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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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不养我们

那年秋末,阿水养成了隔一段时间去看陈阿苟的习惯。

陈阿苟住在奥塔哥矿区的一间废弃木屋里。

那间木屋是三十年前欧洲矿工搭的,后来人走了,屋子就空了。板壁已经腐朽了大半,有几块木板整个脱落了,露出后面的石墙基,石头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潮湿的,手一碰就黏。屋顶有一处塌了,用一块油布盖着,但油布也旧了,雨天的时候水从油布的褶皱里往下滴,滴在地面的一只铁皮盆里,叮叮当当的,从白天响到黑夜。

阿苟今年大约七十岁了,也许七十一。说"大约"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他知道自己是哪一年来的新西兰,但不太记得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他的牙齿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松动了,嚼不了硬东西。两条腿的膝盖都坏了——右腿先坏的,在矿上泡了太多年的冰水,膝盖骨变形了,走路时那条腿拖在后面,画出一道弧。左腿后来也跟着坏了,不是冰水泡的,是老了,骨头自己松了。他现在走路要两根拐棍,一边一根,像撑着一座快要倒的桥。

阿水隔一段时间就来看他。从克莱德镇走过来,翻一道矮丘,再顺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半个钟头就到了。每次来都带些东西——几棵白菜,半袋米,有时候一小块咸肉。阿苟从来不说谢谢,也从来不客气。他只是接过去,放在屋角那只破木箱上面,然后继续坐在他的椅子上。那只椅子只剩三条腿,第四条腿用一截树枝撑着。

今天阿水来的时候,小李也在。

小李是附近一个矿场打工的年轻华人,二十几岁,是人头税涨价之前勉强进来的最后一批人。他会看英文报纸,不是很流利,但够用。他手里拿着一份《奥塔哥每日时报》,折到中间的版面,用手指指着其中一段。

"政府要给老人发养老金了,"小李说。他用粤语,但夹了几个英语词。"六十五岁以上嘅,每周七先令六便士。"

阿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是一种沉在底部的、几乎熄灭了的火被吹了一口气。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三条腿的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几多钱?够唔够买米?"他问。

"每周七先令六便士,"小李又说了一遍。"一年差唔多十八镑。"

阿苟的嘴动了一下,在算。十八镑一年。他现在一年的花销——租屋子不要钱,屋子是废弃的,没有人收他的租。吃饭靠阿水和其他同乡接济,偶尔自己打点零工换几个铜币。十八镑一年,要是有的话,他就能吃饱了,还能买药,能不用每次收到别人送的白菜时假装不在意。

"但系——"小李停了一下。他看了阿水一眼,又看了阿苟一眼。那个停顿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但足够让屋里的空气冷下来一度。

"唔包括我哋。"

阿苟没有马上反应。他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算账的那个样子——嘴微微张着,眼睛里的那点亮还没有完全灭。过了几秒,那个亮灭了,嘴合上了,脸上回到了他平时的那种平——不是镇定,是那种什么都经历过之后的钝。

"点解?"他问。为什么。

小李把报纸翻过来,指着一行英文。"Asian persons are not eligible。" 他念了一遍,然后翻译成粤语:"亚洲人唔符合资格。"

阿苟不识英文。但他看着小李手指指住的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好像在用眼睛的力气去穿透那些他不认识的字母,去够到字母后面的那个意思。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烟斗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烟灰掉出来,灰白色的粉末撒在地板上,被穿堂风吹散了。他没有再问。磕烟斗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磕掉什么——不是烟灰,是别的什么。

阿水坐在旁边的一只木箱上,一句话没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屋外,奥塔哥矿区的风从山坳灌进来,带着干草和远处牧场的牛粪味。天色灰白的,云很低,没有太阳,那种没有太阳的天让所有东西都失去了影子,平的,扁的,没有层次。

小李把报纸折好,放在矮桌上。他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站起来说他得回矿场了。走之前他看了阿苟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什么,就走了。年轻人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七十岁的、被法律宣布不值得养的老人。

阿苟重新装了一斗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从他缺牙的嘴唇缝里漏出来,灰白色的,散了。他的脸回到了那种钝的平静里面,和这间木屋的板壁一样旧,一样不动声色。

阿水在他旁边坐了一个多钟头才走。走的时候阿苟没有送他。不是不客气,是站起来太费力了。阿水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苟还坐在那把三条腿的椅子上,手里夹着烟斗,烟已经灭了,但他还保持着吸烟的姿势,嘴唇微微嘟着,胸口一起一伏。


一个星期后,阿水和阿辉去了但尼丁的政府办公室。

阿辉是赵怀远身边做事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英语说得比大多数华人好——他在赵怀远的商行里学的,跟着赵怀远和白人商人打了几年交道,把那些场面上的词都学会了。赵怀远让他代表怀远堂去政府那边问一问——养老金的事,有没有例外条款,有没有什么办法。

