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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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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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四九九

天还没有亮。

但尼丁的十月,初春,凌晨四点多的天色是一种浓稠的深蓝,东边的地平线还没有开始泛白。斯塔福德街上没有人,街灯的煤气光在石板路上投下青白色的影。怀远堂的后院门开着,从门口往里看,能看到仓库的灯亮着——油灯光,暗黄的,从仓库的小窗户和门缝里漏出来。

阿水到的时候,仓库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几个年轻人负责搬运,穿着结实的旧衣服,袖子挽到肘上,手臂上的肌肉在油灯光里泛着一层汗光。德顺在一旁拿着账本,嘴唇在动,在心里最后核算一遍数目。他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面上来回摩挲,那是一种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存仁也来了,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脸上的表情比他父亲在世的时候老了五岁。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茬,没有刮,不是邋遢,是最近几个月顾不上的疲惫。

马车停在后院门口。两辆,都是借来的大马车,车斗铺了木板和稻草,稻草上面再铺了麻布。马在门口嚼着干草,偶尔甩一下尾巴,蹄子在石板上碾了两下。

阿水走进仓库。那面他写过四百九十九张标签的锌盒墙还在那里,银灰色的,在油灯光里微微发光。旁边多了一只——赵怀远的那只,用柚木做了一个外框,比其他的大一号,颜色深了一些,木纹在灯光下泛出暗红色的润泽。五百只。

他从口袋里掏出名册。名册跟了他好几个月了,从起骨巡回开始,一直带在身上。封面已经磨损了,有几处破了角,纸页发黄了,有些页面被他折了角——那些是"无名"的。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的末尾处,用毛笔蘸了墨,写了一行字。

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按得很重。

"共计四百九十九具,加赵怀远公一具,合计五百具。梁阿水经手。一九零二年十月。"

他写完了,把毛笔放下来。笔尖碰到桌面,沾了一小点墨在桌上。他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这是他在这本名册上写的最后一行字。以后这本名册就不归他了。

他把笔搁下,把名册的最后一页吹了吹,等墨干了,然后合上。名册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啪,纸和纸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来了。他用双手递给存仁。存仁接过去,手停了一下——名册的重量不大,但接过去的那一下,他的手臂微微沉了沉。那本名册里面有几百个名字,有几十页的记录,有阿水的笔迹和老霍的笔迹和德顺的笔迹,有折角的"无名"和展开的"有名"。存仁把名册放进一只皮革文件袋里,扣好了搭扣。

然后开始搬。

年轻人们两个人一组,每组搬一只锌盒。锌盒不重,一个人也搬得动,但老霍定的规矩,搬骨头要两个人,一个人搬不尊重。搬的时候不能扛在肩上,要双手托着,一前一后抬,步子不能快,要稳。这些规矩年轻人们都记住了,老霍教过一遍他们就没有忘。两个人抬着,一前一后,从仓库走到马车旁边,把锌盒放进车斗的稻草里。每放一只,阿水在身边的一张纸上划一道。一道一道地划,和做了一辈子的账差不多——砂砾的账、碱水的账、白菜的账,现在是骨头的账。

搬了将近两个钟头。天亮了。但尼丁的清晨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露出来,照在仓库的石墙上,把灰色的石头照成了金色。最后一只被搬出来的是赵怀远的——柚木框的那只。两个年轻人抬着它的时候走得格外慢,步子格外稳。阿水在马车旁边等着,看着它被放进车斗的最中间位置,两侧用其他的锌盒抵住了,不会晃。

他在身边那张纸上划了最后一道。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五百只。纸上的划道排得密密的,每十道一组,一组一组数下来,五十组,五百道。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存仁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那只皮革文件袋。他看了阿水一眼,没有说话。阿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说的话在名册的最后一行里说了。

马车出发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凌晨的但尼丁街道上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和心跳的节奏差不多。阿水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斗前端,背对着锌盒,面朝前方。斯塔福德街在他身后退去。赵怀远的商行退去了。怀远堂退去了。他住了好几年的但尼丁在他身后一栋一栋地退去,变小,变远,最后变成了一个轮廓。

他没有回头。


从但尼丁到惠灵顿要先坐马车到基督城,再从基督城坐火车到皮克顿,渡海峡到惠灵顿。一路上要走好几天。

阿水和老霍跟着货走。他们坐在马车的车斗里,背靠着锌盒,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一起晃。锌盒在稻草里排列得很紧,但马车颠的时候还是会互相碰,发出一种闷闷的金属声,叮,叮,不是锣鼓的叮,是锌皮碰锌皮的叮,轻的,沉的,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坐火车的那一段更好。火车的车厢比马车稳,锌盒被固定在货厢里,用麻绳和木条卡住了,不会晃。阿水和老霍轮流守在货厢的门口——货厢没有窗户,只有门可以打开通风。守的时候坐在门槛上,脚悬在外面,身后是黑暗中整齐排列的五百只锌盒,面前是飞速后退的新西兰的风景。

