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病床
阿妈的消息在他身体里沉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之后,阿辉的口信才到——赵公请他去但尼丁一趟。
赵怀远的宅邸在斯塔福德街的尽头,一栋两层的砂岩建筑,门口有两根石柱,门是深棕色的硬木,铜质的门把手擦得很亮。阿水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从侧门进的,走侧面的窄楼梯上去,到怀远堂的会议室。今天不一样。今天阿辉让他从正门进。
开门的是赵怀远的长子赵存仁。阿水见过他几次,以前是在怀远堂的会议上,存仁站在赵怀远身后,帮着递茶倒水。那时候存仁还年轻,脸上有一种被父亲的影子遮住的安静。现在他三十来岁了,穿着一身中式长衫,领子扣得很齐整,但脸上的表情不齐整——眉心拧着一道纹,嘴角往下拉,眼睛底下有两团青灰色,是很多个夜晚没睡好的痕迹。他看见阿水,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话,侧身让他进去。
走廊很长,地板是深色的木板,走上去有回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中国的水墨山水,也有英式的风景油画——赵怀远一辈子都在两种文化之间走,他的走廊也是这样。空气里有一股中药的苦味,混着旧木家具和蜡烛的气息,不重,但弥散着,走到哪里都闻得到。
存仁带阿水走到二楼尽头的一扇门前面,停住了。他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很低,沙哑的,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已经变得含糊了。存仁推开门,侧身让阿水先进去。
病房不大。靠窗是一张木床,比普通的床宽一些,床头有一块雕花的靠板。赵怀远斜倚在床头,背后垫了两只枕头。他身上盖着一条深蓝色的棉被,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被面上面。
阿水看到他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门口,两只脚停在门槛的内侧,身体还没有完全走进去。他需要一秒钟来接受眼前的画面。
赵怀远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那是去年秋天在怀远堂的会议上——又瘦了一圈。他的脸颊凹进去了,颧骨从皮肤底下顶出来,两道尖锐的棱。面色蜡黄的,不是那种晒出来的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黄,带着一种灯油快要烧干时的暗。他的头发全白了——上次见还有几根黑的夹在里面,现在一根黑的也没有了,白得很纯粹,梳得整齐,一丝不苟,和他年轻时一样讲究。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不是年轻时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是一种沉了底的、经过了几十年打磨之后剩下来的锐,不再往外刺了,但往里面照的时候依然穿得透。那双眼睛看到阿水进来,动了一下,从门口一直跟到床边,清清楚楚的。
赵怀远动了一下嘴唇。"存仁,你出去。"
存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水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了。
赵怀远看着阿水。阿水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的,椅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最近不怎么有人坐这把椅子了。
"赵公。"阿水说。
赵怀远没有客套。他从来不和阿水客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那种需要客套的关系。他们认识了二十多年,从阿水第一次在怀远堂见到他开始算。二十多年里他们面对面说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但每一次都不是废话。赵怀远不说废话。阿水不说话。两个人在一起,话少到几乎可以用沉默丈量。
"阿水,你来,我有话说。"赵怀远的声音沙哑得很厉害,每一个字从喉咙里刮出来都带着摩擦的声响。他说一句话中间要停两次喘气,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大喘,是那种胸腔里的空气不够用了、必须停下来重新吸一口才能继续的微喘。
"你说。"阿水说。
赵怀远没有马上说。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几秒的闭眼里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组织语言,也许在攒力气。窗外但尼丁的午后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一条窄窄的光柱,照在床尾的地板上,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赵怀远闭着眼,胸口缓慢地起伏。阿水没有出声,他在这间病房里坐着,听赵怀远的呼吸声,那种呼吸听久了会让人的心跟着一起放慢。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赵怀远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床边的一张矮桌上。矮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只茶杯,半杯凉茶;一只小瓷碗,碗里有几颗药丸,黑色的,中药的;一叠纸,用一块镇纸压着。
那叠纸阿水认识。那是怀远堂的文件——他在会议上见过很多次。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是毛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字。他认出了最上面那张——捐款名册。名字一行一行排下来,每一行是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金额。有些名字他认识——三哥的名字在里面,阿贵的名字在里面,老郑的名字也在里面。那些名字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人回了广东,有的人永远不知道去了哪里。阿水在那份名册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梁阿水,番禺,壹镑"。那是他第一次捐给怀远堂的钱,一镑,在他刚来新西兰的那几年里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那个"壹"字写得端端正正的,是林秉文的笔迹。