政府办公室在但尼丁市中心一栋砂岩建筑的二楼。走廊很长,墙壁刷了白漆,地板是深色的木板,每走一步都有回声。走廊两侧挂着几幅装了镜框的照片,总督和政要的肖像,表情端庄,目光从镜框里往下看。走廊里有一股浆过的公文纸的气味,干净的、刻板的,和华人聚居区的油烟气和碱水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阿辉走在前面,阿水走在后面。阿辉穿着一身比较体面的中式长衫,头发梳得整齐。阿水还是那件旧棉衫,手指甲缝里嵌着菜园泥土的痕迹。他来之前洗过了,但有些泥已经渗进指纹里了,洗不净。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办事员,三十来岁,坐在一张橡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叠文件和一杯半满的茶。他抬头看了阿辉一眼,目光在阿辉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到阿水身上,又移回去。

阿辉用英语说明了来意。他说的很清楚:怀远堂代表但尼丁及奥塔哥地区的华人社区,想咨询一八九八年《养老金法案》中关于亚裔排除条款的具体细则——是否存在例外情况,是否可以申请豁免。

办事员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找到一页,用食指划了几行。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歉意,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在陈述:"The Act is clear. Asian persons are excluded."

阿辉没有退缩。他往前走了半步,说:"But many of them have lived here for thirty years. They have worked in the mines, on the farms, paid taxes——"

办事员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恶意的,甚至不是冷漠的——是一种空的,公事公办的,和走廊里那些肖像画的目光一样的东西。他说:"The Act is clear."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节奏。

只重复了这一句。

阿辉还想说什么。阿水在他身后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阿辉回头看了他一眼,阿水微微摇了一下头。阿辉停住了。

阿辉转过身。阿水看到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快收起来的东西——不是愤怒,那个已经过了,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被打回来之后的空。阿辉毕竟年轻,他还不习惯被这样打回来。阿水习惯了。他在这片土地上被打回来了三十三年,每一种打回来的方式他都经历过,从拳头到法律条文到一个办事员平静的重复。

两个人走出政府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回声比来时更清晰。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瓷白的墙面之间弹来弹去。阿水走在后面,手指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带着从菜园带来的泥土气味。他不太会说英语,但"excluded"这个词他认识。他在很多地方见过这个词——在法案的报道里,在入境文件上,在各种他看不全的英文条款里。这个词跟了他很多年了。以前是"不能入籍",后来是"不能带家人",现在是"不能领养老金"。同一个词,不同的句子,同一个意思——你不在里面。


那天晚上,阿水回到克莱德镇,去看阿苟。

阿苟坐在木屋外面的廊下——说"廊"其实只是屋檐伸出来的一截,不到三尺宽,下面放了一条旧木凳。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了,只有屋里一盏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廊下巴掌大的一小块地面。

阿水在阿苟旁边坐下来。木凳很窄,两个人挤在上面,肩膀几乎碰到了。两个人的体重把木凳压得吱嘎响了一声,凳腿陷进泥地里一点。夜风从山坳灌进来,凉的,带着一点湿气和远处草地的青涩味。夜空没有月亮,奥塔哥的夜黑得很纯粹,分不清地面和天空的边界。远处有一两点灯火,那是矿区最后几户还没走的华人的窗口。那些灯火很小,隔了这么远,亮度和天上的星差不多。

阿苟抽着旱烟。烟丝的焦味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抽一口亮一下,灭了又暗了。他的手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手指夹着烟斗的姿势很稳。虽然他的腿坏了,牙掉了,但手还行,手是最后坏的那个部位。

"政府嗰边点样?"阿苟问。声音很平。

"冇用。"阿水说。他搓了一下膝盖上的泥印子,那些印子是从菜园带来的,洗了也还在。"佢哋话法案已经定咗。唔包括我哋就系唔包括。冇得倾。"

阿苟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追问也没有用。法案是白纸黑字印在纸上的,盖了章的,投了票的。一个七十岁的华人老矿工追问的声音,穿不透那些纸。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又吹了一阵,阿水缩了一下脖子,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阿苟忽然说:"我再过几年就干唔动了。"

阿水没有接话。因为这不是一个需要接的话。这是一个事实。

"白人老咗有政府养,"阿苟继续说,声音不大,不是在和阿水说,更像在和夜风说。"我哋老咗靠边个?"

阿水想了很久。油灯的光在门缝里晃了一下,有虫子在灯火旁边绕。他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

"靠堂口,"他说。"靠兄弟。"

阿苟点了一下头。他又抽了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颧骨高,皮包骨,眼窝深陷,眼珠在暗处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堂口嘅钱,都系我哋自己嘅钱。"阿苟说。

阿水听懂了。堂口里的互助基金、接济穷人的那些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政府给的,是华人自己一先令一先令凑出来的。用自己的骨气撑出来的尊严——不是权利,不是天经地义,是因为没有人给你,你只能自己给自己。

两个人坐在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虫子在灯火旁边绕了几圈,飞走了。夜风停了一会儿,又来了,这次带着一点远处烧柴的烟味。

