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菜地
老郑要回广东了。
他在克莱德镇郊外这片菜园种了十一年。十一年前他从箭镇过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乱草和碎石,是他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翻地的第一年,石头多过泥,每一锄下去都碰到砾石,震得虎口疼。第二年石头少了,泥土开始松了,他种下第一茬白菜,长得歪歪斜斜的,卖相不好,但能吃。到了第三年,菜终于开始像菜了。
现在他要走了。他攒了够回去的船票钱,加上一点路上的盘缠。不多,但够了。他说他要回台山——不是番禺,是台山。那边有他的老屋,有他弟弟的坟,有一条他小时候抓鱼的河。他说那条河叫什么名字,阿水没有听清,但他看到老郑说那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松了一下,是一种很久没有用过的松弛。
老郑带阿水走了一遍地头。
菜园不大,大概两亩,靠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溪水不深,清的,能看到溪底的卵石。菜园被分成了七八块地,用矮矮的石头垒出了边界。老郑走在前面,一块一块地指给阿水看。他的步子慢,右膝盖有毛病,走路的时候那条腿比另一条略迟一拍。
"呢块种白菜。"他指着靠溪边的一块地。地面平整,泥土是深褐色的,翻过了,还没有播种。"白菜好种,唔使点理,浇水就得。冬天种嘅最好食,甜。"
他转身,指着另一块。"嗰块种萝卜。萝卜深根,泥要松,每年翻一次。唔好种太密,密咗长唔大。"
再过去是一块窄长的地,靠近溪水最近的位置。"呢块留住种水芹。水芹要水,靠住溪就得。唔使施肥,自己会生。"
阿水跟在他后面,一块一块地看。泥土的气息从脚下升上来,潮湿的、厚重的、带着一点腐叶和蚯蚓的腥。他弯下腰捏了一把土——土是松的,手指一捏就散开了,散开之后留了几粒细沙在指纹里。这是好土。十一年的翻种浇灌,老郑把这片砾石地变成了好土。
老郑走完了所有的地块,回到菜园边上的一间小石屋前面站住了。石屋是他自己盖的,片岩砌墙,木板做顶,门板是两块旧木板拼的,合不太拢,中间有一道指头宽的缝。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锄头、两只水桶。
"菜园我低价转俾你。"老郑说。他报了一个价钱——不高,几乎是白送。阿水算了一下,他铁皮箱里那些钱够付的。"地系租嘅,每年交租俾麦卡锡太太,佢唔管你种咩,准时交租就得。租金唔贵,三镑一年。" 老郑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佢人唔错嘅,唔会无端端赶你。但佢死咗就唔知喇——嗰时佢个仔接手,佢个仔我唔认识。"
阿水点头。华人租地就是这样——你种的是别人的土地,你在上面翻了多少锄、浇了多少水、出了多少汗,那块地还是别人的。地主换了人,你就不一定还能种。
阿水点了一下头。他想了一下,问:"你返去仲认得路咩?"
老郑想了想。他的目光从菜园移开,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克莱德河谷两侧的山脊,灰褐色的,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短草和裸露的岩石。和广东的山完全不一样。广东的山是绿的,圆的,有竹子和松树,有鸟叫。
"路认唔认识唔紧要,"老郑说。"我嘅骨头认识。"
阿水没有再问了。他听懂了。老郑的意思不是他知道怎么走回台山的那条河,而是他的身体,他的骨头,记得那个地方。在这片异乡的土地上住了三十多年,他的骨头从来没有忘记过它长出来的那块泥土。
老郑走的那天早上,阿水帮他把行李搬到马车上——一只旧箱子,一只布袋,没有别的了。三十多年的新西兰生活,装进一只箱子和一只布袋。老郑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菜园,没有说话。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砂砾路面,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阿水一个人站在菜园边上。马车扬起的灰尘还在路上慢慢落,落在路边的草丛上,给草叶蒙了一层灰。他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几个铜币——买菜园的尾款,老郑说不急,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菜园。七八块地,排列得整齐,石头边界线一条一条的,泥土的颜色深浅不一。靠溪边那块最好,水充足,泥松。最远那块最差,石头多,水也不好引。老郑种了十一年,把最差的那块都种出了东西——一排豌豆架子还立在那里,竹竿扎得歪歪扭扭的,但牢固。
阿水走过去,在那排豌豆架子前面蹲下来。架子上还挂着几个干枯的豌豆荚,去年留的种,风干了,壳变成了灰褐色,摇一下能听见里面豆子的响。他摘下一个豆荚,用手指捏开,三颗豌豆滚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豌豆硬了,干了,比新鲜的时候小了一圈,但还是圆的。
他把那三颗豌豆放进口袋里。那把锄头靠在石屋门口,等着他。
清晨的菜园很安静。
阿水天不亮就起来了。克莱德的清晨凉,尤其是秋天的清晨——三月份,南半球的秋天刚开始,气温在夜里降到接近冰点,到了早上,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响。他穿上那件旧棉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的骨节凸出来,皮包着骨头,没有多少肉了。
他走到地里,弯腰开始除草。
