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百年
回复在三天后来了。
嘉仪那几天一直在刷邮箱。上课的间隙刷,吃饭的时候刷,睡前刷一遍再刷一遍。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急——对方是一个部落的文化办公室,也许工作量很大,也许没有人每天查邮件,也许她的邮件被当成了垃圾邮件。但她还是刷。每一次打开收件箱看到空的时候,心都往下沉了一点。
第一天没有回复。她对自己说,正常的,人家可能要讨论。第二天还是没有。她开始想,也许她的邮件措辞不对,也许"pay my respects"在毛利文化里不是合适的说法,也许她应该先找一个中间人。第二天晚上她几乎没睡好,半夜醒了一次,拿手机看了一眼邮箱,空的。
第三天早上。清晨六点。她习惯性地在床上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打开了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她不认识——Aroha Moana。邮件标题是:"Re: SS Ventnor — visit request."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点开。
邮件很短。英文的。
"Kia ora Jiayi,
Thank you for your email. Yes, we know about the bones. We have been waiting for you. Our ancestors said that one day, the families would come. You are welcome here.
Please call me when you can.
Aroha"
嘉仪把这封邮件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内容。每一个词都读了,像学生读课文一样逐词逐句。
第二遍读那句话。"We have been waiting for you." 我们一直在等你们。Present perfect continuous. 一种表示从过去持续到现在的时态。"have been waiting"不是"waited"。"waited"是等了然后停了。"have been waiting"是等了然后还在等。还在。直到现在。直到这封邮件发出来的这一刻还在等。和Reweti在磁带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第三遍她没有读字了。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母,让它们在眼睛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亮。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她的脸上,在清晨的灰蓝色光线里特别刺眼。但她没有移开。
她的手在抖。和阿水在菜地里发现自己的手抖了不一样的原因——她的抖是因为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她体内膨胀了,大到身体装不下了,多出来的部分从手指尖漏了出来。
她坐在床上,手机举在面前,清晨的灰蓝色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奥克兰的城市还没有完全醒,远处有一两辆早班车的声音。她的公寓很安静。她的呼吸在安静中变得清晰。
"Our ancestors said that one day, the families would come."
我们的祖先说过,有一天,那些人的家人会来。
他们说过这句话。Hemi说过,或者Rangi Moana说过,或者Tūhoe说过。一百年前的某一天,在安葬仪式结束之后,或者在口述历史的某一次讲述中,有人说过:"有一天他们的家人会来。"这句话传了下来。传了一百年。传到了Aroha的邮件里。
嘉仪等了一个小时才拨Aroha的电话。不是因为要等到合适的时间——霍基昂加和奥克兰在同一个时区。是因为她需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去洗了脸,刷了牙,煮了一杯咖啡,坐在餐桌旁边喝了半杯。咖啡在嘴里是苦的,苦到了底之后有一点回甘。她想起这个味道在小说里出现过很多次——阿水喝过的茶也是这种苦到底之后的回甘。
七点。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面,手放在手机旁边,指尖碰着手机的边沿。她在心里预演了一遍要说的第一句话——"Hi, this is Jiayi Liang, I sent you an email..."——预演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自然。她是一个在教室里面对三十个学生讲课从来不紧张的人。但现在她紧张了。因为这个电话不是在讲课。这个电话是在讲她自己。讲她的家族。讲一百年前的骨头和泥土和海水。
她拿起手机。拨了号。嘟嘟声响了两下。
Aroha的声音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想象的是一个严肃的、年长的、带着部落权威感的声音。实际上Aroha的声音很年轻——三十五岁左右,和嘉仪差不多年纪。声音不高,带着霍基昂加特有的毛利口音——元音比奥克兰的宽一些,语速比城市人慢一拍。
"Kia ora, Jiayi?" Aroha说。
"是的,是我。谢谢你回复。"嘉仪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紧了一些。
嘉仪说了第一句话。不是她预演的那一句。她说的是:"谢谢你回复我。"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也许因为Aroha的Kia ora让她松了一些。
然后她们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嘉仪换了三个姿势——先坐在餐桌旁边,后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最后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手机从耳边移到桌上开了免提又移回耳边。咖啡杯被她忘在了桌上,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凉了。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Aroha问。
嘉仪说:"你先。"