桌上还有一本旧账本,封面磨损了,只剩下半个"怀"字。阿水知道那是什么——怀远堂三十年的记录。从一八八二年建堂开始,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次遗骨运送、每一封请愿书的底稿,全部记在这些账本里。三十年。赵怀远用了三十年来记这些账——不是因为他是会计,是因为他说过一句话,阿水记得。
那是很多年前了,十几年前,阿水算不太清了。他第一次在怀远堂的柜台前见到赵怀远,那时候赵怀远还不到五十岁,腰板直,声音洪亮,中西混穿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比谁都体面。他站在柜台后面的样子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稳,是一种靠了几十年生意场上的磨砺才撑出来的稳。他在督促一群矿工记账——每个人这个月挣了多少,寄回去了多少,存了多少,花了多少。有个矿工说不用记,脑子记着呢。赵怀远说了一句话:
"每一分钱都要记清楚。因为我哋冇别嘅凭证来证明自己喺呢度存在过。"
那句话当时阿水没有完全听懂。现在他懂了。那些账本和文件不是账目,是证据。是几千个华人在这片土地上活过、干过、流过汗、留过血的证据。没有人会替他们记住这些。政府不记,报纸不记,历史课本不记。只有怀远堂的账本记。赵怀远用了三十年来做这件事——用毛笔和墨,一笔一笔地,记下了一个被遗忘的群体的存在。
现在那些账本摞在他的病床旁边。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有一个茶渍,是圆的,深褐色,和纸的黄色融在了一起。赵怀远一边翻账本一边喝茶是他三十年来的习惯,茶杯放在账本旁边,有时候放在账本上面,茶水渗下去就留了一个印子。每一个茶渍都是一个他坐在桌前算账的夜晚。那些夜晚加起来有几千个。
阿水把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移回到赵怀远的脸上。赵怀远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的声音很浅,有时候浅到听不见,阿水要凑近一点才能确认他还在呼吸。被角被那条窄窄的光柱照亮了一小块,深蓝色的棉布上能看到细密的织纹。病房里的药味在午后的安静中变得更浓了一些,苦的,干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一丝海风的咸。
赵怀远睁开眼,看着阿水。
"起骨嘅事,"他说,声音又沙了一截,"你知道嘅。"
阿水点了一下头。他知道。他在怀远堂的会议上听过很多次。怀远堂的起骨行动从一八八三年就开始了——那一年送回去了两百三十具遗骨。后来断断续续又送过几批。但大批的、全面的起骨一直没有做——因为钱不够,因为人不够,因为活着的事都忙不过来,死了的事只能排队等。
"现在收到了四百几具,"赵怀远说。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动了一下——那种不自觉的、计数似的动作。"差一口气就到五百。分散喺全新西兰四十几个墓地——奥塔哥、西海岸、坎特伯雷、惠灵顿。每一个墓地都有人去过,都登记过。"
他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光柱在地板上移了一小截。
"我想喺走之前,睇到嗰只船启航。"
阿水听到"走"这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赵怀远说的"走"不是出门,不是旅行,是那个每个人都要走的"走"。阿水在这三十多年里见过很多人"走"——三哥走了,阿贵不知道走了没有,很多名字在怀远堂的登记册上从活人的名册转到了死人的名册。但赵怀远说"走"的时候,那个字的分量不一样。赵怀远走了,不只是一个人走了,是一棵遮了几千个人的树倒了。
"船仲喺准备。"阿水说。他的声音也低了,不是刻意压低的,是在这间病房里,在这个人的面前,声音自己就低了。
赵怀远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阿水身上移到了窗户那边,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天——灰蓝色的,但尼丁永远是这种颜色的天。他看了那片天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阿水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阿水以前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不是恐惧,赵怀远不是怕死的人。不是遗憾,他这辈子做了太多事,遗憾也是铺天盖地的,但他不是会纠缠于遗憾的人。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确认的目光,在确认阿水在听,确认阿水听懂了,确认阿水会记住。
然后赵怀远说了那句话。
"我死咗,把我都放进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的话都轻,轻到几乎是气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那种临终前说重要话时的颤抖。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也许想了几十年。从他第一次踏上新西兰的土地开始,他就知道有一天他要说这句话。
阿水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赵怀远搁在被面上的那只手。赵怀远的手凉,比阿水预想的凉——皮肤薄了,骨头从皮肤底下顶出来,每一根骨节都清晰可见,手背上的青筋蓝绿色的,一条一条的。阿水的手也好不了多少——变形的关节,粗糙的指腹,菜园泥嵌在指纹里。两只老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是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然后赵怀远反握了回来。
那个反握的力气比阿水想象的要大。不是很大,但比一个病到这个程度的人应该有的力气大。那个力气从赵怀远的手掌传过来,穿过指骨,传到阿水的手腕。阿水觉得那不是一个垂死的人在握手,那是一个把自己最后的东西交出来的人在确认对方接住了。