弯腰的那一下,腰椎疼了。不是突然的剧痛,是那种一直在的、低沉的、闷闷的钝痛,在清晨的凉意里特别明显。他的腰是在矿上坏的——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弯一天的腰也没什么,到了四十岁以后,腰开始记账了,每一次弯下去都要收一次利息。现在他快五十了,腰的利息越来越高,弯下去容易,直起来难,直起来的时候要缓一口气,等那股痛从腰椎一路退到尾骨,退干净了才能接着动。
他站直了,缓了一口气。眼前的菜地在晨雾里铺展开,雾很薄,贴着地面,白菜的叶子从雾里探出来,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露珠在初升的日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滑下去,没入泥土。整片菜地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安静——没有风,没有鸟叫,连溪水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偶尔锄头碰到石头的闷响。
他蹲下去,手指扒开泥土,把一颗种子按进去。种子很小,灰褐色的,比米粒还小。他的手指粗糙,指关节变形,但按种子的动作很轻,很准,拇指和食指捏住种子,放进泥坑里,再用指腹把泥土拨回去,盖住。一颗,再一颗,再一颗。每按一颗种子进去,他都要停一下,确认泥土盖得够厚。
他想起年轻时候在矿区的日子。那时候他用铁锹翻砾石,一锹下去几十斤的石头,两臂有劲,一天翻几百锹不喘。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腰疼,什么叫关节变形。那时候他的手是用来挖金子的,不是用来按种子的。
但按种子的手要比挖金子的手更细心。金子在石头缝里不管你,你挖得到就挖,挖不到它也不在乎。种子不一样。种子要你把它放对地方,给它盖好被子,浇对水,等着。等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冒芽。你急不得。
阿水发现自己和这片土地之间有一种他以前和箭河之间没有的东西。箭河的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金砂冲走了就冲走了,河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河什么。但这片菜地不一样。他弯下腰翻一锄泥,泥就松了;他浇一桶水,土就湿了;他按一颗种子进去,等几周,地里就冒出一棵小苗来。他付出多少,土地就回多少。不多,也不少。这种关系他在新西兰的前三十年里从来没有过。矿不给他回报,法律不给他回报,那些写在请愿书上的"respectfully"也不给他回报。只有泥土。泥土是公平的。不管你是白人的手还是黄人的手,泥土都一样地回应你。
阿水按完一排种子,站起来,又缓了一口气。太阳升高了一点,雾开始散了,菜地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绿和泥褐的交替。他看着那些种子消失的地方——泥土的表面平平整整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底下有东西在等着。
他用粤语对那些种子说了一句话:"今日天气唔错,你哋慢慢嚟。"
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到。说完之后他觉得有一点可笑,但他每天都说。说天气,说昨晚做了什么梦,说番禺的冬天比这里暖,说你们长大了我就拿去卖。有时候说着说着会走神,说到翠娥——"你阿妈——唔系,翠娥——佢以前种嘅菜都系喺屋后面,一小块地,种唔多,但佢种嘅豆角特别靓,我走嗰时佢仲大住肚……"说到这里他会停下来,不说了,继续按种子。
他知道菜听不懂粤语。但他需要说话。在这片菜地上,从早到晚,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和他说话。菜是他唯一的听众。溪水是他的伴奏。锄头碰石头的闷响是他的鼓点。偶尔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一声,那就是回应了。
每周四是克莱德镇的集市日。
阿水天不亮就把菜收了,装在两只竹筐里,用扁担挑着——扁担是他自己削的,竹子不好找,他用了一根松木条代替,比竹扁担重,但能用。他挑着两筐菜走到镇上的集市,走了大半个钟头,到的时候太阳刚从山脊后面露出来,金黄色的光照在镇上的石头房子上面,暖的。
集市不大,十几个摊位,大多数是白人农民在卖牛奶、鸡蛋、黄油、面粉。阿水的摊位在最边上,一张旧木板搭在两只木箱上就是柜台。他把菜从筐里取出来,一棵一棵摆好——白菜、萝卜、豌豆荚、几束水芹。白菜是他的主打,棵棵紧实,叶面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发出润泽的绿光。
买菜的人来来去去。大多数是本地的白人主妇,她们看一眼他的菜,看一眼他的脸,有的人买了走,有的人不买就走。阿水不吆喝——他不会用英语吆喝,也不习惯。他只是站在摊位后面,手背在身后,等人来。
玛格丽特每周都来。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女人,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快,笑声爽朗。她的丈夫在镇上开铁匠铺,她管家里的吃食。她每次来都买白菜,有时候再买一把萝卜。她的英语说得快,阿水只能听懂一半,但他知道她的名字是"Margaret",因为她的丈夫有一次来接她的时候叫了一声。
今天她来了,照例先看了一圈菜,然后拿了两棵白菜掂了掂重量。
"Your cabbage is always the best," 她说,抬头看着阿水。"What's your secret?"