Aroha先讲了她知道的版本。她说她是Reweti的孙女,Hemi的曾孙女。她从小就听过这个故事——先是从她的母亲那里,后来从部落的长老那里。她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和部落里其他的古老故事差不多,讲的是祖先做过的事。直到收到嘉仪的邮件,她才意识到故事的另一半还活着。"另一半"指的是那些骨头的来处——那些人的家人,那些人的后代,那些人的故事。一百年来,Te Roroa守着骨头的这一半,而梁家那边守着名字和族谱的那一半。两半各自存在了一百年,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直到今天。
嘉仪听着,有几次说不出话来。Aroha讲到Hemi第一次涉水走进海里碰到锌盒的时候,嘉仪的呼吸停了一下。讲到Rangi Moana决定安葬的时候,嘉仪的眼眶热了。讲到安葬仪式上Rangi Moana说"这里也是家"的时候,嘉仪把电话从耳朵旁边拿开了几秒钟——她需要一个不被Aroha听到的瞬间来让喉咙里的东西松一松。
不是没有东西要说,是太多了,多到嘴巴来不及说。她的喉咙紧了好几次,每一次都靠喝一口凉掉的咖啡压了回去。咖啡已经彻底凉了,苦得很纯粹,没有了热度的缓冲。
然后嘉仪讲了她这边的事。讲了家谱。讲了"梁阿水,往新金山,客死异乡"。讲了奶奶偶尔提起的那个名字。讲了那张也许是也许不是阿水的旧照片。讲了黄老先生在电话里说"等了几十年了"。
Aroha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有时候她会嗯一声,有时候会吸一口气。有一个地方她笑了——嘉仪说到奶奶形容梁阿水"话少,做嘢快"的时候。Aroha说:"我外婆形容Hemi也是话少。也许话少的人之间有一种连接。"
她问了一个问题。声音有些哽咽。
"他们……他们被好好安葬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Aroha的声音变轻了,变慢了。
"是的。我们把他们放在了和祖先在一起的地方。在Urupā里面。我们的长老Rangi Moana亲自主持的。他说——这是我从小听到的——他说:'这里也是家。'"
嘉仪闭上了眼。电话贴着耳朵。她坐在餐桌旁边,咖啡杯在手边,杯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膜。窗外奥克兰的天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白,太阳出来了,但她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电话里。Aroha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穿过了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了奥克兰的城市噪音,穿过了她公寓的墙壁和玻璃,到达了她的耳膜。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她以前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一种确认。确认那些骨头被照顾了。确认一百年的守护不是空话。确认"我们一直在等你们"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等。
一个星期后,嘉仪把消息带到了华人历史协会。
会议室不大,长桌旁边坐了十几个人。老中青三代。最老的是黄老先生,八十多岁了,坐在桌头,手里握着一只茶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在握着。握了多久不知道,也许从进门就开始握了。最年轻的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华裔大学生,是嘉仪叫来帮忙做记录的,他们对华人移民史有兴趣但了解不多,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在用手机拍会议室的门牌。中间是几个四五十岁的华人商人和社区活动者,穿着比嘉仪正式,表情比嘉仪严肃。桌上放着几瓶水和一盘饼干,饼干从头到尾没有人动。
嘉仪站在桌前。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几页纸,上面是她整理好的信息——时间线、地点、名字、录音转录的关键段落。她教历史教惯了,知道怎么把散乱的信息组织成一个清晰的叙述。但今天她的手在抖。教课的时候手不会抖。这不是课。
她把发现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了图书馆的转录文本。说了磁带。说了Reweti的声音。说了"Because they needed"。说了Aroha的邮件。说了"We have been waiting for you"。说了电话里Aroha讲的那些细节。
说完了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掉了眼泪。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桌子的中间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嘉仪不认识她。她的眼泪不是突然掉的,是慢慢渗出来的,从眼角沿着鼻翼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出声。
黄老先生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广东话。
"返嚟啦。"
回来了。
不是"回家了"。是"回来了"。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方向。"回家"是往一个固定的地方走。"回来"是往说话的人的方向走。黄老先生说"返嚟啦"的意思是:那些消息回到了我们这里。那些骨头的下落回到了我们的知道范围里。一百年的不知道,终于变成了知道。
旁边的大学生不懂广东话,小声问嘉仪"什么意思"。嘉仪翻译了:"他说,回来了。"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拍了一下桌子——不是生气的拍,是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拍——说了一句"终于知道了"。然后更多人开始说话了。声音从低到高,从一两个人到所有人。有人在问细节——骨头埋在哪里,墓地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去看。有人在打电话——打给惠灵顿的华人团体,打给但尼丁的华人老人。有人在翻手机上的地图——"Hokianga在哪?"
