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赵公殁
深夜有人来敲门。
阿水从克莱德镇宿舍里被敲醒的时候,窗外是漆黑的夜,什么也看不见。他在黑暗中坐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一种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的感觉。他在最近几个月里每天都在等这一敲。每天睡前都会想——今晚会不会有人来敲门。每天醒来没有人敲门的时候,他松一口气,同时又紧一口气。松的是赵怀远还在,紧的是还在但不知道能在多久。他坐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急促的。他听出了声音——是阿辉。
他开了门。阿辉站在门外,骑了一匹马来的,马在旁边喘着白气。阿辉的脸在月光下很白,嘴唇抿着。他只说了一句话:"赵公唔得了。你快嚟。"
阿水穿了衣服就出门。他没有马,阿辉让他坐在马背上,自己牵着马走了一段,到了路上宽的地方才翻身上去,两个人共骑一匹马,往但尼丁赶。从克莱德到但尼丁走大路要一天,走山路近一些但夜里不安全。阿辉走的是大路,马跑得不快,怕夜里看不清摔了。月亮不大,挂在山脊后面,照出一条灰白色的路。
阿水坐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步的节奏前后晃。他的手抓着阿辉的腰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说话。阿辉也没有。风从前面灌过来,凉的,十一月的奥塔哥已经入了初夏,但夜里的风还是冷。
他们赶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但尼丁。街灯还没有灭,煤气灯的青白光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寒。斯塔福德街上没有人,只有他们的马蹄声在空巷子里来回弹。
赵宅的大门开着。
阿水跨下马的时候腿几乎站不稳,骑了一整夜,两条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他扶着门柱缓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走廊里亮着灯,油灯的光比平时暗——灯油快烧干了,没有人来添。中药的苦味很重,从楼上飘下来,混着蜡烛的烟和旧木头的潮气。
存仁在楼梯口等着他。存仁的眼睛红了,眼圈底下的青灰色更深了。他没有说话,侧身让阿水上楼。
二楼走廊的尽头,病房的门开着。门口有一双鞋——存仁的布鞋,脱在门槛外面,鞋面潮了,是夜露打的。阿水在门口站了一秒钟。他听到了病房里面的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咳嗽声,是呼吸声。但那个呼吸声和上次来时听到的不一样了。上次的呼吸是浅的、不均匀的但还有一个节奏。这次的呼吸几乎没有节奏了,有时候长到他以为已经停了,然后又来一下,很短,很弱,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阿水走进病房。
赵怀远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了胸口,两只手搁在被面上,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了。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一种灰白,颧骨从皮肤底下顶出来得更尖了,嘴唇合着,干裂了,裂缝里的颜色发暗。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当阿水走到床边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大睁——眼皮只是抬了一点,露出一线混浊的眼白和一小片虹膜。那一小片虹膜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阿水的方向。聚焦了。只有一瞬。那一瞬里,阿水看到了赵怀远。不是这个躺在床上的、被病掏空了的躯壳——是那个赵怀远。那个在怀远堂柜台后面把毛笔在砚台上转两圈才落笔的赵怀远。那个拍着蒸汽采金船的草图说"我们做一件他们想不到的事"的赵怀远。那个敲了三下桌面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赵怀远。那个反握阿水的手、力气出人意料的赵怀远。
一瞬。
阿水在床边蹲下来。他的膝盖碰到了床沿的木框,木头的冰凉隔着裤子透过来。他把手放在被面上,靠近赵怀远的手——没有握,只是放在旁边,距离很近,能感觉到被面上残余的微弱体温。
他俯下身,靠近赵怀远的耳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几寸空气能听到。
"赵公,起骨嘅事做完咗。四百九十九具,都装好咗。船喺度准备。"
赵怀远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又睁开。又闭上。
那个闭和睁之间的节奏很慢,慢到阿水不确定那是一个回应还是只是身体最后的机能在惯性地运转。但他选择相信那是一个回应。赵怀远听到了。他听到了"四百九十九具,都装好咗"。他听到了"船喺度准备"。他等了一辈子的事,有人在他闭眼之前告诉他做完了。
病房里很安静。在场的人——存仁、两个堂口长老、阿辉——都站在床的另一侧,没有出声。蜡烛的火焰在穿堂风里抖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晃。赵怀远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浅到几乎没有声音,胸口的起伏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阿水在床边站着。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拇指——不是搓关节,是搓拇指的指腹,那个位置上还残留着写标签时蹭上去的墨渍。他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麻了也没有动。病房里其他人也没有动。蜡烛又矮了一截,蜡油从蜡身上流下来,凝在台面上。窗外的夜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尼丁在凌晨三点是最安静的时候,连狗都不叫了,连风都停了。整个城市都在睡觉,不知道这栋房子里正在发生的事。
