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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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遗嘱

律师事务所在但尼丁市中心的乔治街上,一栋灰色砂岩建筑的二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McDonald & Associates, Solicitors",铜牌擦得很亮,在上午的阳光里反着光。

赵怀远是被人抬上楼的。

从赵宅到律师事务所不远,走路十分钟的距离,但赵怀远已经走不了那么远了。马车把他们送到楼下,存仁和阿辉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从楼梯一步一步往上挪。赵怀远的脚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踩在每一级台阶上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在使力,小腿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了,绷了一下又松了。他的身体比上次阿水在病床前见到的时候又轻了一些,轻到两个年轻人架着他的时候,臂弯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的背是直的。但他坚持自己站着走进律师的办公室,在门口的时候松开了存仁和阿辉的手,用手掌在长衫的前襟上按了两下,把因为被架着而皱了的布料理平了,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阿水跟在后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比平时干净的衬衫,是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领子硬了一些,但还能穿。他不知道去律师事务所签遗嘱有没有着装的要求,但觉得签遗嘱这种事应该穿得整齐一点。他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菜园的泥,怎么洗也洗不净的那种深。

律师律师麦克唐纳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秃了一半的脑袋,剩下的头发从两侧梳过去,用发油固定住。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叠白纸和一只蘸水钢笔,笔尖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赵怀远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存仁站在他右边,阿水坐在左边的一把椅子上。阿辉留在门外等。

麦克唐纳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三页纸,每一页的底部都有一条横线等着签名。他清了一下嗓子,开始念。

他念的是英文。赵怀远听得懂——他的英语比绝大多数华人都好,但今天他让存仁在旁边轻声翻译成粤语。不是因为他听不懂,是因为他要确保阿水也听懂每一条。阿水是见证人。见证人要知道自己在见证什么。

第一条是财产分配。赵怀远在但尼丁的不动产全部由存仁继承。麦克唐纳一项一项念:斯塔福德街二十九号的商行,包括建筑本身和库存货物;宅邸及所有家具物品;仓库及其中的进出口商品。念到每一项的时候都会停一下,等赵怀远确认。赵怀远每一项都只说一个字:"系。"存仁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是无动于衷,是他已经知道了这些内容,父亲在病床上和他说过。

第二条是怀远堂的捐赠。赵怀远从个人财产中拨出五百镑,捐给怀远堂,专门用于起骨运送和老弱华人的接济。五百镑。阿水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种菜一年挣不到二十镑,五百镑是他二十五年的全部收入。赵怀远把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说天气一样平淡。

第三条。麦克唐纳念到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赵怀远一眼,那个目光不是质疑,是一种职业性的确认——他需要确保委托人清楚这条款的含义和后果。

"遗体处置条款,"麦克唐纳说。"Mr. Sew Hoy requests that upon his death, his remains be transported to China for burial in his ancestral village in Panyu, Guangdong Province." 他停了一下。"运送遗体回中国,这需要额外的法律程序与费用。您确认吗?"

赵怀远看着他。那双眼睛,蜡黄的脸上最清醒的部分。

"确认。"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补充说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麦克唐纳在纸上打了一个勾,笔尖在纸面上沙了一声。那个勾打得很小,很规整,在白纸上几乎不起眼。但那个勾的背后是一条横跨太平洋的路——从但尼丁到香港到广东到番禺到沙冈村到山坡上的祖坟。那条路要走几千里,要花几个月,要用几个人的力气来完成。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勾,一个打在白纸上的勾。

麦克唐纳问赵怀远还有没有补充。赵怀远摇了一下头。麦克唐纳说好,把三页纸整齐地叠在一起,放进文件夹里。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钟头。一个人一辈子的安排,半个钟头就完了。

然后是签字。赵怀远先签。他的手在签字的时候比上次病床上握手的时候稳——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支笔比他的身体重要,他不允许自己在这支笔面前抖。他签的是英文名字,字迹工整但比年轻时小了一号。

然后是阿水。见证人签字。

麦克唐纳把笔递过来。阿水接过笔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这支笔太轻了,轻到他不习惯。他种菜的手习惯握锄头的重量,握铲子的重量,握搓衣板的重量。这支钢笔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他签了自己的名字。中文的。"梁阿水"三个字,一笔一画,签得很慢,但签得工整。笔划没有歪,每一个字的大小差不多。他不怎么会写字,但这三个字他会——林秉文教的,在很多年前教的,说你至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练了很多遍,练到现在还能写。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回桌上。笔尖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叮。那三个字在白纸的横线上方安安静静地待着,墨还湿的,在灯光里微微反光。这三个字他签过很多次——在怀远堂的联署名册上签过,在请愿书上签过,在指纹登记的表格上签过。但今天这一次不一样。今天这三个字签在一份遗嘱上面,签在一个人的死亡安排旁边。它们不再只是他的名字,它们是一个见证——见证赵怀远把自己最后的去处交代清楚了。


