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重逢
渡轮横穿霍基昂加港湾的时候,嘉仪站在船头。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黑发在风里翻着,她用手拢了一下又被吹开。她不管了。她看着前方。手里攥着那个装了旧照片的护照夹,护照夹的皮革在手心里有体温了。包里有那包龙井茶,茶叶在密封的纸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递出去。
北岸的沙丘在阳光下是金黄色的,一道一道的弧线从海面升起来,向内陆的方向延伸。沙丘上面有树——kānuka树和pohutukawa树混在一起,绿色和金色交替着,在风里摇。天很蓝,比奥克兰的蓝更纯粹,因为这里没有城市的灰尘和汽车的废气。
海水是深蓝绿色的。平静。透明。在船头被劈开的地方变成了白色的泡沫,泡沫翻了几个跟头就消失了。她往水面看。一百多年前,棺木和锌盒就是从这片海里漂上来的。从塔斯曼海的深处,被洋流和潮汐推着,一点一点地靠近海岸,最后搁浅在沙滩上。她看着平静的水面,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来。海不留痕。来过的东西来了就来了,走过的就走了,留下来的沉在了底部。
渡轮的引擎在甲板下面突突地响,整个船身有一种轻微的、持续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膝盖。她的手握着船头的栏杆,栏杆是铁的,被太阳晒暖了。她的手心贴着铁的温热。
身后是华人代表团——大约十个人。有黄老先生派来的年轻办事员,有几个对华人移民史有兴趣的社区活动者,有两个记者,还有那个在会议上掉眼泪的女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平静了一些。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菊——不知道从哪里买到的,在冬天的新西兰不容易找到菊花。
渡轮靠岸了。北岸的码头很小,木质的,栈桥从沙滩伸出去不远。栈桥上面站着人。嘉仪还在船上的时候就看到了——七八个人站在栈桥上面等着。
嘉仪从跳板上走下来,脚踩在木栈桥上面,木板在她的脚下微微弹了一下。栈桥的木头被海水和太阳反复浸泡和烘晒,变成了灰白色的,表面有盐晶的痕迹。她走了几步,身后是代表团的其他人,前方是等着的那几个人。
她认出了Aroha。虽然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只在电话里聊过,但她认出了——Aroha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脸上有一种微笑,不是社交性的那种微笑,是一种看到了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的微笑。
Pōwhiri在Marae的入口处开始。
嘉仪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毛利人的迎宾仪式。她在课本上读过,在视频里看过,但站在Marae的广场上面被仪式包围着的感觉完全不同。
Marae的广场不大,但被打扫得非常干净。草地是绿的,修剪过了。围栏的木桩上面有雕刻的图案,红白黑三色。会所(Wharenui)在广场的正面,屋脊高高的,门廊上方的横梁上刻着祖先的面孔。嘉仪站在广场的对面,和代表团的人排成了一列。对面是Te Roroa的族人,也排成了一列。两列人面对面,中间隔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先是Wero。一个年轻的毛利男子从Marae的大门里走出来,赤着上身,面部有完整的Tā moko,手里拿着一根Taiaha(长矛)。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振动。他走到华人代表团前面大约两步的距离,停住了,弯下腰,把Taiaha放在地面上,然后用脚把它踢到了嘉仪面前的地上。挑战。嘉仪知道该怎么做——弯腰把它捡起来。她弯下去的时候膝盖有些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庄严感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紧张了。她捡了起来。
然后是Karanga——女性的高声呼唤。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毛利老妇人站在Marae的门廊下面,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高亢的、带着颤音的呼唤。那个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穿过了树冠,穿过了沙丘上方的空气,传到了很远的地方。华人代表团这边,没有人会Karanga,但那个捧着白菊的女人在听到那声呼唤的时候低下了头。
然后是Waiata。双方各自唱了一首歌。毛利人唱的是一首传统的欢迎歌,旋律低沉而有力,脚踏地面的节奏和歌声同步,整个广场在震动。华人代表团这边没有准备歌。他们面面相觑了几秒钟,显然没有人预料到需要唱歌。然后那个年轻的办事员站出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清了一下嗓子,用粤语唱了几句《月光光》。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一首广东童谣。每一个广东人的妈妈或者奶奶都唱过的歌。他唱得不太好,跑了调,声音在Marae的广场上显得单薄——不比毛利人的Waiata有力量,但有一种不同的东西。那种东西是家的声音。是几千里之外、一百多年之前、一个广东村庄里妈妈哄孩子睡觉时唱的声音。它从那个年轻人的嘴巴里出来,在新西兰北岛的一个毛利部落的广场上飘了几秒钟,然后被风带走了。