赵怀远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到最后变成了无声。存仁在床的另一侧伸出手,把手指放在父亲的脉搏上。等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没有人需要说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了。
天亮了。
但尼丁的天空从灰黑变成了苍白的蓝,清澈的、空的,没有一片云。初夏的早晨空气里有一种新鲜的凉意,带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海面的咸。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赵宅的石墙上面,石头的颜色从灰变成了暖黄。
赵怀远在凌晨三点过世了。
阿水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他坐在病房隔壁的厅堂里坐了一夜,没有合眼。凌晨的某个时候,存仁从病房里出来,站在厅堂的门口,看了阿水一眼。存仁的脸上没有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底部被掏空了之后的平。他说了一句话:
"阿爸走咗了。按佢讲嘅办。"
阿水点了一下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腰背僵了一整夜,站起来的那一下脊椎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响声,从腰一直响到脖子。他的膝盖也响了。他用手撑了一下椅子的扶手才站稳。
他走到院子里。推开厅堂通往后院的门,门板很沉,木头吸了一夜的潮气,涨了一点,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赵宅的院子不大,铺着石板,角落里有那棵他上次来时看到的老树。树叶在初夏的晨光里是绿的,嫩绿色的,刚长出来不久。几只鸟停在树枝上,叫了两声,声音清脆的,尖利的,和病房里整夜的沉寂完全不同。
阿水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那种蓝很空,空到什么都装不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里的时候有一种刺痛——不是冷的刺痛,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顶的东西被那口气压了回去。
他走出院门。石板路在他脚下咯吱响了一声。但尼丁的早晨开始醒了,远处有马车的声音,有人开门的声音。一个送牛奶的白人小伙子推着手推车经过,车上的玻璃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小伙子看了阿水一眼,没有打招呼,继续走了。这条街上的白人已经习惯了这栋砂岩建筑里住的那个华人老头。他们不知道那个老头今天凌晨三点走了。他们不需要知道。
阿水往怀远堂的方向走。他的步子很慢,比平时更慢。不是走不动,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截,那截东西原来撑着他的步子的速度,现在没有了。他走过赵怀远的商行门口——铺子还没有开门,铜门把手上反射着晨光,和每一天一样亮。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
怀远堂的门开着。门口的对联还在——"怀"字和"远"字在晨光里暗红色的,褪了色但还认得。阿水每次经过这副对联都会看一眼。怀远。怀念远方。赵怀远取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怀念远方的故土,赵怀远这个人本身就是"怀远"这两个字的化身。现在这个化身没有了,但这两个字还钉在门框上面。
阿水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消息传得很快——从赵宅到堂口只有几条街的距离,存仁一早就派了人去通知。来的人都是堂口的老面孔——德顺、阿辉、温叔、几个常来开会的华人代表。他们站着或坐着,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一种压着的沉,和病房里的沉不同,这种沉是共同的。
阿水走到长桌的上首——那个赵怀远平时坐的位置。他没有坐下去。他站在那个位置的旁边,面对着桌前的所有人。
他开口了。他以前在怀远堂很少说话,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签个名,搓搓关节就走了。今天他要说。赵怀远把这个托付交给了他。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他的声音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赵公走咗了。今朝凌晨三点。"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只有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温叔——那口气吸得很长,然后慢慢呼出来。
阿水继续说。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他平时不说这么多话的。但今天他要说。
"赵公讲过,佢要同兄弟一齐返去。而家骨灰盒系四百九十九只。加上赵公——"他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两秒的时间。那两秒里他想了一下怎么说这个数字。"加上赵公系五百只。"
他又停了一下。
"唔系。系四百九十九加一。"
他把"加一"两个字说得比前面的都重。
"佢系我哋嘅兄弟。也系我哋嘅父。"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没有人看别人,每个人都看着桌面或者地面或者自己的手。然后温叔站起来了。他弯下腰,向长桌上首赵怀远坐的那个空位鞠了一躬。弯腰的动作很慢,他七十多岁的身体弯下去要费力气,但他弯得很深。
然后德顺站起来,也鞠了一躬。
阿辉。阿明。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弯腰。
