从笔槽里拿起红色马克笔。笔帽拧开。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85。
很大。占了白板四分之一。红色的字。笔画粗。他用力写的。笔尖都压扁了。
然后在85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右边。在箭头的终点写了两个字——
签约。
85 → 签约。
他放下笔。转过来。面对所有人。
"连锁奶茶。"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他的声音在大的时候会带上一种安徽口音的尾音。上扬的。像在唱歌。
"名字叫'鲜茶记'。全国两百三十七家。每天客服量一千三百条。退款、换单、口味投诉、门店地址——全是重复的。他们现在五个客服。每人每天回两百六十条。客服主管跟我说'快疯了'。"
全场在听。刘海洋从屏幕后面抬了头。许畅转过了椅子。周小薇的笔停在Excel上面。林工摘了一边耳机。小陈的电话记录本合上了。
"意向非常强。"张富贵说。"只说了一个条件。"
他指了一下白板上那个红色的85。
"准确率过85%。签三年框架合同。"
全场静了两秒。
两秒。六个人同时在消化同一件事。一个真实的客户。一个具体的条件。一个明确的承诺。不是"等85%来找我"。不是"内部讨论一下"。不是"再看看"。是——过了85%就签。三年。
我看向刘海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他在想。他在算。他在脑子里推演——84.3%到85%需要什么。需要多少数据。需要多少轮训练。需要多少台服务器。需要多少天。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清楚再说。
许畅比他快。许畅已经在翻训练日志了。他的屏幕上闪过一串数字——loss曲线、准确率变化、每一轮epoch的耗时。他在看数据。用数据判断。
张富贵站在白板前。手里的马克笔还没有放下。笔帽在另一只手里。他在等。等技术的人说话。他只管带客户来。客户带来了。条件说了。85%。剩下的是技术的事。
但他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他在准备记。记什么时候能到85%。记需要多少天。记完了好回去跟客户说——"大约X天以后我们来做一次正式的产品演示"。
他永远在准备下一步。不等这一步走完。下一步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许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张富贵那个红色85的旁边拿起蓝色马克笔。写了另一个数字。
84.3%。
蓝色。比红色小一号。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楚。
"差零点七个点。"
零点七。不到一个百分点。听起来不多。
但零点七在84%的高度上跟零点七在72%的高度上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在72%的时候加一批数据准确率能涨两三个点。在84%的时候加同样的数据也许只涨零点二。因为容易学的东西都学完了。剩下的都是难的。歧义的。模糊的。"还可以"到底是正面还是客气。"我想退"是退款还是退货还是退出。"你们的东西一般般"是投诉还是评价。
这些边界情况。边界情况是AI最后一英里的敌人。零点七个百分点里面藏着的是几千个边界情况。每一个都需要单独训练。单独标注。单独调参。
"按现在的速度。"刘海洋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很少站起来说话。"三周到一个月。能到85%。但不快。"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许畅的屏幕。上面是训练的loss曲线。曲线在往下走。但下降的速度在变慢。曲线越来越平。接近收敛了。模型学到了它能学的大部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需要更多数据或更大的算力来硬推。
"如果要加速呢?"我问。
"加服务器。两台GPU。A100的。月多六千。训练轮次可以翻倍。收敛速度快一半。"
"快一半——"
"两周左右。"
两周。TS给我们的窗口是三周。两周到85%。留一周做验证和准备。时间刚好。但需要花更多钱。
全场看向周小薇。
周小薇从Excel里抬头。
她没有看张富贵。没有看许畅。没有看白板上那两个数字。她看的是我。
"加了之后。"她说。声音平的。跟她念报表一样平。"按现在的烧钱速度。月烧从十七万涨到十七万六。能撑到明年五月中旬。比原来少了大半个月。"
"五月中旬——"
"五月中旬是死线。不是'大约五月'。是'五月十五号左右账上归零'。如果四月底还没有收入进来。五月初工资都发不出。"
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她说数字的方式。数字不需要表情。数字自己会说话。五月十五号。归零。这两个词已经够了。不需要加任何语气。
张富贵在旁边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五月就五月。先签了再说。签了才有收入。有收入才能活到五月以后。"
这句话的逻辑是反着来的。正常逻辑是——先确保活着再做生意。张富贵的逻辑是——先做生意才能活着。先签单。签了才有钱。有钱才能活。
创业的逻辑就是这样的。永远在用明天的钱赌今天的客户。今天签了一个客户。客户的钱在明天到。但今天要花钱加服务器才能签到这个客户。花的是已经快没了的钱。赌的是还没到的收入。
每一步都是赌。每一步都是用已经很薄的命去押一个可能更长的命。
张富贵在我说"五月就五月"以后又补了一句。这次他的声音低了。不是怕。是认真。
"老赵。这个奶茶客户——三年框架。如果年费按3500算。237家门店。哪怕他们只在总部层面签。三年也是一万零五百。加上AI实施费用——如果有的话——是另一笔。"
他在心里已经算好了。他不懂TS。不懂估值。不懂稀释。但他懂一万零五百。他懂三年框架。他懂"签了就有钱进来"。
周小薇在Excel里已经加上了一行。"鲜茶记。意向。85%签约。预估年费10500。实施费TBD。"
TBD。To Be Determined。待定。这两个字母是创业公司Excel里出现频率最高的缩写。所有美好的东西后面都跟着TBD。收入TBD。签约时间TBD。打款时间TBD。
周小薇在输入这些的时候手指很快。她不犹豫。TBD她打过几百次了。这两个字母在她指尖的频率跟张富贵笔记本里"继续等"的频率差不多。
"加了服务器以后。"她又补了一句。"周五的现金流报告数字会变。不要惊讶。"
"变多少?"