毛利人安静地听完了。有几个人点了头。有一个老妇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也许她在跟着哼,也许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最后是Hongi。两边的人一对一地走上去,额头与鼻子相触,交换呼吸。
嘉仪和Aroha面对面。
Aroha比她矮半个头。暗红色外套的领口处有一块绿石吊坠——Pounamu——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润泽。嘉仪后来才知道,那块绿石是从Hemi传下来的,经过了Tane、Reweti,到了Aroha手里。一百年前Hemi握着它第一次看到锌盒。现在Aroha戴着它迎接了锌盒里那些人的后代。
两个人靠近了。额头碰到了额头。鼻梁碰到了鼻梁。嘉仪能感觉到Aroha的体温,从额头的皮肤传过来的暖。能感觉到Aroha的呼吸,从鼻孔里呼出来的微热的气,混着一点kānuka树叶的淡香。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刻交换了——嘉仪吸进了Aroha呼出的空气,Aroha吸进了嘉仪呼出的空气。在毛利人的传统里,Hongi是两个人共享生命的气息。做了Hongi之后,你不再是陌生人。
嘉仪闭了一下眼。在那闭眼的一秒钟里,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很轻很轻地合上了。一扇门。一道缝。一个等了一百年的什么东西。
仪式结束之后,所有人进了会所。会所里面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更暖,更沉,有木头和草席和旧时间的气味。嘉仪脱了鞋走进去,赤脚踩在草席上面,草席的编织纹路从脚底传上来。她走过两排祖先雕像,每一尊雕像的眼睛都在暗光里注视着她。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被注视。这些不是她的祖先。但她来了。带着她的祖先的名字和故事来了。也许这就够了。
之后Wiremu带着嘉仪走到了Urupā的外围。
Wiremu是Rangi Moana的曾孙。六十来岁了,是Te Roroa现在的长老之一。他的头发灰白了,面部有纹面,走路的步子很慢但很稳。他穿着一件旧的深蓝色外套,外套的纽扣掉了一颗没有补。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的人才有的从容。
"Urupā是Tapu的地方,"他对嘉仪说,英语说的,但夹了几个毛利语的词。"外人不进去。但你可以站在这里。从这里你可以感觉到它。"
嘉仪站在沙丘的边缘。脚下是金色的沙。前方是kānuka树林围成的一片半封闭的空间。她看不到里面的墓——树太密了,遮住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沙丘的沙土底下。她的前辈们——也许不是她的直系祖先的骨头,但是和她的祖先同一个时代、同一种命运的人的骨头——在这片沙土底下安睡了一百多年了。
Wiremu说:"就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下面,你们祖先的骨头和我们的祖先的骨头在一起。"
嘉仪低头看着脚下的沙。沙是金色的,被午后的阳光晒暖了,表面的温度通过鞋底能感觉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但"谢谢"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这件事的重量。谢什么?谢一百年的守护?谢一个部落用自己最神圣的土地接纳了陌生人的骨头?谢几代人把这个故事一代一代讲下来?这些事情不是"谢谢"两个字能够回应的。
她弯下腰。慢慢蹲了下来。两只膝盖碰到了沙面,沙的温度从裤子的布面透过来。她伸出手,右手,手指张开,手掌朝下,指尖碰到了沙土。
沙是温的。细的。每一粒沙都极其微小,比米粒小十倍,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有一种极其轻柔的摩擦感。她的指尖在沙里停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她什么也没想。她的脑子完全空了。课本上的数字和法条空了,教室里的白板和粉笔空了,奥克兰的公寓和手机和邮箱空了。只有手指尖的沙是实的。
在这层沙底下,更深的地方,有骨头。她不知道是谁的骨头。也许有一根胫骨,和一百年前阿水第一次在奥塔哥的矿区墓地里挖出来的那根差不多。也许有一个头骨,被毛利人的手用草布包过了。也许有一只锌盒的碎片,锌皮在一百年的泥沙里被腐蚀得只剩了一层壳。也许什么都没有了,也许骨头已经和沙融为一体了。但它们来过。它们被安放在了这里。这就够了。
她的指尖满了一种从沙里传上来的、说不清楚的、比温度更深的东西。也许那就是"记得"的感觉。土地记得。手指碰到了土地,就碰到了那份记得。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泪。这次她没有擦。让它流。Wiremu在旁边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他见过太多人在这里流泪了。每一滴泪落进沙里,沙都接住了。和接住骨头一样。
傍晚,在部落聚居地的室内,嘉仪和Aroha坐在一起。
饭刚吃完。Hangi——毛利传统地炉烤出来的肉和蔬菜——的余香还在空气里飘着。华人代表团带来的一些广东点心也上了桌,被毛利人好奇地尝了。有人说好吃,有人皱了一下鼻子但还是吃了。跨文化的饭桌总是这样的——有些东西合口味,有些不合,但坐在一起吃就对了。