律师走后,赵怀远让存仁去楼下等。

办公室里只剩他和阿水两个人。赵怀远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气——上楼和签字耗了他不少力气,但他不说。他从长衫的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桌面上。

一张纸。手绘的。

阿水凑近了看。那是一幅地图。不是正规的地图,没有比例尺,没有经纬线,是用毛笔画的,线条简洁但清晰。纸已经旧了,边角发黄,折痕很深,显然被折叠和展开过很多次。

赵怀远把地图在桌面上铺平,用指尖按住四个角,不让它卷起来。纸卷了太多年,四个角都想往里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呢度,"他说,指着地图中央的一个小圈,"系我嘅村。沙冈村。番禺。"他的声音在说"番禺"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变了,变得软了一点,柔了一点,和他平时说生意和堂口事务时完全不同的质地。那两个字是他的乡音最完整的时候。

他的手指移了移,指着小圈旁边画的一棵树。树画得很简单,一个直的树干,上面是一团弯弯曲曲的枝叶。"村口有棵榕树。好大嘅,我走嗰时已经好大了,现在唔知仲喺唔喺度。"

手指又移了移,从村口往上,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是用虚线画的——往山上走。"从村口行到山上,大概一刻钟。路唔难行,就系有几段石阶,落雨嘅时候会滑。"

手指停在了山坡上画的几个小方块上。那是祖坟。赵怀远画了五个方块,排成两行,每个方块旁边写了一个名字,毛笔小楷,字迹端正。阿水认出了其中一个——"赵"字。

"呢度系祖坟。我阿爸喺呢度,我阿爷喺呢度。"赵怀远的手指在两个方块之间点了点。"我嘅位喺呢度。"他指着一个空白的地方——两个方块之间的空档,什么都没有画,只是一片纸面上的白。

阿水看着那片白。那片白是赵怀远留给自己的。一个活着的人在地图上给自己留了一个死后的位置。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等着他回去填满。

"你记得噉清楚?"阿水问。

赵怀远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干的、更硬的光。

"我每日都喺度谂,"他说。"点会忘。"

每天都在想。三十多年来每天都在想。从一八六八年踏上新西兰的土地开始,到现在一九零一年躺在病床上,每一天,他都在心里走一遍从村口到祖坟的那条路——穿过榕树的树荫,踩过那几段石阶,走到山坡上面,站在祖坟前面。几千遍。那条路被他在脑子里走了几千遍,每一块石头的位置他都记得,每一段的坡度他都记得,下雨天哪里会滑他都记得。

阿水听完了,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的线条简单而准确,每一笔都是赵怀远亲手画的。那些线条不是想象——那是记忆。一种被反复确认了几千遍的、绝对不允许模糊的记忆。

阿水想起了自己记忆中的番禺。他也有一个村口。村口有一棵什么树来着?不是榕树,是一棵矮一些的树,什么树他记不清了。他也有一条路,从村口到家门口,走多久?他想了想,想不准了。五分钟?十分钟?路上有没有石阶?他不确定了。赵怀远的记忆是一幅画得精确的地图,他的记忆是一幅被水泡过的旧画。但他的记忆不如赵怀远的清楚——他的记忆已经褪色了,边缘发虚,很多细节丢失了。翠娥的脸他记不全了,院墙上的枣树他记不清有多高了,村口那条河他记不清是从左往右流还是从右往左流了。他的记忆在三十多年的异乡生活里被磨损了,被碱水和砂砾和寒风一点一点地削薄了。

但赵怀远的记忆没有。赵怀远用每天的想来磨那块记忆,不是磨薄它,是把它磨亮。

赵怀远把地图折好,递给阿水。"你留住。将来——"他没有说完,但阿水懂了。将来赵怀远的遗体运回去的时候,要有人知道往哪里送。这张地图不是纪念品,是导航。

阿水接过来,手指在折痕上摸了一下。纸的质感很粗糙,毛笔的墨在纸面上微微凸起,用指腹能感觉到那些线条的轮廓。村口的榕树在他的指尖底下只有一粒米大,但在赵怀远的记忆里它遮了半个村子。他把地图折好,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地图贴着他的胸口,贴着心跳。那张纸很轻,但它承载的东西一个人扛不动。


那天下午,阿水一个人去了但尼丁郊外的华人墓地。

墓地在一个朝南的斜坡上,和上次送三哥来的时候一样,风从南面灌进来,冷的。冬天的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一片,贴着地面,被风吹得一浪一浪的。零零散散的墓碑排列得不太整齐,有的是石头的,有的是木板的,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矮矮的土丘和一根插在土里的木条,木条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阿水在墓地里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墓碑就停一下,看一眼上面的名字。有的名字他认识——三哥的名字他找到了,木板还在,字也还能认,但墨迹已经淡了很多。有的名字他不认识,只是一个音——阿某、某某记、某某生。还有几个墓连名字都没有了,木条上的字完全被风刮没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棍子插在土里。