阿水靠着货厢的门框,看着窗外。

火车穿过奥塔哥的中部高原。十月的高原是金色的——枯草在春风里还没有完全返青,大片大片的金黄铺在起伏的丘陵上,一直铺到远处的地平线。更远的地方是雪山——南阿尔卑斯山脉的残雪还没有化完,山顶上白的,山腰上灰的,山脚下绿的。天很蓝,蓝得透明,一片云也没有。

阿水看着这片土地。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三十七年。从一八六五年上船离开番禺算起,到今年一九零二年,三十七年。比他在广东活的时间长了一倍多。他在这片土地上挖过矿、淘过金、洗过衣服、种过菜、刷过苔藓、挖过骨头。他的汗和血和泥和碱水和米酒和石灰,全部渗进了这片土地里。他的指纹被按在了这片土地上的官方文件上。他的名字用英文拼音被写在了请愿书和指纹登记表上。他的指纹被按在了政府的白纸上。他在这里种的白菜喂了克莱德镇的白人餐桌。他在这里挖出来的金子进了别人的口袋。他在这里刷干净的骨头装进了锌皮盒里。

但这片土地从来没有接纳过他。它让他在上面劳作,但不让他属于。不让他入籍,不给他养老金,不承认他是"这里的人"。他在这片土地上是一个永远的过客——过了三十七年还是过客。

现在他坐在火车的货厢门口,背后是五百个和他一样的过客——只不过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也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然后死了,被埋在了这片土地下面。现在他们被挖出来了,装进了锌盒,坐上了火车,要回家了。

回家。

阿水想起了翠娥。想起了天赐。想起了番禺那间泥砖房。想起了阿妈临终说的"接返嚟"。他没有回去。他三十七年没有回去。他口袋里装着赵怀远的番禺地图,但那张地图上画的是赵怀远的村子,不是他的。他的村子在地图上没有。他的村口有一棵什么树来着?他记不清了。

老霍在旁边靠着门框睡着了。他的头歪在一侧,嘴微微张着,打着轻鼾。轻鼾的节奏和火车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声浪。

阿水没有睡。他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金色的高原在身后退去。看着雪山从近处变成远处,从远处变成天际线上的一道白色的棱。看着天色从蓝变成橘红变成灰紫变成黑。

天黑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火车的声音在黑暗中继续。阿水闭上了眼。他不是在睡,只是不看了。该看的都看了。三十七年的风景,在一天之内全部倒退着从眼前流过去了。

他想到一件事。他十七岁从番禺出发的时候,坐在船上看着广东的海岸线退去,那时候他也是一直看着不眨眼。那一次是看着家往后退。这一次是看着他活了三十七年的异乡往后退。两次都是后退。两次他都没有合上过眼睛。

但那一次他的目光是朝后看的,身体是朝前走的。这一次——他的身体也是朝前走的,但他不确定前面还有什么。


惠灵顿码头。

万安号停泊在码头的三号泊位。阿水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站在码头的入口处,隔了大约一百步的距离。它不是一艘大船,比他三十七年前从广东来新西兰坐的那艘小。蒸汽货船,铁壳的,船身漆了黑色,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烟囱是深红色的,从甲板上方冒出来,歪着一点。船的名字用白漆写在船首两侧,字母是白色的,衬在黑色的船身上面,很醒目。阿水不认识那几个字母——"SS VENTNOR"——但他知道这艘船的中文名字叫"万安号"。万安。万事平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万安。好名字。但愿名字有用。

锌盒被编了号,从马车上卸下来,排成几列,在码头上等着装船。码头的地面是石头铺的,锌盒放在石头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声。海风从港口吹过来,咸的,带着潮水的腥和远处煤烟的苦。海鸥在头顶叫,声音尖利得刺耳。

船长出现了一次。一个英国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帽子戴得很正。他拿着一张清单和阿水核对货物数量。核对的时候他用英语说:"Five hundred boxes. Chinese remains." 他的语气和核对任何一批货物没有区别——锡矿石、羊毛包、冻肉、骨头,对他来说都是货。阿水在清单上签了字——"Ah Shui, Liang"——和以前在所有文件上签的一样。

锌盒被一只一只搬进货舱。舱口在甲板的中部,一个方形的口,往下看是黑暗的船腹。每一只锌盒被两个码头工人抬着,走过跳板,踏上甲板,走到舱口边,弯腰放下去。锌盒沿着一个斜面滑进舱底,在黑暗中落地的声音——咚——闷的,然后是底下的人接住、排好、再叫下一只。

阿水站在舱口旁边看着。每一只锌盒消失在那个黑色的方口里面,都带走了一个他写过标签的名字。梁某。陈某。李某。黄某。无名兄弟。一只一只地沉进黑暗。

最后一只是赵怀远的。柚木框的那只。两个码头工人抬着它走到舱口边上的时候,阿水伸手挡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看了一眼那只盒子。柚木的纹理在阳光下很清晰,深褐色的,一道一道的,和赵怀远年轻时桌上那些账本的封面颜色差不多。盒面上贴着标签——阿水自己写的——"赵怀远,广东番禺沙冈村。"