"月烧涨六千。看起来不多。但累积六个月就是三万六。三万六够王姐的标注间开一个半月。每一笔小钱在账上少了以后会被其他小钱发现。它们会排队走。"
她说"排队走"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很冷的语气。钱排队走。一个一个走。走到账上只剩最后一个的时候——游戏就结束了。
"加。"我说。
一个字。六个人同时听到了。
决定了。加两台GPU服务器。
许畅打开了一个网页。云服务器的租赁页面。开始选型号。A100。80GB显存。按月租。每台三千。两台六千。
他选的时候动作很快。不犹豫。因为他早就算好了需要什么。他在等的只是一个"加"字。我说了。他就下单了。
刘海洋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服务器配置我来选。"
许畅转头看了他一眼。停了一秒。
"好。"
这个"好"跟以前不一样。以前许畅的"好"有时候带着一点点"我可以自己做但你非要参与那就好吧"的味道。今天这个"好"是干净的。是"你来"的好。是"我信你"的好。
刘海洋坐到许畅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刘海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检查现有服务器的配置。内存。带宽。存储。
"现有四台的负载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刘海洋说。"加两台以后可以分流。训练速度至少快百分之六十。"
"那0.7个百分点——"
"两周。也许更快。数据够的话。"
他们第一次在没有争论的情况下同向。不是因为没有分歧。分歧还在。刘海洋觉得A100的型号够了。许畅可能觉得应该上更好的。但他们没有争。因为有一个具体的事情要做了。具体的事情面前分歧先放一边。
方教授说过。骨头和刀放在一起。不需要胶水。它们自己会找到位置。
今天它们找到了。两个人坐在同一台电脑前面。肩膀靠近了一点。不是靠在一起。是比平时的一米二近了大约二十公分。变成了一米。
一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缩小。不是因为关系变好了。是因为屏幕只有一个。两个人要看同一个屏幕就必须靠近。必要性创造的亲近比情感创造的更可靠。因为必要性不会退回去。屏幕在那里。数据在那里。服务器要选。选完了要配。配完了要跑。跑完了要看结果。每一步都需要两个人。
刘海洋的手在键盘左边。许畅的手在右边。两只手没有碰到。但在同一台键盘上。这是他们来了半年以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85%的方向。把两个人拉到了同一台电脑前。
也许只有外部的压力才能做到这件事。内部的力量做不到。内部只有裂缝和沉默。外部有客户。有TS。有死线。有85%。外部的力量是硬的。硬的力量比软的力量有效。软的你可以躲。硬的你躲不掉。
傍晚五点。
办公室的灯刚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亮了。窗外天色还没全暗。十二月下旬的上海。四点半天就开始暗了。到五点是一种灰蓝色。路灯一盏一盏点亮了。从办公室窗户看出去。张江园区的路灯。橙色的。由远到近。一盏。一盏。一盏。像有人在黑暗里点蜡烛。
白板上两个数字。红色的85。蓝色的84.3。
红色的是目标。蓝色的是现实。中间差0.7。箭头指向"签约"。
旁边是周小薇加的一行字。黑色的。细的。安静的。
"→五月"
红色的目标。蓝色的现实。黑色的死线。
三种颜色在白板上并排站着。红色热的。蓝色冷的。黑色是中性的。三种温度。三种信号。在同一块白板上安静地共存。
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园区里有人骑着电瓶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办公室的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有人在隔壁公司关门走了。钥匙响了一声。然后楼道里安静了。共享办公的其他公司都下班了。六点了。只有我们还在。
服务器在角落嗡嗡转。从一月到十二月。十二个月了。它转了十二个月。从72%到84.3%。它吃了几十万条数据。吐出了一个个越来越大的数字。但今天它还差0.7。0.7是它还没有吃到的那块东西。需要再喂一些。需要更大的胃。两台新的GPU就是更大的胃。
张富贵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会儿。拿出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旁边写了一行。"84.3。差0.7。连锁奶茶鲜茶记。237家。85%签三年框架。加两台服务器。倒计时两周。"
他写完合上本子。搭扣咔一声。放回口袋。
散会以后。大家开始各自忙。
许畅和刘海洋在选服务器。张富贵在给鲜茶记的客服主管发消息——"确认一下准确率到85%签约的流程和对接人"。林工在修一个登录页面的bug。小陈在整理内测客户的最新反馈。
周小薇没有走。
她站在我旁边。等其他人散了。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到了。
"告诉张富贵。三月是硬线。"
"什么意思?"