阿水想了想。他的英语不够用来解释什么施肥浇水的技巧,而且他也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种,就是浇,就是等。他想了几秒钟,说:"I talk to them."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很响,旁边摊位的人都看过来了。她笑完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You're funny." 她把菜装进篮子里,付了钱——几个铜币,阿水数了一下,找了零,放进她手里。她说了谢谢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水站在自己的摊位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集市的人群里。他没有笑。他确实每天跟菜说话——用粤语。说今天天气好,你们多喝点水。说昨晚梦见番禺了,番禺的冬天比这里暖,那边的白菜是甜的。说我想我老婆了,但这个你们不用管。
玛格丽特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不是。
一个在异国的菜园里对蔬菜说粤语的五十岁男人,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就和白菜说。这是孤独发明的最奇怪的自救方式。不好笑。但也不悲伤。只是一种活法。
他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卖掉了大半——白菜全部卖光了,萝卜剩了两根,水芹剩了一束。他把剩的菜放回筐里,把木板和木箱收好,藏在集市旁边一棵树的后面。下周再用。他挑着半空的筐子走回菜园的路上,经过镇上那间杂货铺,买了一小包盐和半斤干面条。付完钱口袋里还剩几个铜币,叮叮当当地响。
秋末的一天,阿水去了一趟但尼丁。
他带了一篮子白菜。坐马车去的,白菜用湿布包着,路上颠了大半天,到了之后叶子有些蔫了,但还能看。他提着篮子去了斯塔福德街的怀远堂。
赵怀远在书房见了他。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旧木柜,柜子里摞着账本和文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茶壶和一本翻开的账本。账本摊开在桌面中央,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字——收入、支出、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赵怀远坐在桌后面的一把太师椅里,身体比阿水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他的脸还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但颧骨比以前突出了,皮肤贴在骨头上面,没有多余的肉去填那些凹陷。他今年六十一岁了。
"白菜唔错。"赵怀远看了一眼阿水提来的篮子,点了一下头。"自己种嘅?"
"系。"阿水把篮子放在门口。
赵怀远没有多寒暄,直接说起了堂口的事。人头税涨到一百镑以后,新来的华人几乎没有了。没有新人,就没有新的捐款,堂口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以前每年能收到二三十镑的捐助,现在不到十镑。老人越来越多,能做工的越来越少。怀远堂要管的事——接济穷困的老矿工、代寄家书、安置死者——一件都没有减少,但钱在减少。
他说到一半,忽然咳了起来。
不是重咳。是那种干涩的、从胸腔深处冒出来的咳,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不大,但从喉咙里刮出来,带着一种砂纸擦在铁皮上的粗砺。他用拳头挡了一下嘴,咳了四五声,身体前倾了一点,太师椅的扶手在他手掌下面嘎吱响了一声。
旁边的阿辉——赵怀远身边做事的年轻人——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递上一只茶杯。赵怀远摆了一下手,但还是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水从喉咙滑下去之后,咳声才慢慢停住。他清了一下嗓子,用手帕擦了一下嘴角,把手帕叠好放回袖口。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
然后他继续说账目。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好像那阵咳嗽没有发生过。
阿水看着他。他注意到赵怀远的手背上青筋比上次更明显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关节,蓝绿色的,一条一条凸在皮肤表面。那双手曾经在柜台上拍下蒸汽采金船的草图,曾经在公文上签下遒劲的英文名字,曾经在商行的后室里敲过三下桌面让所有人安静。现在那双手翻账本的动作还是稳的,但皮肤下面的筋骨已经在往外顶了。
赵怀远说完了账目,顿了一下,说:"下礼拜要开会。政府嗰边又有新动作——养老金法案,据讲亚洲人唔喺范围内。"
阿水点了一下头。养老金——他在第三卷的时候就听阿贵说过。那时候还只是"讨论",现在变成了"法案"。
赵怀远合上账本,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不管点,下礼拜先开会再讲。"
阿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阿辉从侧边跟了上来,小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阿水的耳朵说的。
"赵公最近成日噉咳。唔肯去睇洋医。话唔使,话系冷气入咗肺。但我睇唔似。"
阿水看了阿辉一眼。阿辉的表情有一种年轻人面对老年人衰老时特有的茫然——他知道有什么不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阿水没有回答。他走出怀远堂的大门,提着空篮子——白菜留下了。但尼丁的傍晚天色灰蓝,街灯还没有亮,远处有人的笑声和马车的辘辘声。赵怀远的书房窗户还亮着灯,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灯光的轮廓和一个微微前倾的影子。
那个影子咳了一声。隔着玻璃和石墙,阿水听不到。但他知道。
他走回马车停靠的地方,等明天一早的车回克莱德。夜色完全落下来了,但尼丁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煤气灯的青白光把石板路照成银灰色的河面。他坐在街角的一根石柱旁边,手里的空篮子搁在膝盖上,竹篾编的篮底还残留着几片白菜叶子,被风吹着在篮子里转了一圈。
赵怀远不肯看洋医。老郑回了广东。阿贵不知道还活不活着。林秉文在但尼丁,一个人翻着旧黄历和英文报纸,两种文字在他的书桌上打架。这些人——走的走,病的病,老的老,留下来的还在这里,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一棵一棵地种菜,一天一天地过。
阿水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他把空篮子抱在怀里,靠着石柱闭上了眼。明天一早回去,还要浇水。白菜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