他看了两秒。柚木框上有一个小小的结疤,木纹在结疤的位置打了一个旋。阿水的手指碰了一下那个旋——木头是光滑的,被陈铁打磨过了。赵怀远一辈子的讲究,到了最后变成了棺木上一个被打磨光滑的结疤。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让码头工人继续。那只柚木框的锌盒沿着斜面滑进了舱口,消失在甲板以下的黑暗中。咚。落地的声音比其他的稍重一些——柚木框比锌皮厚。

阿水站在舱口旁边,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看不清——太暗了。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五百只盒子,五百个人的骨头,在黑暗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等着被这艘船带过塔斯曼海、穿过珊瑚海、驶进南海,到达香港,再转运回广东。

他退后一步。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翻了一下又落下来。码头上的空气咸得发苦,海水的味道比但尼丁的更重,因为惠灵顿是个港口城市,整个城市都泡在海风里面。他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和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

他的手里空了。从起骨开始到现在,他的手一直在忙——握铁锹、握刷子、写标签、搬锌盒、划名册。现在这些事全部做完了。锌盒都在船里面了。名册交给存仁了。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手掌上的老茧和指纹沟壑里洗不掉的墨渍和泥痕。


启航前一天晚上,惠灵顿的华人社区为遗骨举行了送别仪式。

地点在码头附近的一间旧仓库里,临时布置的——长桌上铺了白布,摆了三炷香和几碟供品,墙上挂了一幅白色的布幔。来了几十个人,惠灵顿的华人是多数,也有从但尼丁和克莱德专门赶来的怀远堂代表。有些人阿水认识,更多人他不认识。但他们都来了,不管认不认识船里面的那些人。来的人都穿了比平时干净的衣服,有几个人戴了帽子。阿水和老霍站在人群的前排。

主持仪式的是惠灵顿华人社区的一位长老,姓周,七十多了,声音低沉但稳。他展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段祭文,毛笔写的,文言的。他开始念。

祭文的大意是:你们从广东来到这片遥远的土地。你们在这里劳苦了一生,挖矿、种菜、洗衣、修路。这片土地没有善待你们,但你们没有辜负这片土地。你们用双手在这里留下了痕迹。现在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你们的骨头将渡过海洋,回到你们出发的地方。故土的泥土会接住你们的。你们的先人在等。

周长老念到"故土的泥土会接住你们的"这一句时,声音有了一个微微的颤。不是哽咽——他没有停下来,他的嗓音只是在那个"接"字上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念完了最后一句。

念完之后他鞠了一躬。弯腰的动作很慢——七十多岁的腰,弯下去需要时间。他弯到了底,停了三秒,然后直起来。

众人跟着鞠躬。

阿水也弯下了腰。弯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不是惠灵顿的码头,不是仓库里的白幔,不是锌盒。他看见了番禺。不是清晰的番禺,是一种模糊的、褪了色的、边缘已经洇开了的番禺,和三十七年前他离开时看到的最后一眼差不多,只是更模糊了。村口有一棵树,他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树。有一条路,路面是泥的,还是石板的,他不确定了。有一个人站在路的尽头,是翠娥还是阿妈,他分不清了。

但那个方向他知道。是北边。从新西兰出发,穿过塔斯曼海,穿过珊瑚海,穿过南海,到广东。那个方向他的身体记得。

他直起腰。腰椎响了。眼角有一点湿,但没有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能感觉到每一道纹路。

仪式后有人倒了茶。阿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苦的,但苦到了底之后有一点回甘。那种回甘很淡,几乎不存在,但他感觉到了。

仪式结束了。人散了。阿水站在仓库的门口,朝码头的方向看。万安号的轮廓在港口的夜色里隐约可见——一条深黑色的线,停泊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船上没有灯,黑的。船腹里面,五百个人的骨头在黑暗中安静地等着。

三天后,万安号将启航。阿水不会上船。他没有买船票,也没有再入境许可证。他会留在码头上。他会站在栏杆旁边,手搭在铁栏上面,看着那艘黑色的船慢慢驶离泊位,转向库克海峡,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平面的灰蓝色里。

他会目送。目送五百个要回家的人。目送赵怀远。目送那些他用刷子刷干净了骨面的无名兄弟。目送那些他用毛笔写了标签的名字和非名字。目送那些他跪在墓前用粤语说了"我送你返去,你等一等"的人。

然后他会转身。回到这片不接纳他但他已经活了三十七年的土地上。继续种菜。继续弯腰。继续对白菜说粤语。继续搓手指关节。继续等一封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信。

但那是三天后的事了。今晚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万安号黑色的轮廓在港口的夜色里安静地泊着。船腹里面,五百个人的骨头在黑暗中等着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