"签了框架合同。但如果打款在四月以后。一样过不了五月。框架合同不等于收入到账。签了和到账之间差一到两个月。如果一月签了三月才打款。刚好。如果二月签了四月打款。来不及。"
"那——"
"三月。打款要在三月。不是签约在三月。是钱到账在三月。"
三月。这个月份陈峰也说过。TS打款要在三月前。现在周小薇也说了。客户打款也要在三月前。
两条线。同一个月份。投资人的钱和客户的钱。都要在三月到。缺一个就过不了五月。
我点了头。
她转身走了。拿着她的本子。本子里有一张倒计时虚线表。虚线从今天开始。到三周后结束。每一天一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填一个准确率的数字。
今天的格子填的是84.3。
明天会填多少?也许84.4。也许84.5。也许还是84.3。
不知道。
但格子在等。
我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全亮了。橙色的。天全暗了。十二月下旬的黑来得很快。五点半已经完全黑了。
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张富贵在走廊里。他在给鲜茶记的客服主管发语音消息。声音很小。但很认真。"王姐您好。跟您确认一下。准确率到85%以后我们走合同流程大概需要多久……"
我没有打扰他。周小薇说的"三月是硬线"我没有立刻告诉他。他现在在做更重要的事——确认签约流程。确认完了再说。说早了他会焦虑。焦虑了影响谈判。
但三月这个数字在我心里落下来了。比以前任何一个数字都重。
2016年这一年我经历了很多数字。七。日活七。三。日活三。四十九。客户数。五千一。上证指数。七十二。准确率。八十。里程碑。八十二。八十四点三。八十七万。一百三十七万。一千二百万。三百万。
每一个数字都沉。但三月是最沉的。因为它不是一个量。它是一个期限。量可以变。期限不能。三月不会等你。三月来了就来了。到了就到了。不管你准没准备好。
三月。
85%是门。三月是墙。门推开了还要翻过墙。
84.3%。差0.7。两周。三月。五月。
数字越来越密了。每一个数字都踩在另一个数字上面。踩着踩着就变成了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是现在。另一头是活下去。
绳子很细。但还没断。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张富贵的微信。
"王姐说了。合同流程她那边需要两周。从签字到打款大约三到四周。"
我算了一下。如果两周内到85%。一月初做正式演示。签约需要两周。打款需要三到四周。最快二月中旬到账。赶得上三月。
最快。
最快意味着每一步都不能拖。一步拖了就赶不上。赶不上三月就过不了五月。
但今天至少有了一条线。从84.3到85到签约到打款到活着。每一段都有时间。每一段都很紧。但连起来了。一条完整的线。
以前是散的。现在连上了。
连上了就有希望。张富贵说的。笑了就有希望。连上了也有希望。
回家了。
路上地铁里。抓着吊环。手机上的备忘录加了一行。
"84.3。差0.7。加了两台服务器。两周内到85%。一月初演示。签约两周。打款三到四周。最快二月中到账。三月是硬线。五月是死线。"
写完。看了一遍。数了一下关键节点。五个。每一个都不能拖。拖一个全链条推迟。推迟到四月打款就来不及了。
五个节点。五道门。每一道门都得按时推开。迟一天推不开的话——
不想了。先推第一道。84.3到85。
这道门的钥匙在刘海洋和许畅手里。在两台新的GPU里。在王姐标注间的鼠标下面。
明天继续爬那0.7个百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