有人在翻一份从网上打印的万安号沉船报告。有人在用手机给广东番禺的亲戚发微信——"知道了!骨头被毛利人收了!一百年了!"微信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那个掉了眼泪的女人站起来了。她说她的太公——曾祖父——是万安号上那五百具骨骸之一。她从小就知道太公的骨头沉在了海里。"沉了就没了",这是家里人的说法。但今天她知道了,不是全部沉了。有些漂上了岸。有人捡了。有人葬了。有人守了一百年。她说到"一百年"的时候,声音完全哑了,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嘉仪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她想起了阿水——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一个在家谱上只有九个字的人。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看到这一幕——十几个华人坐在奥克兰的一间会议室里,因为一百年前毛利人安葬了华人遗骨的消息而激动得掉眼泪——他会怎么想?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他也许会什么都不说。也许他会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的硬块在裤子的布面上蹭了两下。也许他会搓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响了一声,和几十年前在箭河边上、在洗衣店里、在怀远堂的长桌前面、在但尼丁的码头上响的那声差不多。然后他会说一个字:"好。"
嘉仪不知道这些细节。她不知道阿水搓手指关节的习惯。她不知道阿水的"好"这个字是什么语气说出来的。但她站在这间会议室里,看着十几个华人因为一百年前的消息而激动、流泪、打电话、翻地图,她觉得她理解了一件事:历史不是课本上的数字和法条。历史是一个叫"返嚟啦"的声音。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握着凉了的茶杯等了几十年的问题。是一个五十岁的女人知道她的太公的骨头不是全部沉在海底之后的泪水。历史是活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嘉仪又打开了家谱。
她上次在"客死异乡"旁边写了"箭镇。有人记得。"现在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2007年。后人知道了。"
她看着这些字。家谱的旧纸上现在有三种字迹——原来的毛笔字,她上次的蓝色签字笔,和今天的蓝色签字笔。三个时代,三种笔,写在同一张纸上。纸承受着所有这些字,没有裂。
她合上家谱。纸在她手指下面沙沙响了一声。这本家谱从广东番禺辗转到了奥克兰,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只手,每一只手都在上面留了或多或少的痕迹。阿水的名字是用毛笔写的。她的补注是用签字笔写的。也许将来她的孩子会用铅笔在旁边再加一行。一代一代地加。每一代加一点。这就是活着的家谱。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里她放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笔,一个录音笔。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一包广东龙井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个。龙井茶和霍基昂加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觉得应该带点什么。带点从"那边"来的东西。茶是广东的。她的祖先是广东的。带茶过去,就好像带了一点广东过去。
她把茶包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面,拉好了拉链。茶包不重,巴掌大小,纸质的外包装上面印着龙井的产地和重量。一百五十克。一百五十克的广东龙井,从奥克兰带到霍基昂加。如果阿水知道他的曾曾孙女要带着一包茶去见守了他同伴骨头一百年的毛利人,他会觉得奇怪吗?也许不会。他给矿上的毛利人分过茶叶。那是一百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从一把散装茶叶到一包龙井,载体变了,意思没变。
她又拿出了那张旧照片——从妈妈那里继承的,锁在一只旧信封里。照片很小,黑白的,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一片菜地里面,脸朝着镜头。表情辨不清楚——也许在笑,也许没有,照片太旧了分不出来。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已经褪得很淡了,但能认出来:"箭镇。"
也许是阿水。也许不是。没有人能确认。但这是家族保存下来的唯一的一张照片,和"箭镇"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的唯一的一张脸。嘉仪把照片放进了护照夹里,和护照和机票放在一起。
出发前一晚,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奥克兰的城市灯光是温黄色的,铺了一地,一直铺到远处的海边。海在灯光的尽头是一片暗的。暗的那边是北方。霍基昂加在北方。那片沙丘在北方。那些被守了一百年的骨头在北方。
明天她就要去了。
她的手搭在阳台的金属栏杆上面。栏杆是冷的,和一百年前阿水在惠灵顿码头上搭着的那根铁栏杆也许差不多的温度。她不知道这个细节。但她的手和阿水的手隔了一百年做了差不多的动作——搭在一根金属杆上面,看着远方,想着即将要去的一个地方。
她想象霍基昂加的沙丘在夜里是什么样子。没有城市灯光的地方,沙子在月光下是银色的还是金色的?kānuka树的影子在沙丘上面是什么形状?海浪拍沙滩的声音在夜里是更响还是更轻?
她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她从阳台回到屋里,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盖下来。她闭上眼。在闭上眼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什么——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颜色。暖黄色的。带着一点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但它在她闭上眼的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也许是番禺的颜色。她从来没有去过番禺。她出生在奥克兰,长在奥克兰,她认识的番禺只有奶奶嘴里偶尔冒出来的几个地名和几道菜的名字。但也许身体里的某个地方记得一些东西,是基因传下来的,或者是在妈妈的子宫里就吸收了的,一种几代人之前留下来的颜色。暖黄色。带一点绿。
她不知道一百年前的阿水在闭眼的时候是不是也看到过同样的颜色。
她睡了。明天出发。行李箱在门口放着。里面有换洗衣服、笔记本、录音笔、一包龙井茶和一张也许是曾曾祖父的旧照片。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重。但它们要去的地方——一个一百年前有人弯腰捡起了陌生人的骨头的地方——那个地方的重量,比任何行李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