阿水最后一个。他弯下去的时候腰椎的旧伤猛地抽了一下,他忍住了,弯到了底,停了几秒,然后直起来。直起来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那个空位——赵怀远坐了几十年的太师椅,现在空着,椅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是今天早上没有人来擦的。那把椅子以前是没有灰的,因为赵怀远每天都坐在那里,人坐着就不会有灰。现在人不坐了,灰就来了。
赵怀远不在了。但那个空位还在。那个空位将永远空着。灰会越积越厚。但没有人会坐上去。那把椅子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一把椅子了,它是一个纪念。
阿辉在一旁站着,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他是赵怀远身边做事时间最长的年轻人,从十几岁跟起,跟到现在二十多。他学会了赵怀远很多东西——英语,算账,跟白人打交道的分寸。但他没有学会赵怀远的那种稳。那种稳是几十年熬出来的,学不来的。
那天下午,阿水独自在赵宅的灵堂坐了很久。
灵堂设在厅堂里,就是阿水昨夜坐了一整夜的那间屋子。白天的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墙壁上,和昨夜的油灯光完全不同——白天的光是冷的、清的,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得很清楚,没有了油灯光里的那种模糊和暖。赵怀远的遗体还停放在楼上的病房里,等着入殓。厅堂的正中摆了一张灵案,案上放着赵怀远的灵位——一块新的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毛笔写的,字迹是存仁的。灵位前面是三炷香和几碟供品。灵案的一侧放着一只新的锌盒。
那只锌盒比仓库里的四百九十九只稍大一些。是存仁专门找陈铁打的,用的是更厚的锌板,焊接得更仔细。盒面还没有贴标签——那个标签阿水要自己来写。
阿水坐在灵案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的。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一动不动。他看着灵案上的那只新锌盒。银灰色的,在香烟的雾气里微微发光。和仓库里那四百九十九只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颜色,但大了一号。
香烟从三炷香的尖端升起来,细细的三缕,在厅堂的静止空气里慢慢旋转,旋了几圈之后变粗了,散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雾。阿水坐在那里闻着这个味道,想到了很多事——想到第一次在怀远堂见赵怀远,想到赵怀远说"每一分钱都要记清楚",想到病床上的反握,想到番禺地图上那个空白的位置。
他想,赵怀远这一辈子——从番禺的沙冈村出来,经过加利福尼亚,经过澳大利亚,到了新西兰,在但尼丁建了商行,造了采金船,立了怀远堂,写了几十年的账本,见过总督,上过法庭,和白人的政客商人一桌吃过饭——到最后,回家的方式是装在一只锌皮盒里。
和那些在矿上累死的、在洗衣店病死的、在菜园老死的、在废弃木屋里没人知道就死了的兄弟们一模一样的方式。没有区别。锌盒不认得人。不管你是赵怀远还是无名兄弟,锌盒的大小差不了多少,焊接的手法是一样的,贴的标签的纸是一样的。在锌盒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要回家的骨头。赵怀远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在活人面前证明自己不一样——他比别的华人更会做生意,更懂英语,更知道怎么和白人的世界周旋。但到了最后,到了锌盒的面前,那些不一样都不算了。他和那个在矿上累死的无名兄弟一样,都要装进盒子里,坐船,渡海,回到广东的泥土里去。死亡是最彻底的平等。
也许这就是赵怀远为什么坚持说"把我也放进去"。不是"另外给我安排一条船",不是"用更好的棺木",是"放进去"。放到兄弟们中间去。四百九十九加一。他是第五百个。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阿水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伸到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手绘的番禺地图。地图已经被他带了好几个月了,折痕更深了,边角有些起毛了。他把它展开,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沙冈村。村口的榕树。山上的祖坟。中间那个空白——赵怀远留给自己的位置。
那个位置等了赵怀远一辈子。从他离开番禺的那一天开始等,等了三十多年。现在它终于要被填上了。赵怀远的骨头将回到那个空白里面,和他的阿爸阿爷躺在一起。地图上的空白将变成一个实在的坟。
但那要等船到了之后才行。现在赵怀远的遗体还在楼上的病房里。入殓,清洗,装进那只新的锌盒。然后和四百九十九只旧的放在一起。等船。
有人在门口放了一杯茶。阿水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回灵案的边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和那天在餐馆里老矿工放下碗的那一声差不多——平而沉。
他搓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传出去,碰到墙壁回来,又碰到灵案回来,最后消散在香烟的雾气里。
灵案上那只新锌盒,和仓库里的四百九十九只,即将一起装车。万安号的船期已经定了。
阿水把番禺地图折好,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向灵位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话——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
"赵公,我送你返去。你等一等。"
那是他在墓地里跪在骨前说的同一句话。但这次不是对一具无名的骨骸说的。这次是对赵怀远说的。对那个建了商行、造了采金船、立了怀远堂、记了三十年账本、画了番禺地图、说了"我死咗把我都放进去"的人说的。
他直起腰。腰响了。他转身走出厅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灵案——三炷香还在燃,烟在空气里旋转着往上飘。新锌盒在灵位旁边安静地放着,银灰色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