阿水握紧了一些。他的手比赵怀远的手粗糙得多,关节的硬块隔着皮肤和赵怀远纤细的骨头碰在一起,两种不同的手,做了不同的事,挖矿的和做生意的,种菜的和写请愿书的,但此刻它们握在一起,握的是同一件东西。
两个人就这样握了一会儿。阿水不知道握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在那段时间里,他感觉到了赵怀远手掌里的脉搏,跳得不快,但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从赵怀远的掌心传到他的掌心,两个人的脉搏不同步,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但都在跳。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赵怀远浅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马车经过的辘辘声。光柱又移了一截,从地板移到了被子的边角上,被角上的深蓝色布面在阳光里变成了一种温暖的藏青。
赵怀远松了手。他的眼睛闭了一下,不到两秒,又睁开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不是笑,是一种松弛,是把一件扛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之后的那种松弛。
"好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种松弛让他整个人沉下去了一点,枕头在他的重量下微微陷了陷。"你去吧。"
阿水站起来。他把椅子往回推了一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他没有再回头看赵怀远——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会站不住。
他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赵怀远又咳了一声,很轻,隔了一道门板变得几乎听不见。走廊里存仁在等着,靠在墙壁上,手里拿着一只茶杯,杯子已经空了,但他还握着,握得很紧,手指关节发白。
"阿叔,"存仁开口了。声音比阿水进来之前更低了。"阿爸同你讲咗咩?"
阿水想了一下。赵怀远说的很多——起骨的事,四百多具遗骨,差一口气到五百,想看到船启航。还有那句话。那句话阿水没有告诉存仁。不是不该告诉,是那句话的重量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才能放下来。现在不是时候。存仁还年轻,他对父亲的死还停留在害怕的阶段,还没有走到接受的阶段。等他到了那个阶段,阿水会告诉他的。
"佢话想睇到船启航。"阿水说。
存仁点了一下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茶杯。"我知。佢讲咗好多年了。我细个嘅时候就听佢讲,'将来有一日要包一只船,把兄弟嘅骨头送返去。'我细个以为佢讲嘢大,后来先知佢系认真嘅。"他停了一下,声音矮了。"佢呢辈子做嘅嘢,我都唔知能唔能做到一半。"
阿水没有接话。他看着存仁——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在这个国家出生,说粤语也说英语,穿长衫也穿西装。他从小听父亲说"骨头要回家",但他没有去过番禺,他不知道那个"家"是什么样子。对他来说那是一个父亲嘴里的地名。对赵怀远来说那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阿水没有接话。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赵宅的后院,后院里有一棵树,树叶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那棵树阿水不认识种类,但它的树干很粗,枝干伸展得很开,是一棵老树。赵怀远搬进这栋宅子的时候那棵树就在了。
存仁送阿水到大门口。门是那扇深棕色的硬木门,铜门把手反射着走廊里的灯光,亮了一下。存仁拉开门,外面是但尼丁的傍晚——天色灰蓝的,街灯还没有亮,有几个行人在远处的人行道上走,影子拉得很长。
阿水跨出门槛。石板路上的日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斜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阿水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影子的脚尖碰到了对面那栋房子的墙根。斯塔福德街上有几个行人走过,一个白人女人牵着孩子,一个送报的少年骑着自行车,链条哗哗响。这些人不知道这栋砂岩建筑的二楼病房里躺着一个人,那个人用三十年建起了一整个社区的支柱,现在那根支柱正在慢慢折断。
阿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透过二楼病房的窗户,他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不是很亮,是油灯或蜡烛的那种暗黄。灯光照在窗帘上,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模糊的暖色。赵怀远在那片暖色的后面。
阿水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手指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掌心还留着赵怀远反握时的温度——不是体温,赵怀远的手比正常人凉,那个温度是来自力气的,是握的力道在掌心里留下的压痕。那个压痕在阿水的掌心里慢慢散去,但那句话不会散。
"我死咗,把我都放进去。"
这不是一个虚弱的老人在说客套话。这是一个遗愿。一个用三十年的账本、四百多具遗骨和一个快要燃尽的身体撑到最后的遗愿。
阿水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但尼丁的傍晚风从海边来,咸的,冷的,穿过衣服贴在皮肤上。他裹了一下衣领,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赵怀远还在。但他知道,那盏灯不会亮太久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踩下去都很实。他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个握的压痕。他把那只手攥了一下,再松开,攥了一下,再松开。那个压痕在他的皮肤上消失了,但在更深的地方,它留下了。
赵怀远要立遗嘱了。阿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