桌上有人在比较Hangi烤肉和广东叉烧的区别。有人在用手机给家里人发照片。有人在学几个毛利语的词——Kia ora,Kai(吃),Aroha(爱)。气氛从仪式的庄严松弛下来了,变成了一种正常的、人和人在一起吃饭时的热闹。这种热闹是好的。仪式给了骨架,饭桌给了血肉。
Aroha和嘉仪坐在角落里,声音比桌上其他人低了两度。两个人说了很多话——关于各自的家族,关于各自对这个故事的了解,关于将来要做什么。Aroha说她小时候就听过这个故事,但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个"老故事",直到嘉仪的邮件来了,她才知道故事的另一半还活着。
嘉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Aroha。
"这是广东龙井,"她说。"我曾曾祖父最喜欢喝茶。"
她不知道阿水是不是真的"最喜欢"喝茶——家谱上没有记录一个人喜欢什么,只记录名字和生卒。但她觉得一个广东人总是喝茶的。她需要一个具体的、可以用手递出去的东西来代表她的祖先。茶是最合适的。
Aroha接过来。她打开布包看了一眼——绿色的碎叶,干的,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草香。她笑了。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嘉仪——一个用kāwakawa叶编成的小花环。叶子是深绿色的,心形的,边缘有齿,散发出一种清凉的、微辣的植物香气。
"kāwakawa是我们的药草,"Aroha说。"用来迎接和告别。"
嘉仪接过花环。叶子在她手里凉凉的,柔软的,还带着露水的湿。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都笑了。不是大笑。是一种很轻的、彼此确认的笑——你把你的东西给了我,我把我的东西给了你。一包茶和一个花环。一百二十多年前,在一个矿坑的底部,一个华人给了一个毛利人一把茶叶,那个毛利人给了他一块烤肉。现在,在一个部落的餐厅里,一个华裔女子给了一个毛利女子一包龙井,那个毛利女子给了她一个叶环。
载体变了。意思没变。从矿坑到部落餐厅。从烤肉和散装茶叶到kāwakawa花环和龙井茶包。从两个不知道彼此名字的男人到两个加了彼此社交媒体的女人。一百二十年。中间隔了两次世界大战、一次大萧条、一次数字革命、和无数次潮汐。但手递出去的动作没有变。接过来的感觉没有变。"这是我的,给你"这个意思没有变。
告别的时候到了。
嘉仪和Aroha在码头上拥抱了一下。不是西方式的社交拥抱,是两个人各自把手臂环在对方的肩膀上面,停了三秒钟,感觉了一下对方的体温和心跳。Aroha的心跳嘉仪能感觉到——隔着衣服和皮肤传过来的一下一下的轻微振动。嘉仪的心跳Aroha也许也能感觉到。两个人的心跳不同步,但频率差不多。
渡轮离岸的时候是傍晚。天空从蓝变成了橘,从橘变成了红,从红开始往灰紫色过渡。
嘉仪站在甲板上。渡轮慢慢驶离码头,栈桥上的人变小了。Aroha站在最前面,手举了起来——不是挥手告别的那种举,是伸出手掌朝着嘉仪的方向停住了。一种毛利人的告别方式。嘉仪也举起了手。两只手隔着越来越宽的海面对着。
沙丘在她身后慢慢退去。金黄色的沙在夕光里变成了橘红色。kānuka树的绿在橘红色的沙上面变成了深色的剪影。远处那片Urupā的位置她已经看不到了——树遮住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沙土底下。在树的根旁边。和一百年前一样。
她手里还握着那个kāwakawa叶环。叶子已经有点蔫了——摘下来的叶子离开了枝条,在空气里不会保持太久。但那种清凉的、微辣的香气还在。她把花环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那个气味她会记住很久。
渡轮的引擎突突地响着。船在海面上留了一道白色的尾迹,尾迹从船尾往后拉,拉了一段就散了,被海面吸收了。船走了,痕迹消了。但走过的路不会消。
嘉仪看着霍基昂加的海岸线在远处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线。沙丘的金色和树的绿色融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暖色带。然后那条带也模糊了。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海。灰蓝色的海从地平线的一端铺到另一端,宽得看不到边。
她回到船舱里。坐下来。把花环放在膝盖上。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Urupā的沙,嵌在指纹的沟壑里面,和阿水的菜园泥、和印泥、和石灰、和碱水一样,嵌在指纹里面的东西是不太容易洗掉的。
她闭上了眼。
在闭上眼的那个瞬间,她又看到了那种颜色。暖黄色。带一点绿。
这次她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不是番禺的颜色。那是所有的家的颜色。不管你的家在番禺还是在箭镇还是在霍基昂加还是在奥克兰。家的颜色都是暖黄色的,带一点绿。
骨头不说话。但土地记得。
而现在,人也记得了。
嘉仪回到了奥克兰。她把kāwakawa叶环挂在了公寓门口的一颗钉子上面。叶子会干,会缩,会变脆。但形状会留下来。她把那张旧照片从护照夹里拿出来,放在了书桌上面,靠在台灯的底座旁边。照片上那个瘦小的老人站在菜地里,脸朝着镜头。也许在笑。也许不是。但嘉仪觉得他在笑。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梁阿水。广东番禺人。1848年生。1918年卒于箭镇。在新西兰活了五十三年。种过菜。刷过骨头。对白菜说过粤语。从来没有回去过。但有人记得他。"
这不是家谱上的九个字了。这是她要为他写的故事的第一行。