阿水想起了三哥。三哥死在采金船旁边的时候,怀远堂在死者登记册上记了他的名字,说将来起骨送回广东。活着的人靠堂口,死了的人也靠堂口。从活到死,始终是华人自己照顾自己。政府不管。警察不管。那些写法案的人不管。只有堂口——堂口里的钱是矿工们一先令一先令从碱水和砾石里搓出来的,不是恩赐,是血汗。


又过了两个星期,赵怀远在但尼丁的怀远堂召开了一次会议。

阿水坐马车去了。到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怀远堂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同治年间的一幅对联,字迹已经褪色了,但"怀"和"远"两个字还认得出来。桌上放着几只茶杯和一只蜡烛台,蜡烛燃了一半,蜡油沿着蜡身流下来,凝在台面上。

赵怀远坐在长桌的上首。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几页纸,用毛笔写的中文和钢笔写的英文混在一起。那是互助基金的章程草案。

阿水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心里收紧了一下。赵怀远的脸色比上次见时又灰了一层。不是那种生病的苍白,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灰,好像身体里的某个灯芯短了一截,光比以前暗了。他的颧骨比上次更突出了,两颊往里凹,衣服松了——长衫的肩头垂下来一点,不再撑得住。但他的背还是直的。坐在太师椅上,背脊贴着椅背,没有弯。白发比上次又多了几根,但梳得整齐,一丝不苟。

在座的有十来个人。德顺在,阿辉在,林秉文也从箭镇赶来了——他最近又搬回了箭镇,那边还有几户华人需要照应。其余的是但尼丁和克莱德附近的华人代表,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

赵怀远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但还是稳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先说了养老金法案的事。法案通过了。华人被排除在外。赵怀远没有用"不公正"这个词,也没有用"歧视"——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一条一条的,语气和念账目一样。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政府唔养我哋,我哋养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桌上的每个人。那个目光不是求助,不是安慰,是一种确认——确认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都明白了。

然后他说了互助基金的计划。怀远堂将从堂口的存款中拨出一部分,再加上各地华人的捐款,建立一个专门的基金,用来接济年老体弱、失去劳动能力的华人兄弟。基金的来源是华人自己,使用的规则由怀远堂制定,不依靠任何政府拨款。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咳嗽发作了。

不是上次在书房里那种干涩的轻咳。是一阵接一阵的、从胸腔深处翻涌出来的剧咳,每一声都带着一种撕裂的粗砺,身体前倾,弯下去,一只手撑在桌角上,指关节发白。另一只手握着拳头抵在嘴前面,咳到后来拳头上有了一点暗色的东西——阿水看不清是什么,但他看到赵怀远把那只拳头悄悄缩到桌面以下去了。

阿辉从旁边递过茶。赵怀远接了,但杯口在他手里抖,茶水洒出来一些,溅在桌面上,沿着木纹流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流到那份章程草案的边上,把纸的一角浸湿了。德顺伸手把纸拿开。赵怀远喝了一口,停了几秒,又喝了一口,咳声才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喘了半晌。嗓音变了——从刚才的稳变成了嘶哑的,带着沙砾的那种粗。他清了一下嗓子,然后说:"章程下礼拜出嚟,大家都签字。"

没有人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比什么都重——比一百镑的人头税重,比"Asian persons are excluded"重,比阿苟磕在鞋底上的烟灰重。那一瞬里,所有人都在看赵怀远,看他撑在桌角上的手慢慢松开,看他的背重新挺直——不是挺得很直了,是在挺的方向上用了力,但只挺到了八分。

阿水看着赵怀远。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一棵树。一棵根部已经开始腐朽的大树,树冠还在,叶子还绿,但根在泥土下面一寸一寸地松。树还站着。站着是因为它不知道怎么倒。或者说,站着是因为它身后还有人靠着。

赵怀远的目光和阿水碰了一下。一瞬。阿水在那一瞬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但他说不出来。他只知道赵怀远的眼睛还是清醒的,比他的身体清醒得多。身体在往下走,但眼睛没有。然后赵怀远把目光移开,看向德顺,说了一句关于账目的话。会议继续了。

林秉文在会后和阿水走了一段路。他没有说赵怀远的病,只是说了一句:"章程我帮手写嘅。中文版同英文版。"阿水点了点头。林秉文推了一下眼镜,"赵公讲'我哋养自己',呢句话我写喺章程第一行。"

阿水走出怀远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尼丁的街灯亮着,煤气灯的青白光照在石板路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窗户——灯还亮着,赵怀远的影子还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那个撑着桌角的样子,刻在了阿水的脑子里。

他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咔嗒了一声。

那个声音在但尼丁的夜里落下去,没有回声。他在这座城市里走了十几年的路,从斯塔福德街到码头到洗衣店到怀远堂,每一条路他都走过很多遍。但这座城市从来没有接纳过他——不是路不接纳他,路不分人,是路两边的门不接纳他。那些门后面的养老金、入籍证、选举票,全部和他无关。他只能走路,不能进门。

他转身,朝马车停靠的地方走。

更坏的消息还在路上。有人说,政府正在酝酿一种新的东西。要给华人按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