三哥的墓旁边有一棵矮灌木,灌木的枝条伸过来搭在墓碑的边上,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干枯的枝骨在风里晃。阿水蹲下来,把那根伸过来的枝条掰开,折了一截扔在一边。三哥的坟不应该被树枝压着。

他在一座无名墓前停了很久。土丘很矮,已经被雨水冲塌了一半,草从土丘的边沿长上来,快要把它盖住了。再过几年,这个土丘就会完全消失在草地里,变成地面的一部分。躺在下面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他的脸没有人记得了,他的家人在广东的哪个村子也没有人知道了。他就这样留在了这片朝南的斜坡上,在冬天的风里,在别人的土地上。

阿水想起了赵怀远那句话——"我死咗,把我都放进去。"

赵怀远不想变成这样。一个无名墓。一个被草盖住的土丘。一具在异乡的土地里慢慢溶进泥里的骨头。他要回去。回到沙冈村,回到村口的榕树旁边,回到山坡上的祖坟里,和他的阿爸阿爷躺在一起。

这个无名墓下面的人呢?他也想回去吗?他一定想。他来新西兰的时候一定也想着"淘够了金子就回去"。但他没有回去。他死在了这里,被埋在了这里,名字都没有留下。怀远堂的起骨名册上有没有他的名字?不知道。如果有,将来会有人来接他。如果没有——他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阿水蹲下来,用手拂了一下无名墓上的枯草。草很硬,刺着他的指腹。枯草下面的土是冷的,冷到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他想:底下那个人冷不冷?当然冷。但尼丁的冬天,地底下也是冷的。他在这片冷的土地里躺了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没有人知道。

他站起来的时候风更大了,从南面吹过来,裹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苦涩气味,吹得他的眼睛有些涩。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衣领拢了拢,转身离开了。走下斜坡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墓地全景——几十个高低不一的土丘散布在枯黄的草地上,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很静,很小,和周围的荒山比起来几乎看不到。


那天晚上,怀远堂。

阿水坐在长桌的末尾,德顺在翻账本,阿辉在整理文件。桌上的蜡烛已经换了一根新的,旧蜡烛烧到底部,被抠出来扔掉了,蜡台上还有前一根留下的蜡渍。在座的还有几个堂口的骨干,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怀远堂的对联在灯光里发出暗红色的光,"怀"字的笔画已经褪了一些,但还认得出来。没有人多说废话。

阿水开口了。他说话不多,但今天他要说。

"赵公嘅遗嘱已经签咗。"他停了一下。"佢要我哋把佢送返去。万安号嘅安排要快啲。"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每个人都知道"送返去"是什么意思——不只是送赵怀远一个人,是送所有登记在册的遗骨一起。四百多具。散在全新西兰四十多个墓地里。

阿辉第一个接话:"噉就快啲。"

德顺没有说话,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堂口的存款、运骨费用的预估、船期的安排。他的嘴唇在动,在心里算。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了一个数字——还差多少。

没有人问"值不值得"。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在这间屋子里,在怀远堂的对联下面,在赵怀远用三十年搭起来的这个框架里面,"送骨头回家"是一个公理,不需要证明。

阿水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想了一整个下午,从墓地走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

"起骨队仲差人。我去。"

阿辉看了他一眼。德顺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人劝他不要去。他五十三岁了,腰椎有旧伤,膝盖的关节已经变形了,弯腰挖土对他来说每一下都是负担。他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没有人劝他。因为他们都知道,阿水说这句话不是因为他年轻力壮,是因为那天赵怀远反握他的手时的那个力气。那个力气现在住在他的手掌里,催着他做这件事。阿水种了几年菜,对白菜说了几年粤语,现在他要对另一种东西说粤语了——对泥土底下的骨头说。那些骨头等了太久了。

阿辉点了一下头。"我去联系船嘅事。"

德顺合上账本,站起来。"费用我再算一次。"

德顺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起骨队新增:梁阿水"。毛笔的墨在纸上沙了一声,和三十年前赵怀远在账本上记下阿水的名字时一样。

阿水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

万安号的安排要加快了。而在那之前,还有四百多具遗骨散布在新西兰的荒山与矿区,从奥塔哥到西海岸到坎特伯雷到惠灵顿,四十多个墓地,四十多个像今天下午他走过的那种朝南斜坡。每一个斜坡上都有几个矮矮的土丘,每一个土丘下面都躺着一个想回家的人。

阿水的口袋里还装着赵怀远的那张手绘地图。地图贴着他的胸口,薄薄的一张纸,沙冈村的榕树和祖坟都在里面。他会替赵怀远走完那条从村口到山坡的路。但在那之前,他要先把泥土底下的兄弟们一个一个地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